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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见胡思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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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舒蓝是坐着轮椅去上课的。本来骨折是好了差不多的,但她走路还是很成问题,不能快步走,不能上下楼梯,不能摔打碰撞,反正就是不太方便。
弗瑞斯自告奋勇承担了护送毕舒蓝上下课的任务,早上送她去学校,下午把她接回来,按时按点。
毕舒蓝起初觉得太麻烦他了,耽误人家找工作上班。但舒晴女士一语道破真相。
“他天天在家里炒股倒腾基金,闲得全身长毛,出去运动运动挺好的。”
在股市里自如打转的都是妖怪,而弗瑞斯就是坐在家里不出门也收钱的大妖怪。
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就没有那份经济头脑呢?
班级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很面熟,总共三十个人,同在文科混,哪有搞活动没打过照面的。
毕舒蓝的出现一开始并没有给这个班级带来什么意外的感觉,因为她没有参与这学期开学第一次考试,再加上行事低调,总是和轮椅共生在教室后门的角落,渐渐的,也就没有多少人特意关注她了,只有她偶尔不坐轮椅改拄拐的时候,才会引发一些对话。
大家都是要高考的人了,哪有那份天天管闲事的心,更别提这还是冲刺班。很多人都杀红了眼,天天蹲在教室刷题背地图背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毕舒蓝看到了也只是感叹。这年轻人就是干劲足啊,高三才开始就疯的差不多了,那下学期可咋办。
转折出现在十月底的月考。
这是高三的学生改考文理科综合合卷的第一场大考。以往的政史地或理化生三科都是各一套题,成绩单算,这次以后就不一样了,算总分300分。
毕舒蓝已经这样考了一年了,未免觉得有些无聊。
“蓝姐蓝姐,这合卷做起来啥感觉,有啥技巧没?”这是她文艺汇演合作过的主持人搭档,在班里比较熟悉的几个人之一。
“一开始的话,题量变大确实不太习惯,有些思考时间长或者写字慢的可能会做不完一整套,后面习惯了就好了。”
“那先写什么后写什么有讲究不?”
“一般来说卷子怎么排就怎么写,先选择后主观,历史和地理选答题放最后,先把必答的写完再考虑那二十五分。”
“谢谢蓝姐!受教了!”
虽然只是小主持刘桢在跟她讲话,但周围大多数人都瞬间转头围了过来。
“学姐,那咱们月考卷一般难度怎么样啊,就是第一次合卷的时候。”
这是前桌的文静女孩,平时也不多讲话,这么猛一开口,耳朵都羞红了。
“不用叫我学姐。第一次合卷一般都不难,上周发的往年试题都写得顺利的话就没问题。”
“蓝姐,要是地理不好的话要考虑把地理主观题放最后写吗?”刘桢又问。
“这个就是你在高三模拟考还有平时练习要自己摸索的节奏了,别人的经验对你没用,还是得自己找规律练手感。”毕舒蓝抽出一张试题。
“如果要考虑今晚临时能提高的话,不如去练几道经典的高考导数题。”
她指着卷面上一道前年高考的导数压轴题。
“可我们才复习到三角函数啊,贾爷说这次三角函数以后的都不考。”文静女孩小声说。
“他们去年也是这么跟我们讲的,结果出其不意出了一道抛物线。”
毕舒蓝笑了。
“全班就一个拿满分的。”
“谁啊谁啊?”
“这位是真学姐,叫祝倾。上届辰宇数学最强的女生。”
“最强的女生?那男生呢?”
“男生是施鸿延,听说过吧,这届省第二,”毕舒蓝看着这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无奈的说,“他那回答案解错了,扣了三分。”
“那你呢?”
“只有一个满分的话,我当然考得没那么好啦。”
“别聊啦,上自习,还有二十分钟下课,能做一套文综选择呢!”
