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行止仙客来》墨羽文乾

31、险遭削品

　　怀初莳放下纸笔，用指头在纸上敲了敲：“这是个反生咒。”

　　纸上萦绕风龙般的字体，俞籽路注目半天，看也看不懂。

　　廖逢迎，她也是看得云里雾里的，垂下眼睫。

　　怀初莳看他俩不言不语，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疑惑：“别想了，没问题的。”他拿起那张画了咒术的纸，递到俞籽路面前，“这张符咒效用很小，但是对眼前的事情却绰绰有余。你把莺枝的‘点石成金’反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俞籽路：“你说的轻巧，毫无考究的术法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你可真会找难题啊。”

　　怀初莳已经忘却了是自己替别人答应的：“你惹的麻烦，你得自己解决。”

　　俞籽路猛不丁的瞪了一眼莺枝，随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亲和道：“过来。”

　　那小鸟瘦小的爪子站到了俞籽路的手指上，那根手指，吸取了纸上的咒文。

　　霎时间，咒文从纸上跳跃而出，像盘龙一般围绕在他手边。

　　一阵施展之后，指向了那只金狗。

　　金光四起，可片刻之后，金狗瞬间化为了一滩水。

　　啊！！！三人惊恐！

　　吓得俞籽路立马收手，急忙去查看。

　　怀初莳正抿着一口茶，也喷了半嘴出来。他比俞籽路应急反应好，连忙施了一个“反生术”，
　　这才终止了刚才的一阵慌乱闹剧。

　　俞籽路举着双手，眼睛犯愣：“怎么回事？”

　　怀初莳看了看后，羞愧道：“额……刚才的咒文好像多加了个点。”

　　“什么！！！”俞籽路一拳就锤上去了：“让你没问题！没问题！！！”

　　怀初莳吃痛的缩在一处：“哎呀，弄错了，下不为例。”连忙着笔重写。

　　俞籽路这才收手，转头一看，廖逢迎正在手托着脸，出神的看他俩的闹剧。

　　俞籽路一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这才收神：“在想什么？”

　　廖逢迎：“你的手。”

　　啊？

　　俞籽路一阵失神。

　　廖逢迎关切道：“籽路，你好好想想，这几次失去效用有什么特点吗？”

　　“特点？”俞籽路陷入了深思。

　　还在专注持笔的怀初莳补充道：“比如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时辰？”

　　人？就只是咱们几个，燕丘也在一处，那时候也没事，肯定不是。

　　事？没有一件事是重合的。

　　时辰？

　　抬头看向窗外渐渐没落的太阳，细细想来：“对！是时间！！！”

　　廖逢迎感到有些道理：“那日来这个村子时，也是傍晚时分，然后你就说它不见了。”

　　怀初莳抬头看了一眼：“这不是赶巧遇到日夜交替么，正好试试。”

　　俞籽路轻轻把手放到桌上，如同寻常一般，朱丝探寻而出，就这样杵着等待夜幕的降临，看看它会不会自己缩回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纤长俊秀。虽是极好看的，却不似女子那般柔弱，有着男子般的刚强和力度。指甲似薄片一片透亮，紧紧贴合指肚，里面没有一丝污泥杂垢，犹似樱花瓣一般粉嫩。

　　由于他平时倦怠修炼习剑，指间也没有茧子，从小到大这双手将养的很好。

　　就这样五指张开，放在桌子上，像一件藏品一般美好。

　　这时候，俞籽路浑身不自在。

　　因为桌边，廖逢迎的一双灵眸眼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这一只手。

　　盯的是那样无言，专注。

　　时间过了许久，恐怕连指关节处的纹路有几条都数清了吧。

　　她已经不止一次盯着这双手了，俞籽路默默看向了陪伴自己十几年的手，不禁疑惑：这爪子真有这么好看？

　　就跟怀初莳此前照镜子时无意间说的：“吾难自赏”是一样的。

　　被当做展品一般观望了许久，有些困乏，稍微伸张了一下。

　　廖逢迎抬起眼来，四目相对，看得俞籽路是头脑直发热，耳尖不争气的泛红了。

　　廖逢迎似是没有注意到，热切问道：“有结果了吗？”

　　俞籽路平时还算麻溜的嘴皮子，这时候倒是结巴开了：“还……还没。”

　　这时，怀初莳在一旁堆砌过来一打咒文纸张：“呐，这回可是万无一失了。”

　　怀初莳看到他耳尖泛着红：“你耳朵怎么了？”

