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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小邓公逃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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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清风辞重医救患,遍地灵药,全民皆医。
在这片土地上,老者众多,百岁常有之。
境民长寿,是清风辞的功劳。
百年来,清风辞摈弃与拟文轩争抢的道道,舍葬从医,固本培元,以死论生,造就不世仙府。
人,生老病死中……生死有命,不可为。可病老之事,总有许多掰扯。
清风辞在“病老”之事上,就做的可圈可点。
小邓公在民间颇有赞誉,一个娃娃能在遍地医者的清风辞树立口碑,凭的就是一盏灯。
一盏心灯……
这盏灯,是为了枯槁老人准备的垂幕之灯,一经点亮,就预示着生命进入了尾声。
灯光越暗,生命之火越小。一旦熄灭,人就去了。
可它有个绝妙的好处,就是掌着心灯,能淡化一切痛苦,五脏六腑之痛,五谷失禁之隐,四肢不便,盲目耳晦……皆能短时间暂愈。
这状态比年轻人嘛,倒是天方夜谭。
不过也能像回光返照一样,在弥留之际,享受世间温存。
因为是孩子发明的,有个可可爱爱的名字,叫“小心灯”。
据小邓公所说,他起这个名字,是想让大家注意,小心别碰坏了灯,保护好它。可大家总把这么可爱的名字,归结于他是个小孩子身上,这点让小邓公颇为烦恼。
路上行人,常能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掌着一盏“小心灯”,市集买菜,观花遛鸟,与摊主侃侃而谈。
这盏灯,短时间内能普及,是因为邓公的美誉,还有就是老人之间,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
久而久之,小邓公小小年纪,比其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邓公是少君的陪读,与少君关系亲腻非常。二人一起逃课时,先生却只教训少君。
李诉谪心里不平衡,却也没辙,谁让小邓公有个“孪生弟弟”呢,兄弟长得像,替课也认不出。
其实小邓公是家里独子,因邓公例行公事,李勃谦勃然大怒,邓公被关了起来,邓母担心孩子被迁怒,便从外面买了一个孩子,万一遇到不测,让这个孩子替死,可以救自己孩子一条命。
在李勃谦隐退之下,少君暂领清风辞,这时,邓母才松了一口气。唯恐事情败露,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个买来的小孩子就留在了身边。
小邓公此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个小孩的存在,偶然间发现后,被吓了一跳,得知原因后,对母亲发了第一次火。
母亲让儿子去找狱里的父亲评理,而邓公为人正直,也站在儿子这一边,觉得买卖孩子不人道。自己孩子的命是命,别人家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儿子看望父亲,从牢狱回来后,如数告明,邓母气不打一处来,亲自去找邓公,将其一顿臭骂。
怒骂丈夫:“不顾老婆孩子,只顾礼法,家族里已经有人折在这个坑里了,你还要往里跳。断了香火,看你狗屁的传承。相君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就顺着他,能怎么样?你写的那些东西,对清风辞没好处,对相君没好处,对你更没好处,你图个什么啊?”
邓公尚在狱中,一身伤痛,却坐得笔直,对着儿子说道:“长冉,你过来。”
小邓公乖乖上前。
邓公在昏暗的烛光下,爬到牢狱的木栏处,说道:“你要记住,邓家自始相那会儿,就书写史实,到现在为止备受赞誉,是因为家里都是一根筋的木讷人。其实咱邓家没有其它本事,就写写字,拌拌嘴,陪着清风辞一代代相君成长起来。就这么一件小事,坚持下来,也是常人所不能及。”
邓母一听这个,嗅到了什么苗头,不悦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邓公:“造假容易,守真难。其它仙府的史谏都是糊弄糊弄,他们自己都没有在意,所以也没多少人相信他们。为何世人偏爱看清风辞的史实呢?因为它真实,不管美好丑陋,它都在那儿,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自欺欺人。”
小邓公心领神会:“明白了。”
邓公:“为父可以附和大流,可那样……岂非辜负了先辈们的心血,败坏了祖先的清誉。”他拍了拍身下的稻草,“不要看这里昏暗潮湿,其实这间屋子透亮清白。”
邓母不忍直视,她从来理解不了这个为事业,不顾命不顾家的丈夫。
看望父亲后,母亲愁思万千,嘱咐儿子:“长冉,不要像你爹一样,一根筋,凡事要学会变通,这世道对老实人一点都不友善,知道吗?”
