《太阳在你眼前落下》南奇政

1、山寺桃花，江边初遇

　　太阳在你眼前落下（一）

　　万历十七年（1589年）元旦后，万历帝以日食为由免去元旦朝贺。

　　也许是因此，这个冬天太过漫长，惊蛰已过，万物却还来不及苏醒。

　　冬天将将退去，江水消融沿着鹅卵石岸又向上漫了几步，江边的春草不足手掌高，还带着几分沧桑的青黄。

　　天光将将亮起，伊信已经坐在江边的酒肆凉亭里。此一番是为她油尽灯枯的祖母前往隐于南山的庙中烧香礼佛。

　　伊信深信孔子所说的“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但面对至亲至爱，人又总会报以虚无的幻想。

　　前些年祖母轰然病倒，贵为太长公主，却也无力回天，有一味虎骨一时间颇有效果，以至于伊信每每看到这味药都深有好感。

　　如今药石不灵，伊信又难免求神拜佛，虽有违自幼习得对鬼神的谨慎态度，但她也只能跟自己说人定胜天，常常希望能逆数而行。却也深知人力毕竟不敌天命，终究悲欢离合、生死无常。

　　就这样，江边的风依旧料峭，江边的人默然无声。
　　随从正凑身向伊信解释船家因故来迟，需再等些时间，就听见了刀剑乱声。

　　只见山上冲下十余匹马，一群山匪模样的人叫嚣而来，而江上孤舟一位光头正与一位腰挂双刀的青年打得难解难分。

　　这手握长剑的光头系着和山匪一样的袖带，而衣着又要更体面一些，想来是个山匪头领。再看那青年，身着靛蓝布棉质唐式武士服，发髻也比一般人短些，横握双刀，招式也很陌生。

　　两人的武功家数截然不同，但均是愈斗力气愈长，剑影刀风，舟摇浪起，一阵下来，那青年只是抵挡，鲜有出击，却始终不落下风。

　　随从想请伊信先行避开，伊信却瞧着热闹。她在凉亭上看的分明，那小舟不断摇晃，顷刻间便要颠覆，又见那青年刀法越变越奇，他似乎在等什么，迟迟不将那光头为他所制。

　　说时迟，在那群乌合山匪的吵嚷中，光头情急之下，毒念陡生，只见他掏出一把火铳来，先是猛地向青年右肩砸下，乘他沉肩卸避，再是左手挥剑就要断了这支胳膊。青年急忙纵起，急出右足，踢向匪首手腕，嗤的一响，右足小腿中枪，登时血如泉涌，受伤不轻。

　　伊信并非一般的闺阁秀女，她从四书五经到江河湖海，眼里从不装儿女情长，比为官在朝的长兄还要满怀家国大义，她本是瞧热闹，却没曾想连山匪都有火铳这样的武器了，此事非同小可。她怒喝一声，“大胆！”

　　说罢，十余名随从齐声放箭，匪首和青年齐齐望向酒肆。只见伊信拿着一支合起来的纸伞朝凉亭围栏走了两步，她把伞朝着栏杆一拄，青年便应声跳下了江，匪首来不及反应中了箭。

　　日过晌午，匪首连带所有山匪已经被绑了起来，但伊信无心断案，也难逾矩，只是命人请县官来。等待中，只见那落水的青年坐在酒肆里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衫，酒肆老板对他嘘寒问暖，查伤换药。

　　“你是什么人？”伊信问出口，对方却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酒肆老板上前解释，“小姐，他叫林毕南，是东来剑客，在我们这落脚的这些日子帮助了我们许多次，是大好人来的。”

　　伊信不以为然，“依我大明律，凡斗殴杀人者，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并绞。这山匪虽然没死，但他也是个执持凶器致人伤痕罪，理应发边卫充军。”

　　酒肆老板赶紧求情，“小姐，我等虽在边县，也久闻您的贤名，受您的恩惠，您每逢双月就开仓放粮，还设置女子学堂、义善药房、灵堂，还组织产婆到乡下行善接生，我们都念您的好，念您是活菩萨，这毕南也是侠义心肠，还请您多多体谅，不举官得好。”

　　林毕南闻此，倒是终于抬了眼，走近伊信，“为什么救我？”

　　伊信暗自吃惊，还未曾有人这样直视她问话，更吃惊于他知道自己刚那番量刑定罪不过是幌子。“救你？我自诩仁者，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林毕南堂堂正正地盯着伊信的眼睛，“谁说的？”

　　伊信没由来的少了几分底气，“孔子。”

　　林毕南眼神里写满了不屑、怀疑，仔细看还有几分怨气，“虚伪的贵族丫头。”说罢，突然转身抽刀劈向绑在木桩上的匪首，那光头突然间只见林毕南抽刀砍过来，心头突的一跳，险些儿魂飞天外。木桩轰然两断，那匪首和断掉的木桩一起摔倒在地，伊信心头一片茫茫然，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此时到底在做什么。

　　伊信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有良知的贵族，她慈悲行善，但又不能彻底与自己的身份一刀两断，面对那些穷苦之人，她同情之余又总会怀疑自己享受一切的合理性，今天，第一次有人这样鲜血淋漓地揭穿她。她恼羞成怒，当即从随从手中夺过弓箭，只不过轻轻一瞥，看见林毕南那还淌着血的腿，转念，箭射出去，差之厘毫，威力有限。林毕南立着刀鞘轻轻一挡，箭便落了地。