毕舒蓝整理出要带回家的试卷,放进文件袋。
她要避开放学的人流,得提前二十分钟离开。
刘桢又悄悄凑过来。
“蓝姐,你为啥不去我们这级的辰宇班啊,他们资源那么好,冲刺班跟不上他们节奏的。”
“节奏快就好吗,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毕舒蓝朝他轻轻挥挥手。
“走啦,明天见!”
说着,熟练地摇着轮椅离开了。
考试果然如毕舒蓝所料,数学多了一道导数压轴题,语文和英语平平常常,文综难度也不大。很顺利的一次月考。对她来讲,这样一次考试,最适合长时间不考试后的第一次练手。
附中卷子不隔夜,老传统了。几乎是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当晚,全科成绩就出了个七七八八。
半夜一点,冲刺班班群炸了。
“靠!辰宇说这次年一不是吴斐然了!”
“他们说统分的时候发现文综第一278,我靠,这是什么神人,我连卷子都没写完”
“还用猜,肯定是蓝姐啊,好歹也是上一届从施鸿延手里抢过第一的人,这还用问?”
“快别乱猜了,明天去学校看榜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冲刺班公告栏的一张A4纸前挤满了脑袋。
“太牛逼了,年级第一班级第一,总分拉了第二34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最关键她总分701,701啊,这是文科考试啊!”
“数学满分,我哭了啊,这辈子数学啥时候能上130!”
历史李老师来看早自习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盛况。
李老师早就知道结果如此,倒也没有惊讶,他当了毕舒蓝三年的班主任,还能不知道自己学生的水平吗。故而只是把一群叽叽喳喳的鸟赶回了座位。
“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不好好上自习,这回卷子下来自己算分,历史低于75的大课间到我办公室!”
毕舒蓝还是在那个后门角落里,她来得早,已经在教室待了一小时。当然,还是为了避开上学的人流。
“最近恢复的不错吧?”
她见老师过来,放下了手里的笔。
“挺好的。再复查一次,没问题的话就不用轮椅了。”
“嗯,轮椅还是不方便吧,”他扫了一眼毕舒蓝的笔记,“上学期的笔记不接着用吗?”
“我想着毕竟是上课,不能太依赖以前纸面上的东西,就重新开始记一份。”
“挺好,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记在脑子里的和纸上的还是有本质区别。”
“您新带的那个班如何,有没有我们过去聪明啊?”
毕舒蓝笑着问。
“聪不聪明的,还不是考进来的。只是他们比你们沉闷啊,不太活跃。”
“是吗,我记得我们当时过分活跃,好几个男生带头说不想进辰宇呢!”
李老师一听这话就撇嘴摇头。
“哎,他们几个得亏是分科后学理了,不然愁死我!这届也来了一个大麻烦,他还不像那几位明着反应,这小子一开学就天天上课睡觉,政治课不好好上跑去打篮球!”
毕舒蓝没吭声,她明白李老师也只是悄悄抱怨几句,该关心的还是一样关心。刀子嘴豆腐心。
“算了,不提这些。付主任准备给高三文科开个动员会,周五下午后两节课在报告厅,点名要你学生代表发言。”
“啊?我发言?这不合适吧,李老师,我毕竟不是这级原本的学生,我发言大家都会觉得奇怪的。”
“我也说不合适,但他强调你经历了一次高三,可以从精神和经验层面做个小演讲。就当传授点经验了,没大事。”
毕舒蓝有些纠结。
“我必须要讲吗?”