小邓公点点头:“明白。”
在夫妻商量下,决定把这个买来的孩子养在身边,名义上就是邓长冉的弟弟。
两个孩子长得很像,异父异母,却成了兄弟。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从外人手里买来的替死鬼。邓母怎样也不会心里平衡。
首先是名字了,邓母随便丢了一个“肆”字给这个苦命的孩子。
这个弟弟很听话,在这个家里从不有其它要求,因为就算有,邓母也不会答应。
小邓公不满意这个字,亲自给弟弟选字。手把手写了一个“缘”字。
长兄邓长冉,其弟邓长缘。
……
这次,小邓公又逃学在外,坐在一棵桃树下,李诉谪这次也跟了出来。
小邓公一看少君也出来了,急忙劝他回去,不然就太显眼了。
李诉谪牵着十几条狗,倚靠在桃树下,摸着狗头:“只容许你偷懒,不许我歇歇啊。”他郁闷万分,“天天待在学堂,太累了。”
小邓公不忘规劝:“可你是少君,你得留在学堂。”
李诉谪疲倦不已:“下不为例,我实在累了。”
小邓公的坐相板板正正的,把手里的小壶亮出来,问道:“少君,要来点吗?”
李诉谪闻了闻:“是酒吗?”
小邓公:“是,我父亲喜欢喝酒,我想尝尝他尝过的味道。”略显失意道,“可惜我不及他,一口腥辣,两口暖胃,三口就不省人事了。”
李诉谪手里攥着酒壶,看向他:“长冉,你没必要逃学的,荒废的是自己。”
小邓公:“兄弟替我才能进学堂,我不逃的话,他就更荒废了。”
李诉谪:“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小邓公:“我爹的意思是,长缘替我担了天大的风险,就要给他莫大的富贵。”
李诉谪触摸着瓶身,狗狗很热情的扑来扑去,直往他怀里蹭。他直言道:“要我有能力的话,我可以给他个学名。”
李勃谦隐退后,少君虽然担了个统掌清风辞的名号,可手里一点权利都没有,连给一个下属安排学堂的权利都没有,纯像一个华丽的傀儡,被人摆弄来摆弄去。
反倒是因为相君的所作所为,为少君树敌太多,整日担惊受怕,不得安睡。
李诉谪得装的坚强一点,使部下从他身上看到李勃谦的影子,能忌惮一些。
小邓公躺在草地上,问道:“少君,如果是你统领的清风辞,你想让他变成什么样呢?”
李诉谪闭着眼躺在地上,想想后,说道:“嗯……自由,不拘束,强大……却内敛。”
两只狗打架,其中一只狗扑腾了过来,屁股一下子坐到了李诉谪脸上,李诉谪四肢朝天,瞬间惊起。他抱起狗子,放到一边,看了一眼小邓公后,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小邓公目不转睛的看着天。
李诉谪接着说道:“其实太遥远了,切实点的话……我只希望清风辞能在我手里平平安安的,今日好过昨日,明日好过今日,最终把清风辞交给下一任相君,这样就挺好了。”
小邓公转过头,问道:“你的儿子吗?”
李诉谪笑了:“我还是个孩子呢,哪来的儿子啊?”
小邓公:“我们总会有长大的一天的。”
李诉谪:“那就……能者居之吧,这是清风辞的惯例,不是吗?”
这时,袖中掉出一只蝎子,这是他从狭街火灾里带出来的。
李诉谪抚摸着它,说道:“我总在想,如果相君之下没有少君,我拥有的可能会比现在更多。”
小邓公看着他,说道:“只要少君心向清风辞,我会帮你的。”
李诉谪心里感觉暖暖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晴天。
这时,被散养一边的狗,一只只的望向山坡下,发出吠叫。
李诉谪站起身来,想看个真切,便寻了过去。
跟过去之后被吓了一跳,一群蒙面狂徒在学堂里乱搜乱翻,抓起一个个孩子辨认,先生躲在角落里指着狂徒,指责骂人。
那些刺客抓起教书先生的衣领,问道:“你们少君呢?”
先生一把老骨头了,被摁着脚步临空,问:“你们找少君做什么?”
刺客:“少废话!快说!”
