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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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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XURIA
将不能朽坏之神的荣耀变为偶像,彷佛必朽坏的人,和飞禽走兽昆虫的样式。
所以神任凭他们,逞着心里的情欲行污秽的事,以致彼此玷辱自己的身体。
夜是死神的斗篷,月惨白如裹尸布。
宇智波佐助戴上一张笑脸,嘴角和眼夸张的弯曲,弯出三个月牙。他的脸比面具还要白,察觉不到血液循环,如白骨雕出的另一张面具。
他是吸血鬼。
最后一缕红霞融入西边地平线之际,佐助迫不及待潜入密林边缘的别墅,那是某个大贵族的私产,他在准备一场美妙的狩猎。他是美食家,对血液拥有近乎变态的苛刻要求,他颇看不起为充饥胡乱吸血的同类,他把本能化为味觉享受,始终独来独往。
时间有些早,佣人们忙忙碌碌,佐助已经瞄准一个健壮青年,他在藏酒的地窖里,正往上爬,探出半个头。佐助不太喜欢贵族的血,特别是女人们,带着涩口的脂粉味,一如本人矫揉造作,遮住鲜血本来的口感。此时附近空无一人,他藏在阴影中,只要青年爬出来,立刻擒住目标。佐助感到全身充盈饥饿的兴奋感,牙齿不受控制的颤抖,期待滋润,他很冷,只有血液才能让身体暖和。
捕猎结束,佐助把余温尚存的尸体抛进酒窖,他听到沉重落地声,而衣服上不留一丝血滴。又一个美食之夜开始了。
异样的轻响,比松鼠跳跃的动静稍大一些,一人出现在低矮的库房上,唯一的目击者。佐助抬起头仔细审视侵入者,眼神含有一半警惕,一半玩味。对方同样戴一副眼罩,遮住半张脸,那人不慌张,平静观赏一场惨剧。他的金发有些炫目,身着柔软的同色丝缎,笔直站立,纹丝不动,在逐渐变暗的傍晚中闪烁柔光。
佐助听到体内有暖水在流动,枯竭的血管在膨胀,不可抵挡的饥饿感,超过了对血液的贪求,撕碎猎物的渴望。他舔一下焦渴的唇,手指等待掐住猎物咽喉的快乐。一瞬间的分神丢失良机,房顶空空荡荡,那人逃离视线,正如他那突如其来的降临,毫无预兆,亦没有后续。
他记住了那人的唯一特征,金色,满目金色。惋惜让他更加饥饿,他转身走入别墅,决定将更多的人拖入死亡国度,填补腹中空虚。
假面舞会。
糜烂年代,洗澡被认为是损伤身躯的罪行,于是发明了香水,遮盖不洁气味。肺结核产生的午后低热,所谓的病态红晕当成一种时尚。女人们热衷用铁和木头禁锢腰部,炮制出触目惊心的扭曲细腰。蜡烛一根根被点燃,和舞者一起消耗稀薄的氧气,二氧化碳嚣张占据空间。浓烈香水混着蜡油和体臭,犹如花朵陷入烂泥,腐烂的气息,不断刺激佐助的鼻腔。他在面具中徒劳寻找一抹金,身后陆续倒下几具尸体,血液失去预想的甘美。
金色,被薄金色围绕的年轻人,无人符合。佐助看到各种各样的人,一个年轻人躲在舞厅一角,照例带上假发,举止恬静羞涩,面容苍白,强忍咳嗽,旁边的男人得意的对贵夫人们介绍显赫身世:某某侯爵的独子,会写优雅的诗句;侍女们扶住昏厥的贵妇人,慌忙拿出嗅盐凑到她鼻孔;又有一些老男人在暗处交头接耳,商议阴谋,面具遮住狞笑。不时有妙龄女郎向佐助殷勤邀舞,又故意装出矜持,他腻烦的推开。