　　俞籽路回头啧了一声：“忙正事呢，一旁搁着去。”

　　怀初莳哦了一声，也坐下来看着这只手。

　　俞籽路实在忍不了又来一双眼睛，苦笑道：“我说，能不能让我一个人等啊？”

　　旁看的两位看客相视一眼，会意一笑，去往一边做些有的没的去了。

　　今日的夜色来的格外的慢，时间就是你不注意的时候它过得飞快，你多加在意时他却始终吊着你的胃口。

　　俞籽路那五根指头百无聊赖的来回敲打桌面，发出咯咯的声音。

　　此时屋内，已经昏暗下来，马上到了不得不点灯的程度，那原本伸张在桌上的五根朱丝也随即隐去了身影。

　　俞籽路惊呼道：“没了没了！”

　　如果第一次引线消失是惊愕，慌张。

　　第二次是懊恼，不甘。

　　第三次就是怀疑后的笃定，欣喜。

　　终于弄清楚寻指线引的法门了！

　　他二人点了灯，也围了过来，虽然本来也看不见，但也能体会一些他的欣喜。

　　廖逢迎叹了一口气：“这下总算是找到根源所在了。”

　　俞籽路轻抿了一下嘴：“下一步就该想想，怎样改变这种特性了，万一到了晚上玩不转怎么办？”

　　怀初莳提醒：“先把眼前事做完吧。”信誓旦旦道，“我可是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呢，这次，绝无纰漏。”

　　俞籽路怀疑的目光扫去：“真的？”

　　怀初莳浅笑：“试试才知道。”

　　故伎重施，果然比之前顺遂多了，这个流程整整改改，闹废了好一段时间，最后金狗褪去了一身华色，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成功了。

　　可，还是一片死寂。

　　怀初莳上前推了推，不见动静，探了探气息后，只是淡淡道：“冷了，它已经死了。”

　　它还是犹似刚才那般的安详，双腿盘卧着。

　　俞籽路看着眼前的小毛，想起他的主人从他爹手中奋力抢下，绝不撒手。央求着他们把它变回来。

　　仙客见过的死伤不计其数，他们的心或许有些坚硬，面对只有一个懵懂孩童在意的生命，他们不会伤心，不会感同身受，甚至怀初莳锦袋里的珍珠，它也不配尝有一颗，但是能隐隐感到那种失落，不太舒服。

　　俞籽路扭头向莺枝：“都怪你！”

　　怀初莳像是能嗅到那一丝的死亡气息：“它，之前就已经死了。”

　　俞籽路：“什么意思？”

　　小毛双目紧闭，它不像人一般有着丰富的表情，可还是能看出它脸上的安详，满足。那不像是遭遇突如其来的横祸，所能得到的安详。

　　廖逢迎轻轻顺着它的毛：“看它的年纪，已经步入暮年了。之前就听说过，家养的犬类在寿数将尽时，会独自离开它依赖的家，甚至不会跟他的主人好好道别。”

　　怀初莳不解：“待在家离去，不是更好吗？”在他眼中，落叶归根才是正道。

　　廖逢迎垂下眼睫：“或许它不想让在意它的人伤心吧。”

　　这时候，莺枝在俞籽路面前扑腾不已，顺势落到了俞籽路指上：“所以你为什么要把它变成金的啊？”

　　廖逢迎：“或许是想让它在死后，发挥余下的价值吧。”来到它面前问道，“是吗？”

　　莺枝扑腾了两下翅膀，有些激动，莺枝难得的回应除主人以外的人。或许是同为宠物，更能感受深一些，同样是想让主人过得好一些。

　　在他们找到之前，小鸟就看到了小毛，死寂般的趴在那儿，莺枝想给俞籽路一个惊喜，以为会使所有人高兴。

　　可是方法不对，俞籽路不高兴了。

　　俞籽路：“但你以后给我适可而止一些，让你变你再变，知道没？”

　　莺枝重新飞回了他的肩头，轻啄翅膀。不似平常那般啼鸣吵闹。

　　俞籽路期待的问道：“师兄，能不能……”

　　怀初莳忙摇头：“不行不行，生死有命，更何况它本就是寿数将近，没有理由让它起死回生。”

　　俞籽路暗自神伤。

　　廖逢迎：“要不……算了吧。就算真能回来，几年后还是得再经历一次离别，何必呢？”

　　俞籽路嘟囔：“可是我答应了那小孩，要还给他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食言。”