为首的一声令下,其他刺客把刀指向其他学生,以示威胁。
先生惊恐万分,生怕孩子们受伤,说出:“出去了,少君刚出去了。”
屋内的声音很大,不远处都能听到,李诉谪刚靠近院落,就碰到这一幕,心中惊吓可想而知。
一群刺客追了出来,看到少君,立马亮出剑锋,小邓公拉着李诉谪连忙跑。
刺客们穷追不舍,两个小孩一前一后穿梭在树林里。
期间遇到一个向下的土坡,李诉谪突然停下来,说道:“他们是来追我的,你别跟着我,就安全了。”
小邓公想了想,指着脚下的土坡,说道:“那你走这儿,我走另一条路。”
身后刺客追了来,二人分道扬镳之际,小邓公看了一眼李诉谪带来的一群狗,一把抓起狗绳,向一个方向跑去。
李诉谪这下才知道小邓公的意图,他这是要引开刺客。
七八条狗心系主人,左右扑腾不听话,小邓公硬生生的将它们拖着跑,穿梭在树林间。
刺客们看见两个小孩分路而逃,其中有人认出来,说道:“那是少君养的狗。”
另一人说道:“上一次失败了,这次不能再落空了。”
为保万无一失,刺客兵分两路,大半刺客去追小邓公,只有三两个去追了李诉谪。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刺客,跟一个小孩比脚力,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小邓公也知道这一点,但也没办法,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跑着跑着,看见一座庙,想进去躲一躲。
可还没进去,刺客就追了上来,小邓公闪躲及时,一剑下来,砍断了狗绳。
再下来又是几剑,招招要人性命。
闪躲之间,背后被砍了两剑,肩膀中了一剑。瞬间染红了一片衣服。
他感觉要完蛋了。
却在这时,一队人马赶了过来,两方拔剑相向,混战之时,小邓公躲到了一边。
很明显,后来的一批人比较厉害,不多久,就胜负已分。
后来的那批人钳制了刺客后,拉下刺客的脸遮。
为首的那个人,像是认出来了刺客的身份,惊道:“怎么会是你们!”
刚才混战乱斗,没看清,这下小邓公才看清,救人的一批人,为首的是一红杏。
露面的刺客,把脸低下,却也不服输:“相君杀我兄弟,我难道不应该报仇吗?”
一红杏:“那相君在位时,你为何不报仇?”
“我想报仇,却不想担弑君的罪名。”
一红杏一脸冷漠:“有意思。你想报仇,却不想让家族受累,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杀了少君,能让你心里痛快是吗?”
“我也不想,除非你把相君的下落告诉我们。”
一红杏:“越说越不像话,相君在闭关,让他知道你们这样兴风作浪,只怕你们会死得更惨。”
剩下的刺客扯下面遮,说道:“仙守大人,我们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私怨。”
“兴风作浪的是他李勃谦,不是我们。清风辞是我们的城垒,我们跟清风辞的渊源比他李家更久。可是从李载之登位之后就全变了……”
一红杏眼神低沉:“相君是非,不是我等可以论断的。”
“是啊,相君是非,我等无权论断,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君就是至高无上的?往常相君有罪,可换新君替上,这样可保清风长瑟,千秋万代。自蓬齐相君之后,诉谪相君,再之后呢……仙守大人,清风辞耗不起了。”
“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清风辞走向衰败,只能斩草除根。”
“仙守,您位高权重,却是新人,我们中间有大族有小家,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各个百年为底,祖上更有本家相君,入主百家祠。我们对清风辞比你更有感情,以你的本事,大可在清风辞落败后,投靠别家,可我们不一样,根在这里,断了就断了。”
这话深深触及到了一红杏,他对清风辞可不只是谋职之心,不然也不会在万刃枝与清风辞中,选择后者。更不会在忠义两难全下,自断一臂,背弃万刃枝。
一红杏:“我不会。我这一条手臂落在清风辞,死后我也会被埋在这里。”
一人不理解:“其实这么多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可为什么要拦我们?”
一红杏:“你们要知道,刚才你们在追杀一个小孩子,他是清风辞的储君,这就是理由。”扫视一眼后,说道,“既然你们自诩正义,自认有理,又何必藏于黑衣之下,行刺客之事。很光彩吗?”
