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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黎絮68】日月明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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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先登临一处偏僻面馆,因地处山林深处,若非有熟人引荐,根本不会找到此处来。
竹舍清雅,像是世外高人的隐居之地,却高举面馆招牌,招牌是“小杨面馆”,倒是平添了些烟火气。
门口的小童是个小娃娃,胖乎乎的很可爱,看到是桑先,礼数有之的说道:“尊客请随我来”
个子小小的娃娃在前带路,手里提着一盏灯。
白日里点着一盏灯,这缘故桑先是知道的。
老翁有个走失的孙女,他的孙女从一生下来就眼睛不好,并不是瞎了,而是视线模糊,看不太清东西。
老翁便做了一盏灯,白日里也点着,这灯一点便像一盏导盲灯一样,让老翁的孙女免受磕碰。
后来老翁的孙女不见了,这盏灯也常为她点着。
这一点,便是数百年。
老人睹物思人,许是思念孙女,才养了个小娃娃吧。
桑先开了慧眼,一眼便看出小娃娃不是寻常小童,是只小狐狸,隐隐看见摇曳着毛茸茸的尾巴。
桑先:“小童修炼多久了?”
那小孩子停步,回道:“二百七十多年了。”
桑先看他年岁虽小,却隐隐透着一股仙气:“启蒙算是很早了,小童很有慧根。”
小童礼数有之:“谢尊客夸奖。”
桑先:“小童来老翁这里多久了?我上次拜访还未见你。”
小童:“七十年前,爷爷喂养了我,五年前才修得人形,拜在老翁竹舍下,这么算来,应该是整整七十年了。”
桑先:“哦,怪不得没见过你。”
小童止步:“尊客请进。”
桑先:“多谢。”
随后桑先步入屋内,看到一位头发花白,长胡子的老者,唤道:“老师,近来可安好。”
徐翁好似在做糕饼之类的东西,过筛粉面,不紧不慢的说道:“老师这一词,老朽可不敢当啊,阁下怕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桑先:“老翁真是料事如神啊。”
徐翁虽然双目失明,只能靠摸索来找东西,却也不失仙风道骨。
“老朽算得时辰,你便是要来了,巧中遇巧,帮老朽取下院落中的干桂花吧。”
桑先:“好。”
院落中刚晒好的干桂花,被拿入屋内。
桑先:“还是桂花糕?”
徐翁挑挑拣拣,把手感不好的桂花弹了出去:“对,老朽的小孙女就好这一口。”
桑先:“……”
徐翁:“等她回来也能吃一口新鲜的,得亏你给我栽种的这棵桂花树能常开不败。”
桑先:“举手之劳。”
桑先知道老翁的孙女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便有些心疼这个老者。
徐翁:“阁下再次登门,有话便说吧。”
桑先:“还是因那道卜天谕,这些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望老翁能解我之困。”
徐翁:“老朽说过了,一切皆是定数,该来的总会来,你若强行干预,便会不可逆转,逆无可逆。届时,你就算知道了结果,面对未知的困境,也无可应对。这又何必呢?”
桑先:“我知道。但此时一切都已成定局,这时候我参与进去,不算违背天择吧?”
徐翁:“不算。”
桑先:“那我想知道,我到底错哪了?我是不是错了?”
徐翁:“你是可惜自己的声誉?”
桑先:“不,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我谨小慎微的遵行规则,就怕重蹈覆辙,这一切都没问题啊,可为何结果还是不变?”
徐翁道出:“你从一开始便是错了。你有慧眼,就只能选择旁观,可你偏要参与修正。你上次的防微杜渐,害死了桑媛,你没有引以为戒,反倒卖弄你的聪明,以为在最后一刻截住了祸患,便可安然无恙了?简直愚不可及!”
桑先:“只要遏制亡主,不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吗?”
徐翁:“你还是不懂,看来桑媛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
桑先低沉眼睫,悔思过往:“……”
徐翁:“当年佐岸乱世,你年轻气盛,以为能防微杜渐,从他出燕丘那一刻起便做了个局。老朽在那时便与你言说,佐岸早晚会败落,自有志士出面制伏妖王,可你想早早了结人间疾苦,也想出出风头。结果就是……全都乱套了。你根本掌控不了局势,反被佐岸夺取了你预知未来的能力,乱上加乱。斩杀妖王的志士,空有名姓,可自始至终也没能出现。一干人等,本可以安然无恙,却因为你的逞能被迫入局,白白的丢了性命。”
桑先:“是我大意了,我知错了。”
徐翁:“你要知错了,这种事便不会发生第二次”,他长顿时一会:“……你今日便不会来了。”
桑先:“可我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现了纰漏?”
徐翁见他顽固至此,只纠结错在哪个步骤,不反思为何强加干预,这次说了,下次还犯。便不搭理他了,自顾自的做糕点。
桑先瞧他不说话,便唤道:“老翁……老翁?”
徐翁不说话:“……”
桑先:“我先后请了两道卜天谕,推算成:长明决堤——东择影患——亡主现世。”
徐翁:“……”
桑先:“当日百都城决战,我广布仙客,就想在第一时间内解决亡主……”,他说到此处,便语塞了。
徐翁抬眼:“怎么不说了?”