圆月从天顶缓慢向地平线滑行,佐助百无聊赖的坐在一处偏僻阳台,扯开外套,风夹着夜露的清爽,驱散在别墅沾染的恶臭,他依然一无所获,猎物似日出前的山岚,转瞬蒸发。被他杀死的倒霉鬼中,有一个清秀侍童,一个胖厨娘,一个专职逗人发笑的侏儒。佐助摘下面具,脸渐渐有了光泽不似之前的死白,身体有了温度。他依然觉得饿,血吸得越多越饥饿,烦躁冲撞头脑。那个人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细碎的脚步声靠近,鲸鱼骨支撑的裙摆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长长黑影。
“您比我想象的更美。”清脆的女声流入他的耳朵,很真诚的赞美,不是逢场作戏的恭维。
女人摘掉面具,他略知她一二,风头正劲的交际花。女人打扮得很清淡,栗色头发披下来,瞳孔如碧玉,带有猫科动物的狡黠,尽展风情。被腰甲紧勒的纤腰,在庞大的裙摆衬托下,似乎随时会断掉。此时,佐助脑海中冒出一个比喻:一只怀孕的母螳螂。
“我刚才就注意到您,摘下面具的您和诗中的东方美少年一模一样,头发是纯正的子夜。”女人误会笑里的含义,笨拙说出自以为绝妙的夸奖,慢慢走到他身旁,蛇似的雪白手臂未经允许攀上佐助肩膀。“真想摸一下您的头发。”
温热强烈的香气让他有些气闷,佐助将女人搂紧,双手粗暴箍住她的腰,听到对方几近气绝的喘息。“很好。”佐助回复邀请,表情保持冷漠。一只手从腰部轻佻地向上游走直到脖颈。他张开嘴露出獠牙,咬破血管。他的动作极轻,微痛让女人误以为不过是一个过于炽热的吻,却是死亡的召唤。他大口吸吮血液,女人软绵绵瘫倒在地,手指抽搐,肌肤逐渐发青,表情有一些不可思议。
“难以下咽。”确定对方死亡后,佐助捡起丢在地上的面具,重新覆在死者脸上,物归原主。
然后,他下意识的抬头寻觅,今晚开始,新的习惯养成,每杀一个人总要环视四周,期待有人站在现场安静目睹。他要抓住他,啃咬他,吞噬他,饮干最后一滴血,以此平息空虚和饥渴。
天色迅速变浅,黑夜被溶解,东方渐露乳白色,告知归去的时间。佐助牵着马,走入被密林包围的路,跨上坐骑的瞬间,他瞥见不远处一处枝叶不自然的颤动,耳朵捕捉到沙沙细响。吸血鬼的速度和弹跳力远远超出人类,他庆幸自己的优势。他以马背为支点,轻盈跳到树上。没有光,树叶擦过他的脸,饥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听到骨骼关节兴奋的咯咯作响,肌肉绷紧。他穿梭在枝杈间,忽上忽下,黑色斗篷飞起,远远看去像一只觅食的黑蝙蝠。细微的气喘从一株巨树后面传出,金色闪光掠过佐助的眼,面具上的微笑顿时浮现恶意的踌躇满志。佐助的双脚灵巧勾住树枝,以倒立的姿态在那人面前现身,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肩膀,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整套动作耗时不足半秒。
如他所料,手腕被紧抓,佐助顺势松开树枝稳稳落地,背后大树断绝退路,无路可逃。施加在肩膀的力度不断加大,他企图要把猎物按入树中。很快,他的胸口挨了重重一踢,紧接着又是一拳,两人一起追坠落,穿过层层枝叶。他们摔到地上,滚在一起,彼此面具已被杂乱树枝打掉。