“除了你还有一个代表,这届辰宇的吴斐然。那也是个优秀的孩子。”
毕舒蓝懂了,展望未来宣誓什么的应该都是吴斐然的舞台了,她只负责讲讲怎么活着过完高三。
“好,我会准备的。”
关于毕舒蓝成绩的议论着实飞扬了两三天,在没有多少新闻的高三生活里,关于成绩的一切都值得这些学生用不多的休息时间悄悄谈论。有觉得她这么厉害错过高考太可惜的,有觉得她来竞争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公平的,有私下打听她学习计划的,还有替之前的第一吴斐然可惜的……总归就是众说纷纭,还挺热闹。
而语言和视觉的中心毕舒蓝,只是默默摇着自己的轮椅来来去去,早到早退,遇到来问题目的知无不言,来聊闲天的也不拒绝。这种小型舆论,只要当事人表现得正常,几天大家就忘了,不用放在心上。
周五的动员会,毕舒蓝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安静地坐在场边。她的轮椅跟深色地毯乍一看融为一体,把刚刚上台讲话路过的付主任吓了一跳,以为她飘在这里。
边上一个男生发出了一声没憋住的轻笑。
清爽的短发,后颈上几厘刚剃的青寸,没戴眼镜,但鼻梁有轻微眼镜晒痕。手指上有不正确握笔姿势留下来的茧,也拿着几页A4纸。
这大概就是吴斐然了,真正的学生代表。
毕舒蓝瞟了他一眼,没打算开口说话。她并不是一个会主动跟陌生人开口的人。
吴斐然不憋笑的时候显得很正经,他一直在看自己的讲稿,时不时无声念叨两句。
付主任今天意料之外的长话短说了,很快就到了学生代表发言。
吴斐然先上场。他没有脱稿,让毕舒蓝有些意外。上一届抢学生代表的时候,每个人都脱稿,整得像最强演说家选举一样,这届倒是真的大不一样。
毕舒蓝看了看自己早就习惯性记住的稿子,第一次拿着讲稿就被推上了场。
坐在讲台上说话的视角,很奇妙。
她拿着话筒,把开场白换成了上面这句话。
底下人都笑了。
“我觉得我现在在这里跟大家讲话,跟高三一样,都是很奇妙的旅程。高三奇妙,是因为它充满变数,任何人都可能跑到前面去,反之同理;现在在这里讲话奇妙,是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跑到前面会不会撞断腿,一切回到开始的地方,重新出发,再跑一次。”
她从这里开始,一句句念起自己写下的高三生活攻略。从学习,到生活,作息,心理调适,目标设定。
写得不长,但讲了很久。感觉像在回顾上次经历过的每个瞬间,像回看上辈子的事。
一百号人,聚精会神听着。包括后排角落被班主任老李提溜来观摩学习的祁计,还有后台沉默不语的吴斐然。
“高三是场特别又不特别的战斗,它的确意义重大,但不一定是因为最后那场考试,我们在其中走过的每一步路,逼着自己成长起来的每个下决心的瞬间都比这场考试的结果留在记忆的痕迹更重。一起战斗的老师和同学,坚持到最后的我们自己最了不起。”
“谢谢大家!”
毕舒蓝没法鞠躬,只能在轮椅上弯腰示意。
她正要下去,就听见主持人说:
“同学们有问题要提的可以举手!”
毕舒蓝真的想当场表演一个打120。
刘桢的手扬得高高的。
紧接着,毕舒蓝就莫名其妙被安排在台上回答起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刚开始的问题都是学习相关的,她都正常的回答了,甚至还讲了上一届很多牛人独创的学习方法,她看见不少人一听见施鸿延三个字就掏出小本本开始疯狂记录。
“你觉得吴斐然下回考试能超过你吗?”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声音,让热闹的场面突然静了下来。
毕舒蓝心里笑了,这不是纯纯挑事吗。
她余光瞟见吴斐然在台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更搞笑了怎么办。
“不管是吴斐然还是其他厉害的同学,只要一直坚持努力,都只会考得越来越好,想超过谁都没问题。”
好官方的回答。
同学们好似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聊高中生聚在一起,真是太可怕了。
“我只是凭借多一年的努力和大量的刷题量完成了我应该完成的答卷,拿到了一个高考生该拿到的成绩。等大家都经历了一年的训练,明年高考后,再回来做这样难度的题目,成绩绝对更为突出,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去年这时候我考得可远远没有现在好,我们更值得关注的是自己的提高,而非时间和经验造成的没有可比性的结果。”
“那你去年这次考试多少分啊?”
