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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忧是喜 毕舒蓝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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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舒蓝其实是一个不太能记得向亲人报平安的人。
母亲离开出国追梦的时候,她还小,只会每个月接一次越洋电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会回答“我很好”“没什么事”“马上要升四年级”之类的话。国际电话很贵,她不想让妈妈多花钱,所以总是说得很简短。
再大一些之后,爸爸升职,公安很忙,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到位,她主动回了老家读书,跟奶奶在一起。有时候爸爸会打来电话,问奶奶的身体,问蓝蓝的学业。她在电话里总赧然不语,爸爸总觉得她心里有怨。
日子过得很快。
她中考成绩很好,全市的前几名,省城的重点高中来挖人,奶奶劝她去更好的地方读书。省城的高中压力很大,学习才是正事,周一到周六只能用学校发给住宿生的老年机接打电话发短信,只有周天才能拿到智能手机。奶奶跟她都不喜欢电话或短信,一个月一次就够。
她十几年来,总在依靠不喜欢的方式在维持跟亲人的联络。去年年底的噩耗,让她第一次觉得追悔莫及。
奶奶走了。非常突然,等她得到校方消息赶回去,再反应过来,就已经跪在了老家堂屋冰冷的地上。
冬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割断了那根摇摇欲坠的电话线。
很奇怪,从那之后,毕舒蓝给人打电话虽然依旧频率不高,但总是主动拨号的那一方。
给妈妈打,给爸爸打,给不多的几位朋友打,然后半夜给奶奶打。听起来很有夜半恐怖的味道,但毕舒蓝想,如果能半夜打电话听见奶奶的声音,梦也不想醒来。
她终于学会了报平安,可平安不等人,奶奶还没看到她的大学通知书呢。
好了,现在她自己也看不到通知书了,高考结束了,她却没去报道。
车祸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拥有很大的力量。撞醒了毕舒蓝半年来的浑浑噩噩,也撞醒了她各自对生活非常负责的爸妈。
他们事业有成,也许各自有了新伴侣,也许又因为不明原因分手,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做了很久让人羡慕的中年人,不缺钱,也不缺想知他们心的人。
只是缺一个不让他们那么省心的女儿。
事情发展让毕舒蓝一觉醒来都不敢相信。她常年工作忙得像老牛的爸爸突然风尘仆仆出现在医院,带着她以为已分手的邱阿姨。她三年没见过的妈妈还有三小时落地,据说是以辞职相逼拿到的假期。
这些一直在电话那头的人们突然的出现让毕舒蓝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就像做梦。
时间和距离的力量巨大。鬓角白发还是眼角细纹,都像电影画面突然一闪,时间就到了好几年之后,脑海里熟悉的印象被瞬间覆盖,只剩唏嘘。
毕舒蓝全程都很懵。爸爸站在床边眼眶通红,邱阿姨悄悄抹眼泪,妈妈从门外冲进来,险些撞翻一个小护士,后面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外国人。
她都看着,所以清清楚楚看见,缺了一个人。
奶奶去世她守灵的时候没有哭,呆呆愣愣,像个傻子。
在这样一个不太明媚的团圆场景里,迟来的眼泪淹透了白色的枕头。
病房里人很多,连祁为诚一家都在;
病房里人很少,她想见到的那个人不在。
后来甚至连老师都来了,她在床上哭着,旁边一群人围着,像极了某种送别现场。
毕舒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一位太爷去世,奶奶带她去磕头烧纸。灵堂里的子子孙孙跪灵,都在窃窃私语聊天,只有角落里一个姑娘在悄悄掉眼泪。
奶奶说,那是这位太爷爷最疼的小孙女。
“爷爷奶奶都不爱看小孙孙掉眼泪,我们蓝蓝最好是一滴眼泪都不掉,我们的金豆豆贵着呢是不是?”
毕舒蓝不记得她当时怎么回的话了,只记得奶奶又说:
“你这个太爷不爱看人哭丧,奶奶也不爱看,哭哭啼啼的难受死了,蓝蓝记住,奶奶以后走了,肯定是自己想走,别追着奶奶跑,也别掉金豆豆!”