此时,小童进来奉茶:“尊客请用。”
桑先自是没心情喝茶的,手里捧着杯子:“我不想错杀。”
徐翁取出一叠已经做好放旧的桂花糕,叫道:“柴雹。”
桑先猛得一抬头,不知是何意思。
原来小童的名字叫柴雹,徐翁手里捏着那盒不太新鲜的糕点,喂给小童吃。
徐翁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早已物色好人选,就等戏台落幕之时,就将其截杀殆尽,没成想出现了偏差,东择牵出了另一个人。”
桑先:“这正是学生困惑之处。明空侧,天倒斜……所以,到底是谁啊?”
徐翁:“无所谓是谁。世间注定有此一劫,亡主的位置是个空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不会因为谁死了而改变,只会有新的亡主顶上。你可懂?”
桑先:“还请老翁赐我救世之法。”
徐翁不禁皱眉,深知大白话从来送不到桑先耳朵里,只会当耳旁风。只能说些玄之又玄的话,他恐怕才会动脑子多想想。
徐翁沾取茶水在桌上写下“明”字,拆解道:
“天上有两轮,颠倒阴阳,明暗不可兼得,只得占其一。明字两旁,日月各半。那留云深涧,上坠魁星,下沉骄阳,选的是个好去处。骄阳灰暗,银月便可隐隐生威……反之亦然。”
说完此话,徐翁便不想多说什么了,起身准备离去,小童搀扶着老翁走出房门。
桑先还在细想,见他远走:“老翁——”
徐翁实在不想多费口舌了,无趣得很,只想逃离这里:“好好想想吧。”,随后加上一句:“还有,阁下以后不要再来了。”
桑先:“……”
……
回到觉缭的桑先做了一个决定。
薇媞:“什么?你要请俞籽路出来?”
桑先:“不错”
谭槿柒:“首衔,就算如今形势紧迫,你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呀?”
桑先:“我仔细想过了,请他出面或许有一线生机,但要一直这样下去,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薇媞:“是你当初说俞籽路是祸患,不得不杀,现在倒是有求于人了?要知道有求于他的一天,那你当初下的什么令,又灭的什么患?”
桑先叹气一声:“是我的错,我亲自向他赔罪。”
薇媞拉着他:“等等!你不能让全天下人看笑话呀,心血来潮就请谁,潮水退去就发难!先不说俞籽路会不会原谅你,就说你凭什么会觉得他能抑制怀絮,他若帮不了你,他是否就无用了?那他的归处……还是那处寒潭吗?”
意识到问题所在,谭槿柒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首衔,慎重啊!”
言到此处,薇媞终难释怀:“……还是你要再下杀令?”,她语气渐弱,伤心着:“当初要不是廖逢迎,那孩子就真被你杀了,还会有让你追悔的今天吗?”
桑先:“就算他治不了怀絮,我也会请他出来,因为他是无辜的,老天幸留他的命,我来替他正名。”
薇媞笑弄道:“哦~他又是无辜的了?你说他无辜就是无辜,你说他有罪,他便百口莫辩……桑先,你好大的谱啊!”
见薇媞说话愈发暴躁,谭槿柒劝解道:“薇媞,慎言!不得无理。”
薇媞推开他:“少来!”
她冲到桑先面前:“首衔,别把旁人当傻子,你当初那套说辞,只一句话把俞籽路噎到只能做哑,李勃谦用你的预言把你噎到说不出话来……你现在到底是在为自己正名,还是真想为俞籽路正名啊?”
谭槿柒看着薇缇,又看向桑先。
桑先:“薇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等我还俞籽路一个清白后,我引咎请辞。”
薇媞:“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桑先:“你别误会,我这不是气话,而是深思熟虑过的。我本就不适合当统领之人,当初是贺兄任命,他后又撒手人寰,我迫不得已才接着做了下去。放眼看去,都是豺狼虎豹,我松不开手。这些年来,我有过自负,也有过不忍心,认为能把每个角落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可我自不量力了……”
薇媞宽慰道:“首衔,这些年你其实很好了……”
桑先笑着摇摇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的低谷与巅峰,就算我重回巅峰,也扭转不了如今败况,让诸位一直陪伴着我的低谷,这怎么能够?”
他叹气一声:“如今仙门人才济济,后辈中不乏青年才俊,各司仙长能者居多,任谁是后浪,也不会是我了。”
他摇摇头,说道:“这都是后话了,先解决眼前事才是最当紧的。”
谭槿柒:“还是要请俞籽路?”
桑先点头:“对”
谭槿柒:“可他不肯帮你怎么办?”
薇媞:“对啊,那孩子最执拗了,你当初那样伤他,他不肯原谅你……也是情理之中。”
桑先了解他:“他或许不会原谅我,但他一定会出面迎敌的。”
薇媞:“可……可你怎么突然想到他的?”
桑先:“其实我心中一直有疑虑,会不会是我当初选错人了,才使得荒尸遍地,怀絮当道。”
薇媞:“你怎么会这么想?”