“这当然不记得了,高三考的试多了去了,每回都记住岂不是浪费记忆力?”
动员会最终在付主任的强力干预下结束。毕舒蓝不急着跟人群抢路走,留在报告厅看书。
“668。”
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是吴斐然,他也没走。
“你知道的挺多啊。付主任连这个都帮你查?”
年级里都传付主任对吴斐然有求必应。
“不是查到的。”
毕舒蓝好奇心不重,对方不说,她也没兴趣问,只是一边翻看地图册一边在脑子里过相关的知识体系。
“你去年这时候也比我高一分,虽然有卷面的差异,但去年的题明显比今年难度大。”
“所以呢?”
“为什么不来辰宇?”
“现在的班级更适合。”
吴斐然不说话了,掏出一本单词书看起来。
过了一会,毕舒蓝看外面人走的差不多了。
“我先走了,你加油。”
吴斐然腾得站起身。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这里又没台阶。”
毕舒蓝到门口,从玻璃倒影看到他还在那站着。
“早点回去吧,报告厅六点半就锁了。我觉得一辈子进一次辰宇就够了,你觉得呢?”
说完,她就摇着轮椅走了。
太潇洒了,毕舒蓝,真应该给你颁个最潇洒背影奖。
很意外的,门口站着一个不好好穿校服的人。
他靠在走廊一侧,身量很高——对于现在坐着的毕舒蓝来说非常高,但不难判断出大概的数字,一米八绝对有了。
校服成色非常新,白得晃眼。但也仅仅只穿了一件外衣,配套的T恤和校裤被黑T和运动裤代替。书包也不好好背,扔在脚边。
毕舒蓝被自己的判断逗笑了,怎么感觉像老师似的,还关注起人家有没有好好穿校服。
嗯,但这个人应该是个高一生。
毕舒蓝径直从他面前经过,电动轮椅确实省力,还是多亏了疗养院的配套设施。
“要帮忙吗?学姐。”
毕舒蓝心里一个两个问号冉冉升起。怎么今天奇奇怪怪的都问我要不要帮忙?我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吗?
毕舒蓝停下来,向男生的方向侧身。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
还是对高一小孩的热心表示了一下感谢。
男生点点头,拎起书包,却只是跟在毕舒蓝后面。
“你可以从旁边过去先走的,如果着急的话。”毕舒蓝说。
“没事,学姐,老李让我留下护送你到校门口。”
毕舒蓝闻言不由扶额,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大概是老李新班的学生。
“谢谢你啊,老李就是爱操心,你可以先走的,我真的自己可以回去。”
“我都答应他了,当然得完成任务。”
男生见毕舒蓝不说话,又跟了一句。
“再说我也要出校门回家,顺路而已。”
毕舒蓝点点头。那就当顺路一起走了。她悄悄把轮椅速度调快,这男生步幅大,亦步亦趋,怎么看都有点委屈。
等到了校门口,弗瑞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一身西服,笔挺有型,安静地立在门口,与喧闹的校门口颇为格格不入。
看到毕舒蓝出来,他立刻迎了过来。
“今天迟了,在学习?”他的中文其实已经很流利了,但还是习惯用短句交流。
“有个会议,结束的晚了。”毕舒蓝笑着回答。
男生看他俩认识,跟毕舒蓝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了。
“蓝,这是谁?”
“一个同学,老师给我们安排了一些事情,刚刚商量了一下。”
毕舒蓝多此一举地编造了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自己说完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今天怎么这么正式,要跟女朋友去约会吗?”
毕舒蓝打趣他。
弗瑞斯比舒晴女士小十六岁,脸皮比较薄,很容易脸红,特别不经逗。
“No,no.”
“我来接你去参加生日宴。”
“生日宴?谁过生日啊,咱们家没有十月过生日的人啊?”