比预想的要麻烦,猎物的实力在人类之上,可与吸血鬼媲美。对方趁乱摆脱纠缠,敏捷的攀上高处,却不着急逃走,警惕观察入侵者。猎物的脸暴露在临近结束的黎明中,英武身姿如一头雄健的猎豹。佐助忘记了原本的目的,贪婪凝视那张脸。猎物眉宇间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酷似神庙里供奉的神像。一个骄傲的少年国王,即使没有皇冠。一些名字流入佐助脑海:阿波罗、狄俄尼索斯、雅辛托斯、阿多尼斯、伽倪墨得斯……然后,他看到对方脸颊上有着六条猫须般的纹路,并不突兀,添上几分可爱,中和了过分的严肃。
马在嘶鸣,急切寻找主人。那头好牲口佐助饲养多年,和主人一样习惯昼伏夜出,温顺识人性,他甚至从未吸过它的血。他看一眼天,他输给时间。佐助抖抖沾在身上的几片碎叶,看到松软泥土中的那张金色面具,一脚将它踩得粉碎,吹一声口哨,悠然离开。
朝阳从地平线跳出来,那时佐助已经躺在棺材里,他在黑暗中依稀看到右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没有血。他吮吸着伤,似乎这样做可以平抑对猎物的渴望,在第二个傍晚它会完全愈合。
佐助没有主动出击,他等待最佳机会,等的越久捕获时的快乐越大。他精明的推算出那会是一笔赔本买卖。人迹罕至的山林食物匮乏,不到迫不得已,他是不肯吸食动物的血液的,它们有浓重的膻气。他驾驶马车,带着棺材四处旅行,寻找不同美味的血,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几天之后,他离开此地,于午夜抵达一处富庶城镇,规模颇为壮观。佐助在客栈要了最好的房间,他端着空酒杯,脚下卧着一个伙计,伤口停止流血。佐助丝毫不担心后果,瘟疫流行的时代,黑死并黄热并霍乱肆虐,每天都有成千上百人暴卒,谁也不会怀疑。
他在这里多住了一段时日,他盯上一对姐弟,姐姐大概14岁,弟弟最多10岁。金发碧眼,让他旧病复发,胸腹空荡难受。那对姐弟的父亲是鞋匠,饱经风霜的脸依稀能分辨出年轻时的俊朗线条,他的头发花白,皮肤呈现黄疸,连眼白都泛黄,骨瘦如柴。几天之后,鞋铺挂着代表丧礼的标志。姐弟俩套上黑色丧服,哀痛摧毁一切,未来不容乐观,没有钱,又举目无亲,房子马上要被房东收走。
当天深夜,佐助悄悄潜入,他看到棺材放在正中央,天明就要抬走下葬,女孩子席地而坐,发肿的眼失神落魄盯着棺材,男孩枕在姐姐的腿上,半睡半醒。佐助故意弄出声响,就像窃贼入室那样。果然,那个女孩惊恐站起来,手里抓着护身的斧头,向他走过来。佐助绕到她背后,一下捂住她的嘴,把她提起来。女孩脚悬在半空,无力挣扎几下,再无动静。像是要泄愤,他狠咬女孩细瘦的脖子,几乎要穿透,佐助闭上眼睛,感觉到脸部肌肉在剧烈收缩,企图要填满空虚,但是空虚越来越多,搅乱神经。他放下尸体,满嘴都是血沫,流到衣襟。他看着熟睡的男孩,捏着孩子肉肉的圆脸。男孩很快被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睡眼,水汪汪的蓝眼睛又大又圆。“我要姐姐。”孩子嘟囔着,又要昏睡。佐助把孩子抱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孩子滚热的呼吸,把嘴贴到孩子耳边,讥讽的说,“你姐姐去了天堂。”尖利的白牙露出来,悄悄移动到颈部的血管处。
月光从未拉严的窗帘透过来,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棺材边,表情平静,双手放在膝盖上,头直挺挺向后仰去,蓝眼黯淡无光,像橱窗里摆放的人偶娃娃。佐助端详着尸体,两张脸都很精致,总觉得缺少一点东西。他瞥见鞋匠生前使用的工具箱,从内里取出一支锥子,专门扎透牛皮的利器。佐助俯下身在男孩的脸颊上谨慎的划出一条线,左右各三条,然后轮到女孩。红痕映着冷白的月,很显眼。完美无缺,佐助暗暗赞叹。他再次摆正尸体的脸,从容离开,带走了那根锥子。