桑先:“百都城一战,东择跪指,我以为是他。他是佐岸之子,万刃枝多重身份包着他,致使在觉缭多年也未被察觉。他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我这才坚信是他。”,随后又道:“却原来不是他。”
薇媞弄糊涂了:“这这这……什么呀这是?”
桑先:“坊间传言竟说的不错,亡主另有其人,不是俞籽路,是怀絮。”
薇媞:“现在追究谁是谁,有必要吗?”
桑先:“世间之事一成不变是常态,眼前这个结果我是有阻碍过的,可结果还是丝毫不变。”
薇媞:“我怎么听不明白啊?”
桑先:“就说百都城吧,东择弥留之际,把大把目光引到俞籽路身上,其实那战场的主人是怀絮,不是吗?”
一贯言少的谭槿柒,问道:“所以……你指派的那些仙客,盘旋在百都城上空,是准备东择一死,就下场杀人的吗?”
虽然不想承认,桑先闭眼点头。
这让薇媞不寒而栗,有那么一瞬间头皮发麻。
谭槿柒:“原来……他们是你早已准备好的刽子手,要不是俞籽路,那晚命丧当场的便是我那徒儿?”
薇媞:“他都不顾念师徒情分了,你还认他?”
谭槿柒:“你闭嘴!”,转而道:“我在问你啊,首衔大人?”
桑先:“对,就等东择身死,怀絮便可伏诛,那场预言便有了结果。”
谭槿柒想到了什么:“等等!!!你从什么开始的?”
桑先:“从他刚上山的那日起。”
谭槿柒哭笑不得:“原来……原来这么早啊”,说罢,转手就是一拳,重重的砸在桑先脸上。
见桑先倒地,薇媞被吓坏了,连忙拉住他,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呀!”
谭槿柒指着鼻子骂道:“你怎么不问问他做了什么?觉缭每位弟子上山时,身家底细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怀絮是谁,首衔知道!你我也知道!小莳为给家人报仇才拜入觉缭,可他自上山那刻起,就被算得明明白白了!”
谭槿柒对桑先说道:“我知道,佐岸之后,你的演算之法不灵了,说好听点是不如从前,难听点就是没用了。觉缭那么多人,谁没点陋迹什么的,你为何只看中了他一人?”
薇媞看看谭槿柒,又看看桑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谭槿柒:“小莳他是被层层筛出来的,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得双目充血,薇媞第一次听他声音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看他发火。
桑先:“是”
谭槿柒:“那我问你,如果当时不是俞籽路,我那徒儿是否就必死无疑了?”
桑先点了点头。
谭槿柒被薇媞紧拉着,不得上前,他怒气冲冠,根本压制不住,环顾四周,拿起一个杯子,朝桑先头上砸去。
顿时,桑先额上流下一道血来。
薇媞看见后,又是骂骂咧咧的几句话。
谭槿柒:“你们在庆幸罚错人的同时,何曾替他想过?”
看他俩全篇都在讨论如何解救俞籽路,求他原谅,唯独漏了怀初莳。只有他这个当师父的在意。
谭槿柒:“那时候的怀絮是怀初莳,不是阎罗王!他只想替家人报仇而已,跪了蛮牙场后,被赶下觉缭,我没有阻拦,不是让他去完成你布置的使命!你所谓的故事!!!要不我怎么也不会放他下山的!”
薇媞:“你这是在替那个魔头说话吗?怀初莳只是个假身份,你知道的呀?”
谭槿柒坚信道:“那只是个名字,他还是他。他的别有用心,他用心维护的身份,不是想残害无辜人的”,他怒目圆睁的指着桑先:“你不是知道他的结果吗?在途中度化不是皆大欢喜吗?非得养成一个魔头后,你才去指责他的不是!是很有成就感吗?”
桑先:“我试过!没用的,桑媛就是这么没的,天命不可违,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初桑媛本可安然无事,就因为我的干预,细丝如乱麻,全乱套了,她也折在了里面。”
薇媞:“……”
桑先第一次与其他人说桑媛的事情,旁人只知道桑媛是被佐岸所杀。
再深一点的,只万刃枝知道,桑媛是被李载之引过去赴死的。
只桑先知道,桑媛会一生平安,阖家美满,却落得个以身殉道的结果。
这一切只不过是诱因,归根结底,是他这个哥哥逆天而为,害死了她。
谭槿柒:“首衔,你如今怎样讨伐他,我都没有怨言,这都是他自食其果。可你眼睁睁看他堕入魔道,你就袖手旁观了。不光如此,你还推波助澜,助他入魔,这是我万万不能忍的。”,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道:“你们要做什么便去做吧,无论你们的设想是否能成,我都瞧不起你。”
薇媞叫了一声他,谭槿柒肯定是听到了,但也装作没听见,跨门而去了。
只留薇媞和桑先两个人在殿内。
桑先一言不发,殿内的气氛冷到了极点,薇媞提点道:“首衔,你头上……”
桑先用袖子擦去血迹,失魂落魄的说道:“不妨事。”
薇媞歉意道:“首衔,你别怪他,他平时不这样的。”
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