弗瑞斯摇摇头,把毕舒蓝推到路边,远处有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移过来。毕舒蓝对车标一窍不通,只看出这车相貌不凡,应该很贵。
“是祁星星,那个小孩。”
车窗缓缓摇下来,祁星星的小脸从后面跃出来。
“蓝蓝姐姐!快上来!”
毕舒蓝实在是有些惊讶,她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她本想多问两句,但看到车里除了祁星星只有一个坐在副驾驶但隐在阴影里的人,就明白这辆车上没有人能给她解惑。
既来之则安之,毕舒蓝还是在弗瑞斯的协助下站起来,挪上了车。
毕舒蓝和祁星星坐在一起,弗瑞斯在后排。司机是之前见过几面的老张,毕舒蓝跟他打了个招呼。
副驾驶的那位,抬眼盯着后视镜,从毕舒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好像有些眼熟?窄长的双眼皮,睫毛很长,黑白分明,隐隐能窥见很高的山根,眼底有几分淡淡的青色。
这人转过头,跟她打招呼。
“学姐,好久不见。”
毕舒蓝有些懵。这是刚刚一路一起走过来的,那位受老李之命送她到校门口,还不好好穿校服的高一学弟。确实是好久不见。
他怎么会在这?
毕舒蓝含糊地点点头应了两声。
祁星星却已经开始抱着她的胳膊蹭。
“蓝蓝姐姐,你认识我哥哥吗?”
毕舒蓝看看祁星星熟悉的双眼皮长睫毛,又回想一下前面那人的长相。原来是兄弟?还长得真像!
毕舒蓝确实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回答说,我们是同学。
弗瑞斯有晕车的毛病,已经开始闻着晕车药闭目养神,丝毫不管前面发生什么事。
前面那人轻轻侧头,毕舒蓝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我叫祁计,是祁星星的哥哥。”
祁计,似乎有些熟悉的名字。是祁星星奶奶微信推过来的大孙子啊,她还真忘了添加。
毕舒蓝觉得有点尴尬,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全程都只有祁星星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车内回响,一会问她,一会问他。
好不容易捱到了地方,却发现是幽静的郊区,毕舒蓝猜测,应该是祁家的老宅所在地。
她确实有几分不知所措,但常年习惯的安静稳重外表让她看起来波澜不惊。弗瑞斯又把她扶上了轮椅。祁星星在前面蹦蹦跳跳带路,倒是让这严肃的建筑多了几分生色。
祁计还是拎着自己的包走在后面,好似不以为意,又好似有点紧张。
门口有几个人在等。毕舒蓝一眼看到了和纪向鸢站在一起的是邱阿姨,不善言谈的毕长信同志居然跟祁为诚谈笑风生,舒晴女士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俩人谈到激动处颇有些旁若无人。
毕舒蓝有些无语,合着你们都很熟,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猝不及防呗。
弗瑞斯把她推到门口,就迅速粘到了舒晴女士旁边。祁星星扑向纪向鸢。只有祁计还站在她后面,好像不知道该跟谁讲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舒蓝有一些小小的猜测,祁计可能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好在这群人精们不会让场面冷得令人发指,祁为诚走来跟毕舒蓝打招呼,顺手搂着祁计进去了,邱阿姨过来推着毕舒蓝,大家就这样看起来非常和平地进了屋。
别有洞天,真是别有洞天。
毕舒蓝一进门,脑子里就出现这个词。建筑从外面看起来装修古朴,平平无奇,规模看起来不是很大,内部却出乎意料的丰富,庭院展拓,小桥流水,假山楼阁,错落有致,像小型的园林。
毕舒蓝对祁家的底蕴有了新认知。
穿过廊道,来到了一栋独栋的建筑门前,园林里的复式楼,看起来很有民国味道。
祁家两位长辈正坐在一楼客厅里缠丝线。祁星星的奶奶手上撑着丝线,给自己的婆婆打下手。看起来颇为宁静祥和。
寒暄之余,毕舒蓝看到祁为诚跟祁计在角落谈话,都是祁为诚在讲,祁计在听。说着说着,祁为诚拍拍祁计的肩膀,后者就沉默地去陪长辈了,他跟奶奶和太奶奶相处时,才开口讲话。
毕舒蓝看着几位女性聊天,她们在谈幼儿教育,很明显是为了今天的小寿星。说句实话,她不理解舒晴女士哪来的经验跟纪向鸢传授。
“我们觉得应该培养孩子的自主性和他自己的交际圈,所以过生日请的都是星星他自己想请的朋友。他喜欢蓝蓝,想念他哥哥,包括在老宅过也是因为星星想两位老人了,他还想在老宅钓鱼,就回来过了。还有他早教课认识的几位小朋友,都是他自己带来的。”纪向鸢看着远处趴在奶奶膝头卖萌的祁星星。
看起来是宾主尽欢的聚会。气氛融洽,大人聊大人的,小孩闹小孩的。
“我想出去逛逛,可以出去吗?”