从那以后,不同地方陆续传来相似的无头案,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莫名其妙被谋杀,年龄不超过20岁,有男有女。死者的脸被划出六道细长伤口,无一例外。人们惊恐的说那是魔鬼造的孽,神父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念着神圣的经文。佐助坐在一家小酒馆,杯中液体不见少,面无表情听着那些恐怖凶杀案,手风琴有气无力演奏着,两三个醉汉比比划划口出狂言要教训凶手,他背对他们,不屑的冷哼一声。而在第二天清晨,他们都变成冰冷的尸体。
他到处游荡,居无定所。冬天临近,寒冷把人们关在家里,街道一片寂寥,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这时候,佐助总会回到首都,在那里寻欢作乐的喧嚣驱逐了夜,歌舞场无休无止。刚刚下完雪,马车碾过路面坚冰,不断打滑,随时会翻倒的模样,让人胆战心惊。佐助熟练的驾驭马匹,它的皮毛黑似炭,四蹄雪白。他选一条近路,穿过山林之后便是直通首都的大路,一切顺利的话,明日凌晨便可顺利到达,不需中途找驿站躲避白天。车轮在白色地面上留下两条轨迹,很快被冻住。那头牲口突然咆哮着尥蹶子,惊恐的蹦跳着嘶鸣着,险些将车子掀翻。
狼,大概有五六头,眼中透出幽幽绿光,像夏日的鬼火,吐出粉红舌头,毛皮发亮,它们堵在前面。车后也传来饥饿的低吼,他被包围。佐助抽出腰间长剑,精钢炼出的利刃,可以划破空气。他举起剑,方向没有对准群狼,麻利割断肚带,脱离束缚的牲口发疯般抛下车,嘴边流出白沫,胡乱狂奔,转眼毫无踪影。为首的公狼发出一声长啸,几条迅猛黑影紧紧追上去。
狼是嗜血的动物,同伴的血反而会激起更疯狂的嘶咬。马车周围暂时恢复安静,佐助站起来,仍然有三头执著的狼不被即将到口的马肉吸引,它们盯着他,距离不远不近,随时出击的样子。佐助爬到车顶,脆弱的顶棚岌岌可危,然后轻轻一跃,转眼间落到高高的树枝上。两匹狼立刻围到树下,撕咬树皮,不停狂吠。
山风呼啸,细雪从松针间不断漏下来,灌进佐助的衣领里,围攻的狼耳朵耷拉着,爪子刮着树干。他不能走,棺材还在马车里,他把雪攥成团,狠狠投中一匹狼的眼睛,听到一阵哀号。它们固执的等,佐助察觉出空气正在进行微妙变化,阳光缓慢掺进去,很呛人。
急促的口哨声,狼们像是获得某种命令,整齐散去。身边忽然冒出人的气息,骤然增加的重量,几乎要将枝干压断。那人穿一件深褐色外套,绑着绑腿,目测身高大概到佐助的眉骨处。那张脸映着雪光,水银的光华在发丝间流动。佐助迟疑几秒,体内什么东西在沸腾,紧握遏制撕咬的冲动。他没有轻举妄动,尽管牙齿离美味的脖颈无比接近。
猎物再度出现,依然以从未设想的方式凭空出现,没有前奏,没有伏笔。猎物转过身,在周围嗅来嗅去。他并不看佐助,似乎佐助根本不存在。脆弱的树枝摇摇欲坠,发出断裂声,濒临极限,一些碎雪抖落。
“奇怪的气味。”猎物揉揉鼻子。“血和松脂混在了一起。”
佐助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猎物灵敏的嗅觉让他有一些不安。的确,前夜他在一个燃着松木的篝火边杀了两个人。他不动声色的触到长剑,看一眼苍灰的厚云,亮度正在递增,时间紧迫。