　　须臾片刻后，怀初莳靠近俞籽路肩膀上的莺枝，问道：“小家伙，我问你，离它死去可过了一天？”

　　莺枝乖巧的摇摇头。

　　怀初莳：“那就好办了！”说罢向窗外勾回来一个果子，双指夹着它，放在小毛的头上，一股灵力顺着果子，将果子按入眉心。

　　一阵青绿色的灵力环绕之下，小毛的眼睛闪烁了点点光泽，继而活动脑袋、四肢，最后“生气”重回，焕然一新。

　　俞籽路缓缓抬头，看着怀初莳。

　　怀初莳：“只是做了个小样而已，就当是个戏法了，不会坏了规矩的。”随后收了手，“再说了，当时咱们三个都在场，最后没面子的可不止你一人。”

　　俞籽路脸上刷的一下亮堂起来：“师兄，你真好。”

　　廖逢迎抱起小毛，摸摸了它的头：“它还能活多久？”

　　怀初莳：“我定了个期限，十年吧。不然就有点吓人了。”

　　卧在廖逢迎怀中的小毛重焕新生，睁着不谙世事的眼睛，彷徨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说到底它只是个果灵做成的魂魄。

　　是假的！

　　怀初莳：“籽路，有空还是先想一想你这债主的事情吧，东择的事先搁下。”说罢扶了扶额头，叹气道，“麻烦越来越多，我看着都头大。而且咱们都有要事在身，你看看你包袱里的帖子，完成几个了？这种杂事能帮就帮，但也别误了你上交帖子的工夫。眼看就要月底了，我俩最多能陪你两天了。”

　　俞籽路愣了愣，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更发愁了。

　　怀初莳：“几个？”

　　俞籽路：“……三个。”

　　怀初莳难以置信：“你才十六本，就完了三个？你才刚登花品，就想被削品是吧？”

　　廖逢迎拿来五本迎宾帖：“拿去抄录一份，先拿我这个顶着。”

　　俞籽路愣了：“……”

　　怀初莳叹了一口气，也掏出五本：“先把你花品保住再说吧。”

　　俞籽路眼中汪汪：“你们两位真好，那我先承情了，大恩大德来日奉还。”

　　怀初莳一摞帖子摆在桌上：“当下就可以还，时间紧迫，你回觉缭时把我的帖子带回去，我就省得跑一趟了。”

　　俞籽路眼都看呆了，眼前的少说有四十本！！！

　　他明白这是怀初莳的告诫。

　　从前俞籽路是收帖子的，不知道完成这一本帖子有多么艰辛，当下才知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俞籽路看着廖逢迎，失落道：“既然如此，我也帮你交了吧。”

　　当即就挑灯疾书，展帖抄录，相当认真。

　　旁边的两人也展开帖子。

　　俞籽路：“你们这个月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怀初莳挑衅意味，看着俞籽路：“这是下个月的。”

　　俞籽路想了会后，识趣道：“哦。”

　　等迎宾帖写的差不多了，该绣字了。

　　迎宾帖上的内容，首字要用金线绣上去，为的就是防伪。字体可以模仿，针脚可不容易模仿，再加上金线来之不易，根本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造假的。

　　一本本绣上去，俞籽路有些烦了：“要不，我请个绣娘帮我吧，这么多要绣到多会啊？”

　　怀初莳懒得理他：“你可以试试，后果自负。”

　　俞籽路知道此话里讽刺意味：“啊？”

　　怀初莳：“没让你通篇绣下来就不错了，首字用金线绣，是为了防伪，要是有人用你的身份卖弄，也有迹可循。”还特地加一句，“首衔的恩典除外。”

　　此处于锦桐好惨。

　　怀初莳：“所以别卖弄你的小聪明了，上次荟萃堂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呢！”

　　俞籽路耷拉下头来。

　　怀初莳抽出俞籽路正在书写的帖子，翻看再三后，递过迎宾帖：“你瞧瞧，把你名字抄录上去了。”

　　廖逢迎看着自己的名字也被搬运上去了：“幸好发现的早。”

　　俞籽路围过去看着，简直无地自容。

　　廖逢迎看得仔细：“你这字大小一律，瞧着眼熟，看着像是馆阁体。”

　　俞籽路看着自己的字：“是吗？我才发现。”

　　怀初莳：“这字怎么了？”

　　廖逢迎好像记得某个人也是用的馆阁体，也没再往深处想：“没什么，只是觉得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