“你自己可以吗,要陪吗?”舒晴女士下一秒就要叫弗瑞斯了。
“当然可以啦,这里人少,我还可以慢慢走呢。”
出于对自己女儿的盲目信任,舒晴女士同意了这个丝毫不过分的请求。
毕舒蓝悄悄摇着轮椅就出去了。外面庭院里空气很清新,深吸一口气,草木的味道就充满了鼻腔。
这里虽然构造复杂,但路大都宽而平坦,想来是为老人设计的,轮椅在上面移动也不局促或颠簸。
毕舒蓝停在花圃旁,想自己站起来,左腿支撑大部分重量的话,她还是站的很稳的。
嗯,成功站立。
左边胳膊却突然被一只手扶住了。
是祁计。他估计也是里面待不下去了,跑出来透气。
“学姐,我扶你。”
其实毕舒蓝不太需要他扶,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答应了。
祁计扶着毕舒蓝的胳膊,绕着花圃慢慢走着。
“我是今天才知道是你救了祁星星。”
很好,开始没话找话说了。
“祁奶奶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星星的哥哥,今年中考完,考到了附中。”
“嗯,我暑假一直在外公家,不在庆城。按理说我也应该当面感谢你。”
毕舒蓝心想,我们可真是各说各的。
无言当然只能沉默。
走了一圈后,毕舒蓝有点受不住这个尴尬的氛围了。
“老李为什么让你来听动员会啊,这是高三开的,你应该是高一唯一一个来听的吧?”
“他说我看不清自己的目标,让我多看看高三生活找找感觉。”
确实是老李的风格。按照这个信息推断,这位应该就是老李新班级里那位非暴力不抵抗的“大麻烦”了。
“你讲得很好。”他又说。
啊?
“比那位叫吴斐然的学长讲得好。”
毕舒蓝有些哭笑不得,她是不是不该告诉祁计,吴斐然的稿子是网上下载的,百度“高三动员演讲稿”出来的第三篇就是。而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无他,想偷懒尔。
为了不损害高三年级在高一学弟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她还是决定不说出真相了。
“而且老李说,你是他带过最厉害的学生之一。”
毕舒蓝心里有些想笑,看起来叛逆难搞的男生,其实也只是个会相信老师的话,当着她的面夸奖她的小孩而已。
老李的确说过她是某某之一,只不过这个评价,原本该是“我带过最不让人省心的学生之一”才对。厉害的人有很多,不省心的当然也是。
毕舒蓝突然生出一些管闲事的心理。
“他为什么说你看不清目标?”