“你似乎有些眼熟。”猎物抬起头慢慢逼近,音色含有男孩在变声末期特有的沙哑。
佐助沉默不语,观察着对方神态。
“可我记不清楚在哪里见过你……”猎物露出天真的表情,“算了,总之你没有事就好。”说罢他转身欲走。
“既然如此,你何不帮忙帮到底?”佐助毫不客气地要求他。看似无理的要求,却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他必须寻找度过白天的场所,顺便试探猎物的情性。
“没有光的地方?让我想想……”出乎意料,猎物热情的答应帮忙,“有一个山洞。”
两人从树上跳下来,猎物身手矫健,动作轻盈,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把棺材从马车里搬出来,猎物没有多问,搓搓掌心,猛地把棺材抬起。佐助警惕跟在背后,不由得研究潜藏的阴谋,焦渴荡然无存。但除了跟着他,无处可去,空气持续灼烫。他们发现一匹死马,内脏被吃空,撕裂的腹部像一只破口袋,残留的一段肠子拖出来,血冻成红冰,眼睛瞪着不肯闭合。一旁躺着一头死狼,脑浆崩裂。
佐助看也不看,径自路过。
皮肤开始出现灼烫的痛感,平常这个时候,佐助已经躺入棺材,对方所说的地点毫无踪影。他胡思乱想,吸血鬼无比强大又无比脆弱,他们是夜晚的霸主,也是白日的懦夫。佐助很清楚拖延的后果,他将遭受致命的毁灭。一只手悄悄松开棺材,焦躁的抚摸腰间利剑,金属的凉意让他安心。他只能再忍五分钟,之后一刀砍下对方的头,即使浪费血液。
“啊,就是这里。”猎物指着一处地方,很隐蔽,灌木丛遮住狭窄洞口,勉强容人通过,内部很宽敞,透不入光。佐助把棺材放好,警惕打量环境,洞穴呈现圆形,除了石壁上的苔藓,再无他物。他回头,猎物站的地方空空如也。佐助把长剑搂在怀,慢慢盖紧棺盖,迎接不踏实的睡眠。
一些散碎的梦。金发碧眼的面具飘在海平面,远远望去像溺水的尸体,划出六道猫须,粘稠的血流出来,染透整片海域。他看到面具在笑,咯咯的笑声很响亮,沙滩上整齐矗立着一排排石柱,雕刻成简单的人体轮廓,刀法粗糙,没有脸。佐助信手捞起一只,亲吻冰凉的额头,然后安放在石像上,一个又一个……
梦境让他很疲惫,饥饿让他比平时醒得早一些,昨天他只喝了两个人的血,佐助从棺材里爬起,石洞并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他钻出洞口,天已放晴,夕阳将沉未沉,雪地泛着桔红的暖光。猎物站在附近树丛中,身影模糊如海市蜃楼。
“多谢。”他冷冰冰打招呼。
“你以后千万不要独自走夜路,在冬天这里的恶狼特别多,很危险的。”猎物眯起眼睛,一副没有任何戒备之心的单纯模样。
“作为答谢,一起喝杯茶怎么样?我有一个专门做点心的好厨子。”佐助飞速考虑计划,不动声色地诱拐着。
“我很想去,可是现在不行。”猎物眼中有些期盼,又惋惜的摇摇头。
话音刚落,诡异事情发生了。
什么也没有,树丛中什么也没有。猎物消失了。
黝黑的天空零星挂着几粒星星,上弦月艰难爬上来,雪光让月华失色,到处是刺目的萤白。佐助抓了几只雪兔补充体力,他回到丢弃的马车,耐心等待过往车辆,这里的木材供应首都,除非大雪封山,运输的马车不会停歇。半夜时分他成功搭上一辆,车夫四十多岁,热衷讲述他的历险,说得唾液四溅胡须抖动。佐助完全没有听,座椅后面躺着一条狼狗,眼睛半闭。一路颠簸,到达首都之时便是那人的死期,佐助丢下停止心跳的尸体,掏出一把金币塞进死者口袋。