此言一出,众人默不作声。
一红杏:“规矩都懂,接下来该做什么,都清楚吧?”
上一批刺客也是有来无回,都是见不成事,自行了断。
这一次,他们也知道被发现后,凶多吉少,便说道:“懂。还望仙守大人不要因我等之事迁怒家人。”
一红杏:“放心,我会的。”接着许诺道,“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答应你们,尽我的全力让清风辞长存,绝不会重蹈覆辙。若有必要,我会亲自了结了他。”
随后刺客纷纷自裁,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红杏命手下清理干净,自己去宽慰少君:“少君,歹人已经被制伏了。”
这下小邓公才知道少君的处境有多艰难。
说出此话的人,丝毫不在意刚才的一幕有没有被少君收入眼底。也不用为自己不当言行做解释,只是因为丝毫不忌惮。
小邓公不躲了,走出来惊魂未定:“仙守大人,你认错人了。”
一红杏显然吃了一惊:“小邓公,怎么会是你?”
小邓公:“还没有多谢仙守大人的救命之恩呢。”道谢后,说道,“是他们跟错人了,我得救了,可他们中间有人去追少君了。”
一红杏听后,不敢耽误,立马去追少君那边的刺客。
一红杏看了一眼他,说道:“小邓公,刚才那话是应对刺客的,不过也是肺腑之言。你是少君的侍读,可也是清风辞的肱股之脉,二者取舍之间,该怎样做你应该知道。”随后接着说道,“倘若少君有何不妥,还望小邓公能说与我听。”
就刚才看到的一幕,要换做旁人,早杀人灭口了。一红杏还费劲吧啦的给他解释,原来这是要拉他入伙啊。
小邓公:“我明白。”
一红杏:“那就好。”
随后赶到后,负责追寻少君的那两三个刺客,被狗咬伤,行动受阻,为李诉谪获救争取了时间。
小邓公牵着狗绳,等一见到主人,那些狗子们兴冲冲的围了上去。
一红杏命人将刺客押解下去,上前说道:“少君,没事了,他们是东风面的刺客,一部分已被就地正法。”
东风面表示:这锅我们不背。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个解释有多荒谬。
李诉谪在接二连三的行刺中,肯定也看出来了,这话说出来就不是为了让他相信的,只是给在场众人一个台阶下,他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李诉谪看到小邓公全身是血,吓了一跳,急忙去查看。
小邓公笑笑,说道:“没多大事。”
……
两部分刺客,大半去追杀小邓公,小部分去追杀李诉谪,只有一个刺客留在了学堂。
教书先生本以为歹人走了,出门查看后,看见还留下了一个黑衣人,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那个蒙面刺客连忙去扶,说道:“别害怕,我是来充数的。”
先生还是畏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那个刺客想想还是不对,朝着他们的方向追去。
陈羞文脑壳里一团乱麻,像做梦一般,恍恍惚惚的,今早出来就被赶着换上了黑衣,说是要追杀叛贼,没想到追杀到了学堂。
这下,他才发觉很不对劲。
陈羞文追的方向是小邓公那条路,赶上去后,藏在角落里偷听,听到真相后,被惊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要穿黑衣服!
原来追杀的不是叛徒,是清风辞的少君!
陈羞文震碎三观,怀疑人生,简直不可置信:“什么门派啊?要追杀自己的少君?”
他肠子后悔青了,为什么当初没有听母亲的话,去东风面算了。
偏要落入龙虎相斗的清风辞。
一切都晚已。
陈羞文仔细回想起,他们这些仙客此前还组织了一次,应该也是刺杀,只是最后失败了。
他不禁庆幸自己,运气够好。幸好迟到了两天,不然就要被抓去当刺客了,那时候要遇到了这样的困境,也不知道有没有运气化险为夷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所钟情的青梅妹妹,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
倘若不是陈羞文中途绕远,去看了苏容,错过了第一次刺杀,陈羞文命运也未可知。
因为刺杀被发现身份后的下场,便是死。
在陈羞文迟到两天后,去清风辞报道也没人搭理。只是薛百意前来搭话,顺便也救了他一命。
让两人都错过了这场荒谬至极的刺杀。
陈羞文回去后,给母亲写书信:一切都好,勿挂念,羞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随后陈羞文便谎称生病,卧床半月,关起门来看书,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了,还是保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