祁计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我跟家里关系比较远,你可能也看出来了。”
毕舒蓝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对于高一的男生来说,一米八是很高的个子了。她现在站起来,也就到祁计的肩上。可能是扶着一只胳膊让男生觉得有些不太好使劲,他改用左手握着毕舒蓝的左臂,右手虚扶着她的肩头。但很绅士地,让自己的身体离毕舒蓝有较远的距离。
“我小时候祁家还没搬回来,只有祁总和我母亲在庆城创业,他们很忙没空管我,外公就把我接到了北方。我初二之前,都不是在这上学的。”
毕舒蓝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些私密的事。
“初二的时候,外公说那边的高中教育质量没有庆城好,就联系祁总,把我转回来了。”
“我中考前才知道是因为他身体出问题了,没精力再照顾我。”
毕舒蓝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能抬头看他。
“现在好多了,做了手术,精神很好。”祁计像是读懂了毕舒蓝的眼神,解释了一句。
“我只是不知道我待在这边干什么……”男生的声音渐渐变小。
“我冒昧的猜测一下,你想回外公身边去?”
毕舒蓝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倒也不是,外公不让我回去,而且现在转学籍很麻烦,祁总也不愿意给我转。”
他一直把自己的父亲称为祁总。
天色渐晚,太阳几乎要隐入地下。他们还在花圃边上,这里有条长椅,祁计坐在旁边,微垂着头。毕舒蓝侧头看他,男生的侧脸线条很分明,少年人气息很重,轻抿着唇的样子,和毕舒蓝脑海里祁星星委屈巴巴的画面重合,有点奇妙。
毕舒蓝透过这对兄弟的血缘,在相似的神态中能看出好似面无表情的男生真实的情绪。
“星星很依赖你吧,他说他过生日第一个邀请的就是你。”
“我初二过来的时候,他才三岁,老缠着我去钓鱼。”
毕舒蓝有听说过一些祁家的事。祁星星是祁为诚与再婚的妻子纪向鸢生的第一个孩子,而之前祁为诚跟前妻还有一个小孩,应该就是祁计了。
她不敢问祁计生母的去向,怕伤到他的心。
好在此时毕舒蓝手机亮了,是舒晴女士的电话。
“你跟祁计在一块吗,快点进来吃饭啦,还要给星星唱歌呢!”
“咱们走吧。”毕舒蓝对祁计说。
有了轮椅的助力,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室内。
“舒蓝跟祁计聊得开心吗?你们年龄差不多,应该很有共同语言吧!”毕舒蓝看着祁奶奶期望的眼神,只能跟着点点头。
作为生日宴的主角,据纪向鸢夫妇提及到的自由教育方法,祁星星给每位他邀请的朋友都准备了自己做的料理。
祁为诚跟纪向鸢真的对祁星星的教育下了大功夫。那祁计呢,第一个孩子,从小缺乏父母陪伴与教导,只能跟着外公长大,故而跟父亲和继母关系平平。
毕舒蓝觉得,某种意义上,她与祁计有着相似的生活经历,但他们又有所不同。
她看着坐在祁星星边上,正帮小孩系餐巾的专注侧脸。
还是不多妄加揣测的好。世上这么多人,不是每个都要心贴心通情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从上车她就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在哪了——这场宴会没有一位客人是祁为诚夫妇作为主体请来的,全部人,都是因为祁星星来到这里。
或许这才是作为生日宴主角该有的权力,我过生日,客人就一定是我想见的人们。当小孩太好了,不用考虑人情。
毕舒蓝全程埋头苦吃,就怕有人把话头牵到她身上,还要动脑子回答。
陪祁星星吹完蜡烛,就到了小孩该睡觉的时间,他虽依依不舍,但不停打哈欠和睁不开的眼睛还是不允许他再熬下去了。
带着孩子的家庭基本都很快离开了。毕舒蓝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两对父母,毕长信同志和舒晴女士微醺,邱阿姨在给他俩冲蜂蜜水,弗瑞斯倒是很清醒,在跟祁为诚说话。
好像聊的是一些金融方面的问题,毕舒蓝自认听不懂。便只是向弗瑞斯挥了挥手,示意该走了。
祁为诚明明背向她,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冲她微笑。