“你的报酬。”
一家不起眼的酒馆躲在偏僻墙角,一楼门窗紧闭,挂出打烊的告示。残冬,北风挟着湿冷潮气,万物表面凝成破碎的冰霜。行人匆匆而过,谁也无暇注意灯火通明的二楼,那是城内吸血鬼的据点,秘密结社的基地。
品血大会,吸血鬼的盛宴。上半夜他们寻找有价值的鲜血,将其灌进阔口瓶,而后小心密封;下半夜他们聚集一堂,选出最佳美味。收集好的血液在长桌上一字排开,负责品评的几个吸血鬼戴上真丝手套,小心翼翼捧起一只小瓶,仔细端详起来。跳动的烛火在粘稠的暗红上晕染开,瓶身呈现鬼魅的紫。
佐助坐在烛光照不到的座位,黑暗中脸色带着冰凉的荧白,黑瞳深不见底。他向来不与其他吸血鬼为伍,如苍鹰般独来独往。他瞥一眼评比现场,参加的吸血鬼表情看似平静,眼神暴露忐忑不安,紧张关注评委饮下鲜血后的表情。为了在品血大会胜出,他们无不挖空心思,花功夫寻觅理想中的猎物,那是一种荣耀。佐助嘴角动了动,满是看不见的嘲讽,他向来不出席这种无趣聚会,难得出席也只旁观不参与。
桌子另一边,一个男人正襟危坐,乌黑长发被束起,柔顺伏在背后。他的模样与佐助颇有几分相似,稳重如静水。“佐助,据说教会开始着手调查……”不温不火的低沉嗓音响起,含有不敢忽视的警告。
“好啊,随他们便。”佐助懒懒回应对方。这个冬天,首都发生四桩命案,死者身份背景迥异,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金发碧眼的少年少女,而他们的脸被利器划破。血案传到主教耳朵里,教会声称脸上线条是异端的图腾,代表魔鬼数字666。
“你最好适可而止!”
“跟你没关系,宇智波鼬!”他不理会他。
“身为兄长我完全有资格!”男人语气越发严厉。
品酒席爆发出一声欢呼,打断这边一触即发的僵局。编号13被一致认为是最美妙的血,他们把它形容为日出之前夜来香花蕾上的一滴露珠,馨香富有生命力。获胜的吸血鬼是一个轻佻的家伙,大言不惭的宣扬狩猎经历,血液来自一位陷入热恋的少女,拥有火红头发和象牙色肌肤。
“蠢货!”佐助牙缝里蹦出不屑,似乎在说胜利者,似乎另有所指。他不耐烦披上大衣,不打招呼径自跑下楼。沉重脚步砸向木质楼梯,它脆弱的抖动。
佐助跨上马,泄愤般狠狠抽了几鞭,绝尘而去。一群白痴,他如此想,血液一旦接触空气,立即失去全部鲜嫩。每次饮血,他紧紧含住咬开的伤口,让液体从血管直接流入口腔,最大限度保持原汁原味。
吸血的本质是独占欲。
很快,首都那巨大的建筑群被抛离身后,这一带的地形与其称之为山地,不如说是低缓的丘陵,位于盆地的首都像一个摇篮那样被紧紧包裹。林中路狭窄而模糊,佐助勒住马缰,清风混合枯叶和松针的淡香,拂走浮躁,他揉一下太阳穴。上次离开之前,他故意在存放棺材的洞口边作了特殊标记。佐助一路摸索,很快找到那个隐蔽的洞,棺材依旧在,表面积上厚厚一层灰,显然无人涉足此地。
昼短夜长的冬日,东方天际微红。太阳懒洋洋躲在地平线下,企图睡一个温暖的回笼觉。光线越发明快,林间晓岚萦绕不散,离天明不远。佐助拴好马匹,恍惚间他听到树枝间簇簇作响,频率很熟悉。日将出不出之际,猎物悄无声息现形,蹲在一棵树的分杈处。佐助隐藏气息,潜伏在树背。猎物身边坐着一只松鼠,怀里紧抱一粒橡果。猎物笨拙模仿松鼠的一举一动,用手挠脸。松鼠摇摇蓬松的大尾巴,一溜烟爬到更高处;猎物手脚并用,以树枝为凭依,蹦蹦跳跳弹到朝雾里,溶解其中,再也找不到。
森林再次只剩佐助一人,嘴角不知不觉偷偷翘成一个令人舒畅的弧度。一切照旧,他钻进棺材,木板发出类似蘑菇味道的潮腐气息。