毕舒蓝憋住气,不想再掉眼泪。奶奶不爱看,不能掉了。
她狠狠一闭眼,又睁开看向天花板。
毕舒蓝突然笑了,又吓坏了床边一群人。她转过头看着这一张张着急的脸,有亲人,有老师,有陌生人,还有昨晚刚认识的朋友。
她突然恢复了知觉,感受到了手心里温暖的触感。身下医院床单的消毒水味回到鼻腔,脸颊贴着的布料湿湿凉凉的,正午阳光很耀眼,这群人熟悉又亲切,肚子有些饿,嘴唇有些干。
奶奶,我听话,不追你,我们要是几十年后再见,一定要认得我,我留着明年的通知书,给你看。
也许是病房里一场眼泪浸透了人的心,几乎是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一份口头调令和一纸辞职信。
当然都不是她的,是她爸妈的。
毕长信同志自母亲过世就有调回老家工作的想法,处理完一些尾部工作,早就申请了调令,本想等她高考后再慢慢讲,一场意外让这件事提前了;
舒晴大科学家向科研所递了写好一段时间的辞呈,直接住进了医院陪护间。
毕舒蓝知道她爸妈并不是因为她的车祸临时起意作出决定后,非常坦然的接受了现实。她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拖累,但如果他们早有改变人生轨迹的打算,那她成为那个催化剂,也未尝不可。
她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中国人普遍有叶落归根的心理,祖国是故土,家乡是根,叶子飘得再远,也总在化泥前就飘回初生的大地。
心结解开后,毕舒蓝开始悄悄了解自己陌生又熟悉的父母。
爸爸没跟邱阿姨分手,一年前领了证。电话打不通是因为他曾经亲手押进去的□□犯放出来以后实施报复,所有刑警的家属都换了号码,免得被骚扰,加班加点才又把这些危险分子关进去。邱阿姨因为被吓到,没想起来把新号码告诉毕舒蓝,李老师就存了一个废号,还引起了误会。
毕舒蓝想了无数种可能,还是低估了社会上有些事情的复杂,只能无奈摇头。
妈妈从事了很久的科研工作保密性高,只说是在研究芯片。近年科研空间被挤压,很多人选择辞职跳槽,不惜赔付高额违约金,妈妈跟母校联系好回国任教,科研所合约就要到期,现在递辞呈正好合适。
事情好像一下子变得极度明朗。
他俩商量好了换班陪床。邱阿姨有时回来帮爸爸照顾毕舒蓝,有时去忙搬家;妈妈带来的那位外国男士几乎是对她寸步不离,真的像只粘人的大狗狗。
毕舒蓝放松后就经常调侃这位弗瑞斯,名字叫森林,却心甘情愿在舒晴女士这课树上吊死。
弗瑞斯总是摸着后脑勺盯着舒晴女士笑,被剜几个白眼也没感觉。
我真的不是做梦吧。
在车祸后治疗和休养这件事上,毕舒蓝并不清楚爸妈跟祁家是怎么谈的,只知道有天醒来就挪了地方,住进了祁家的疗养院。这里的工作人员特别专业,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无微不至,还包含心理疏导。
安逸的养伤生活真的很像养猪,毕舒蓝第五百次这样念叨。
这些天爸妈回来她一直像在做梦一样,脚踏不到实处,毕舒蓝想了很久,这可能跟她一直只能躺着也有些关系。
“妈,我想上学了。”
毕舒蓝每天躺在病床上,喝水的时候脑子里背《赤壁赋》,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脑内演算导数题,检查的时候回忆单词,换药的时候默背地图。这都是她高中三年养成的习惯,总得想点东西。
高一刚开学宿舍里住她上铺的姑娘曾说,半夜想去洗手间,下床的时候听见念念叨叨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找了半天才发现是毕舒蓝说梦话背新生代表演讲稿。从那之后,女生宿舍就流传着起夜能听见毕舒蓝背稿子的传说。这个传播过程一长,就变了味道。到毕舒蓝高三快毕业时的版本,已经变成了“女生宿舍有学姐学疯了自杀,声音还留在某某寝室,半夜会自动响起”这种离谱的说法,她也只能一笑而过。
虽然做一些闲事的时候想点东西是她的习惯,可一直干闲事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她躺得快发霉了。
舒晴女士作为曾经的科研狂人,如今的准教授,对毕舒蓝这种身残志坚,一心向学的态度表示了高度的理解;但作为一个多年未见女儿,心怀愧疚的母亲来说,她极力不赞成“去上学”的做法。
所有人都不赞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多方位对的不赞同。
连祁星星——被毕舒蓝救下的小男孩都说:“蓝蓝姐姐,上学多难受啊,我陪你玩儿啊!”
毕舒蓝只能无奈摇头。
作为一个要参加高考但没参加的学生,目前可能是人生知识面巅峰,再休息下去她的水平就要断崖式下跌了,这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