　　伊信本能觉得此人危险，不愿再过多纠缠，转身便要上船去，还没等她坐定，船身一晃，只见林毕南一只脚已经踩上船来。随从刚要出手，林毕南便把刀架在了伊信脖子上，众人在岸上看得清楚，无不大惊失色。

　　这一次，伊信也将林毕南看得清楚，她非但不怕，抬手将纸伞狠狠敲在了林毕南受伤的小腿上，林毕南身子一沉，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伊信：“你没准备杀我，又干嘛演这一出。”林毕南扶着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为了绑架你，好坐船。”

　　船不多时便到了南山下，为节省时间，随从多半被派去途中交接山匪，伊信身边只剩了两个人。船靠了岸，就要分道扬镳时，伊信问林毕南，“你们剑客杀人，不是应该论以赏金吗？那个匪首值多少钱？”

　　林毕南看着她，心觉她确实和一般的闺中小姐不同，回答说“一个月酒钱。”

　　伊信想，看来他来到这个村子已经一个月了。“那你被人救了，一条命值多钱？”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林毕南看着她，瞬间抽刀，只见刀影划过，刀尖将伊信别在身上的钱囊取了下来。“救了我的人，要给我钱，如果她还想活命的话。”说着，从钱囊里取出来一枚万历通宝。正当随从要出手的时候，他又把钱袋子丢了回去。

　　林毕南举着那枚铜钱，笑地不屑，“你，值这个。”

　　伊信已经不再为他的挑衅而恼怒，转身上了山。
　　一个刀鞘上镶着三色宝石的双刀流剑客，却只穿棉质武士服，受了人几顿酒肉恩惠，便舍生忘死为人伸张正义，一定是个苦出身，不知年少受了多少罪才当了剑客，才这样愤世嫉俗。这样想，伊信心理平衡了不少。

　　一番烧香礼佛，下山时已是日暮。
　　春天的傍晚，山上的桃花香气恍恍惚惚，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令人寻觅，又无从追究。

　　突然，砰的一响，山中鸟兽四散，只见一位随从枪伤正中胸口，伊信瞪大眼睛向四周查看，猛然又是一声大叫，只见另一名随从一口鲜血喷出，翻下山去。伊信捡起弓箭，却不知敌在何处？

　　“啊 。”一枚小石子正中伊信的脑袋，伊信抬头望去，林毕南正从一棵树上朝自己跃过来 。

　　“趴下！”林毕南朝她喊。

　　伊信趴在树丛里才看见，不远处的树林里埋伏了三五个人 ，拿的正是火铳。

　　“躲好。”说罢，伊信就看见林毕南从自己眼前一跃而过，又钻入树林，身影之快仿佛没受过伤一样。

　　说时迟，伊信就看见树林里血洒当场。

　　下山时，伊信跟在林毕南身后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林毕南问她，“怕了？”

　　伊信像是想通了什么，“你一早知道他们有火铳？所以在江上你迟迟不出杀招，就是等着他亮武器？”

　　林毕南轻笑，“这火铳是我给他们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伊信吃惊的停了脚步，林毕南倒也不急，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

　　林毕南索性靠在山路旁的树上，“我师从日本浪人，半年前我师傅发现极东社运了大批军火进港，多数是给了海盗，就是你们说的倭寇，但有一部分不知去向，我一路追踪，发现是一小撮浪人从海盗那掳劫走了。他们拿着火铳洗劫村庄，我势单力薄，所幸有些村民和我一起组成了保卫团，保卫团首领就是今天你抓起来的那个人。”

　　伊信更疑惑了，“他不是山匪吗？他会保护村民？”

　　林毕南双手环抱，倚着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师父是浪人剑客，我却杀了十几个浪人。赶走他们后，我提议把火铳留下来，由保卫团以备不时之需保护大家。我走后不足月余，便听闻南山五县出现了一股山匪，火力强势，我便知道出事了。”

　　林毕南站直身子，看着伊信，听不出任何语气地说，“他们也曾是被人鱼肉的百姓，现在变成了你们口中的暴民，因为他们发现谁强谁就活得好，这个残忍的世界，你的孔子知道吗？”

　　新月初升，山间云雾，伊信望着林毕南，眼睛发酸，她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

　　林毕南转过身，恍惚间觉得跟一个小丫头说这些太沉重，信步继续朝山下走去，语气故作轻松，“我本想你是个有名望的人，让他们在你面前开了枪，官府就会介入进来。没想到，他们也欺负你是个小丫头片子，还得靠我救你。”

　　伊信快了两步，抓住了林毕南的袖子，“教我，教我用刀，这件事我来负责。我说，整件事我来查明白，不论顺民、暴民，我来负责。”

　　林毕南顺者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望向伊信的眼睛，这双眼睛黝黑地发亮，亮地不切实际，又情自肺腑，灼灼逼人。林毕南抓着伊信跟着月色一路下山去，“教一次，一贯钱。”

　　寂静的山中响起钟声，寺中钟声随风跌宕，伊信回头望，山寺横若列屏，崖间风烟飘洌，令人一洗垂丧之气。

　　林毕南毕竟受了伤，两人便在江边酒肆等随从们从衙府赶来汇合。江面泠冽清平，伊信凭栏小憩，醒时，只看见林毕南站在江边，良久，东边一片黑暗中隐隐朱霞炫晃，颜变幻不定，或白或橙，缓缓地血线四映，一喷一耀，转瞬间太阳如一大赤盘踊跃而出。

　　林毕南似是察觉到被人盯着看了太久，他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望。仅仅一日，许多事情已经开始改变，就像不远处的云影被日光一照，奇丽变幻，白虹蜿蜒，不知去往何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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