“舒蓝,今天耽搁你复习的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啦,平时回到家他们也不让我学习的,说太费神了,影响脑子恢复。”
客厅里的灯光很暖,柔柔地倾洒下来。祁为诚确实有着很强大的基因,生的两个孩子,都跟他长相更为相似,尤其是眼睛,父子三人是一个模子刻的。
“我让老张开车在外面等着了,他会直接把你们送回家。”
“好啊,谢谢祁叔叔。”
毕舒蓝并未拒绝这份好意,毕竟这个地方离市区很远,路又绕,也只有他们本家的职业司机能开车走得熟练。
“祁计,住在这儿吗?”毕舒蓝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想了想男孩跟家里的关系,还是提了一句。
“是,他陪他奶奶住在后苑。”祁为诚好像丝毫没有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感到不解和惊讶。
毕舒蓝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便笑了笑,跟祁为诚道了别。
“那我们先回去了,今晚多谢款待。”
回到家已是晚上十一点过,跟爸爸和邱阿姨说了再见后,毕舒蓝关上了房门。
他们暂时都把房子租在了学校附近的同个小区里,挨在一起的两个单元,还都在一楼,为了方便毕舒蓝去哪边都能吃到饭。
平时的时候,毕舒蓝大多数时间在爸爸家吃饭,然后回妈妈家学习休息。
主要是因为舒晴女士的做饭手艺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能煎熟肉就很了不起了。自从吃了邱阿姨和毕长信同志做的家常菜,连弗瑞斯都倒戈投向了八大菜系。
她看到祁星星跟祁计就想起一段往事。那是毕舒蓝初中的时候,毕长信同志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假期,回老家看她和奶奶,正巧遇上舒晴女士打电话过来,俩人居然透过电话叙上旧了,把毕舒蓝晾在一边半天。
“我明年,蓝蓝毕业的时候肯定能回去。”舒晴的背景音里好像有个男声。
“你在工作吗,怎么旁边那么大声?”
“不是,在家,那是我男朋友在打游戏。”
毕舒蓝还记得毕长信同志那个惊讶转调侃的表情,异常生动。
“下次回来带男朋友吗?啥时候结婚?”毕长信像个老父亲一样在催婚。
“你怎么跟七大姑八大姨似的,统一回答啊,不结婚,不生孩子,不负责任。”
毕长信同志一脸早就料到的样子,还一直使眼色让毕舒蓝出去。
“你不是跟那个高中同学重新联系上了吗,初恋啊,人家带孩子了吗?”
毕舒蓝知道这事,毕长信同志的初恋就是邱阿姨,她还知道俩人当时是因为毕长信没考上政法大学而去了警校分开的。
“她孩子跟父亲,现在就一个人。”
“你俩啥时候结,我是不是得包个大红包啊?”
“今年年底。快算了吧,你留着自己花,或者给蓝蓝也行。”
“那你俩不生个二胎?还可以吧,我记得国内二胎放开了。”
“蓝蓝还在呢,你问这干啥。”
毕舒蓝正在看小说,闻言只是微微笑,摇头不言。
“我们不打算生,这么大年纪,再要对身体不好,”他看一眼毕舒蓝,“再说,蓝蓝一个就够了,再生一个也没人带,亏欠一个孩子就够造孽了。”
毕舒蓝闻言抬头,看见毕长信扶着额头叹气。
那天挂了电话后,毕长信有点沉默,做饭的时候也没有往常那样念念叨叨的。毕舒蓝那时不会讲话,只会用一些内敛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没关系,比如主动跟毕长信汇报成绩——其实就是讲一些生活里的事,但她那时总容易讲成报告文学。
也许父母和孩子之间就是有那样一种连结或默契,那之后也没人对这个话题再有过避讳,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用过多解释。
对了,还得再提一嘴,弗瑞斯不是舒晴女士那时那个男朋友,但确实是这些年跟她在一起最久的一位。
毕舒蓝自己没有祁计的经历和烦恼,却很难不理解他的处境。
她总是很容易对见到的一些人世与社会的问题思考过深,恍然抽离,才能发现自己越想越多。
毕舒蓝躺在床上,看着一片漆黑的空间,长叹一口气。
晚安,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