白日过后,他睁开眼睛爬起来走出洞外。马又不见了,拴着的绳索被解开软绵绵耷拉下来,明显不是野兽所为。佐助拨开草丛,湿软泥土上面蹄印清晰,他寻迹而行。
嘈杂声,佐助看到猎物倒骑在马背上,双腿悠闲的晃来晃去,也不抓缰绳由着牲口的性子任其漫步。猎物脸上有快活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与第一夜的严肃判若两人。佐助并没有感到不适应,相反捕猎期的待值直线上升,牙齿和舌头寂寞的发痒,恨不得下一秒扑向对方吃干抹净。佐助已经确定那将是世界上最可口的血,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头黑熊闯了进来,饥饿让他从冬眠里提前醒来。它身形庞大,一巴掌可以打断一棵树,喘着粗气扑向猎物。他不惊慌,拍拍马背努力让受惊的马安静下来,牲口吓得不能动弹,四条腿直打颤。猎物从它身上溜下来,冲向那头凶兽。佐助目击一切,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自量力的人,笨的竟然赤手空拳和熊决斗。他不由得感谢上天赐与的大好机会,很快他将得到救命恩人的身份。
之后发生的事情颇让人意外。猎物站在熊对面伸手拦住它,只听他说:“嘿,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小的时候我还偷偷抱过你!那时候你只有这么大。”他比划着大小,“你长大了,要不是脖子上的一圈白毛我就认不出你了!”说完,奇怪的事情发生,熊低下头嗅了嗅猎物,然后向他双手作揖,一反刚才的狂暴。
“哈哈,我就说嘛!来,给你吃这个!天太冷好不容易找到的。”猎物从口袋掏出一把干果,扔到熊嘴里。
待到那头不速之客走远。猎物抬头看看天,“天快黑了。”他自言自语,丢下马一个人慢悠悠没入黝黑丛林。
佐助悄无声息跟踪,吸血鬼本身就是尸体,他们静止时,与一般无生命的物质无异,捕捉不到任何活动迹象。他盯紧猎物,飞速穿过一大片灌木丛,它们张牙舞爪。空间逼仄,惹眼金发是唯一的一豆摇摇摆摆的弱光,被重重林木冲淡,越来越淡。脚下横卧的一茎枯藤险些绊倒佐助。再起身时,目力所及皆是浓浓淡淡的黑,勾绘出长长短短的枝条。
他再次失去线索。
第五起血案。
一时间人心惶惶,死者所在的教区更是风声鹤唳,本区的神父很负责,连续几天施行驱魔仪式。那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眼神虔诚不含一丝杂尘,他专心供奉上帝,信仰是生命的动力。他从受害者家中出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黑衣人。
金发碧眼并不代表有资格被画上刻痕,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吸引他的特质,将它们拼凑起来,却会还原出一个完整的人。他心中的猎物,他在别人身上寻觅猎物的影子,喝下他们的血液。
午夜,圆月中天。
教堂空旷无人,烛火大多熄灭,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在不屈燃烧。年轻神父跪在十字架前低声祈祷,月光从玻璃窗渗透,和着古铜的烛光在神父的金发上锻造出金属色泽。有人推开未上锁的大门,步伐沉稳,有一种尽在掌握的自信。神父沉浸在经文中,无知无感。侵入者靠近他,嘴中露出尖而长的犬牙。
“凶手是我。”佐助语气轻松。
神父猛地站起来,双手捧圣经,似乎那是无坚不摧的神器。他直视佐助,蓝色瞳孔下万丈波涛骤起。
“我杀了人。外省的几起案子是我干的,这里的也是。”佐助强调说,“我杀了他们,吸干他们的血,然后用它划破他们的脸。”他掏出那根锥子。
“魔鬼!”神父压低声音咒骂。
巨大的十字架倒影铺在他们之间。
“我的确是魔鬼。那么为什么上帝允许我存在?回答我!”他像是一只把老鼠赶到死胡同的猫,步步紧逼,肆意戏弄。
“魔鬼!这是亵渎!!!”神父抓起烛台狠狠砸向他。
佐助轻松躲过,蜡油飞溅。他一下抓住神父衣领,狠狠摔到地上,一只脚踏在胸膛上使他动弹不得。
“魔鬼!魔鬼!”神父拼命挣扎,与他厮打着。
他捡起烛台,银质雕花很精致,比月光还要凉。佐助笑了笑,用它插进神父右肩,固定在地板上。红血喷出,白色法袍贪婪吸收。
“告诉我答案。”
神父的脸痛苦的扭曲着,抽搐着,哭不出来的压抑。明晃晃的小刀摩挲他的脸,刀刃嘴馋般舔拭肌肤。佐助决定换个方式,他俯下身,捏紧神父下巴寻找最佳角度。
第一刀。
之前的剧痛麻痹了神经,第二轮痛觉首先以冰冷的僵麻感袭来,迅速升温成滚热的刺痛。
第二刀,第三刀。
半张脸被暗红覆盖。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神父手脚冰凉失去知觉。
“你要记住,是魔鬼把你送入了天堂。”佐助收起刀,擦净对方脸上累赘的血液,啜饮肩膀伤口未流尽的残血,直到心跳停止,液体有浓重的铁锈味道。尸体表情平静安详,不恐惧,不愤怒。
佐助走出去,钟楼整敲12下,空气在变暖,预示春天。有黑影站在不喷水的喷泉边。
“第六个。”他炫耀的说,将沾满血的刀子丢进水池。
“你果然杀了那个神父。”对方盯着他不悦的说。
“也是最后一个,我玩腻了。”佐助从黑影身边走过去。
“佐助,你总是胡作非为,这一次竟公然挑战教会,你疯了!”
“宇智波鼬,我们是一样的。你杀的人不比我少,根本没资格指责我的所作所为。”他扯扯鼬的衣襟,“你衣服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他轻蔑的笑。
在深目高鼻的人种中,佐助和鼬的面孔确实独特,人们说他们分明是马可波罗书中描写的东方人。所有的吸血鬼都说他们是亲兄弟,两人容貌如此相似,更何况他们都是被同一个吸血鬼变成吸血鬼的。过分长久的生命让佐助不断遗忘,身为人类时的记忆早已无处打捞,无处查找。他不喜欢鼬,那个男人总是对他说教,他们也不住在一起。同时佐助无法否认他们之前有看不见的纽带,紧密联系。金钱占纽带的大半,鼬是一个成功的投资者,嗅觉灵敏,他以合伙人的身份享用鼬的财产。没有鼬他不可能这么悠闲,甚至有穷困潦倒的危险。
“我当初撤回了在北美洲的全部投资,现在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边在打仗,国王的军队节节败退。”鼬不打算和他进行无用的辩论,直接说出本意,“该离开这个国家了。一起走吧,佐助。”鼬有一种未卜先知的本领,预感极为强烈。当年他们越过海峡来到这里,然后很快那个岛国爆发了讨伐国王的战争。
“你打算去哪里?”佐助感觉到自己在犹豫。
鼬说出一个国名,“时间充裕,你不必太着急。”说罢沿着与佐助相反的道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