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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黎絮67】独筏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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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絮自持生死簿,敢有不服者,以极刑待之,久而久之,恶名更甚。
他所掌极刑,不喜于剥夺性命,而是乐忠于灵魂互换。
曾有人违逆于他,怀絮就把那人与自家后院的鸭子互换了身体,问题是一群鸭子里不知道哪个是被互换的,家人只能一群鸭子好吃好喝的将养着。
还有的人转换为了蛐蛐,每日供怀絮玩乐,后来在百都城内大肆买卖,价格也水涨船高,要遇到死了的,怀絮会给它们强行续命的。
试想一下,一个本就不能长寿的躯壳,五脏老死,被昏昏的吊着一口气,活着也不是,死也死不了,又不能言语,只能供人取乐。
还有怀絮此前放出的数百万的恶灵,它们侵占人的躯壳,啃食生灵,无恶不作。却对怀絮敬畏有加,感激他把自己带出地狱,又惧怕把它们重新返回原籍,对怀絮敬而远之,不敢招惹。
整个人间,都像是被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着。
由于他重登生死簿,世间所有人的生死无需经过地府审判,全部经由他手。而那么多人,那么多魂魄,他一个人怎么可能管的过来。
所以导致……生死轮回皆由人间自行消化。
抢了地府的生意,自己却不作为,再加上数百万阴魂作祟,整个人间全都乱套了。
身份一天一个样,两人之间,今日是母子,明日便是姐妹,后日便是夫妻。这种事情常有发生。
什么伦理、礼法、尊严、道义,全都不存在了。
搞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老不老,少不少。
桑先走在街上,见老叟如婴儿一般口不能言,整日咿咿呀呀的哭闹。
襁褓中的婴儿,无人照看,被扔在宰杀牛羊的木案旁,血水的味道真的很腥臭,招来了不少苍蝇。
桑先走过去将婴儿抱起,虽见婴儿皮肤滑嫩,却形容老叟,苍老不堪。
看着眼前浑浑噩噩的街道,见几人懒散,像瘾君子一样倒头就睡,抓挠着胸前的褥疮。
桑先眼睁睁的看着,却无能为力,心中的苍凉让他有种想哭的感觉。
突然,婴儿一双手抓住了桑先的衣服,桑先被吓了一跳,险些把孩子扔到地上,还好反应够快,接住了他。
那双眼睛带着本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沧桑,看着桑先。
桑先烦苦之下,回到了觉缭,走到了关押万刃枝的地方。
他欲言又止的:“挽苗……”
万刃枝闭目养神,依旧的冷言冷语:“又有什么喜闻乐见的要与我说?”
桑先心思低沉,提不起精神来:“无喜,只有忧。”
万刃枝缓缓睁开眼,侧眼瞧他。听他懒洋洋的语境,有些诧异,以往每次都是心平气和,与她谈天说地,今日倒是反常。
桑先:“挽苗,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万刃枝打坐原地,手搭在腿上,冷眼瞧去:“你问我?”
桑先:“现在,能和我说心里话的人只有你了,他们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万刃枝觉得诧异:“首衔大人,你也太抬举我了,我被困在这里,我能左右什么?”
桑先:“我本以为能给世间免去一场灾祸,不曾想变本加厉,徒劳无用。现在怀絮自持生死簿,敢有不服者,便以极刑待之,久而久之,无人敢与之相抗。”
万刃枝:“你拿他没辙,我难道就有办法?”
桑先抱有一丝希望:“兴许呢?”
万刃枝:“他要打过来,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何必多费功夫。真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
桑先瞬间来了兴致,专注的听着。
万刃枝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我与他的母亲素来有些交情,到时候求情一二,免尔死罪。”
桑先脸色瞬间黯淡:“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万刃枝:“那你希望我说什么?你要看清你的处境,别人尊你一声首衔,只是叫习惯了,还以为是几年前啊?他现在是主宰,不是你可以左右的棋子。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他。”
桑先:“然后呢?”
万刃枝道出:“不知道”
桑先:“以你所见,当初我是不是选错人了?”
万刃枝:“被你选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错与不错,我一个被困之人怎么知道。”
桑先:“倘若当初……我坚守己见,而不是半途改意,错选了俞籽路,兴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万刃枝:“你想听到什么?比如……你确实选错人了?”
桑先:“你是他的母亲,不想为他辩驳几句吗?”
此话说出,像是拨及了万刃枝的某根弦:“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桑先:“当初我广下杀令,你便无动于衷,后来他被囚寒潭,你也无所谓,可见你并不是装的。我就在想,这世上真有人如此绝情吗?”
万刃枝:“你这是在数落我的不是?”
桑先:“倘若你丝毫不在意他,为何给他编织两层身份,躲过觉缭的筛查。”
万刃枝:“怎么……追究我的过错,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是吗?”
桑先:“俞籽路被囚七年,他算是承受了无过之罪,你觉得应该吗?”
万刃枝:“瞧你这话,像是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桑先沉下眼睫:“……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背靠着薄耀门,无助的坐到了地上:“挽苗,你一直都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只言片语,根本说不清,只是乱套了,比我预想的还要糟。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想不到任何挽救的办法。”
桑先自顾自的说着,也知道在万刃枝这里只会遇到一盆冰水一次次的泼过来,可他需要一个倾诉的人。
桑先根本没有期待万刃枝能感同身受,也不奢求宽慰,只是想冷静冷静。
一个没有期待的倾诉,注定有问无答,没有回音。
这时,反而身后有了回应。
万刃枝说道:“时间不会倒退,与其追究选错了谁,不如看看你能做些什么。”
桑先没想到万刃枝会理他,有些吃惊。
她随后又道:“剧毒之物,百步之内,必有解药,当你中毒之后,与其大喊救命,原地等死,不如挣扎再三,看看毒物周围有何解药。”
桑先:“可百都城易守难攻,怀絮更是无懈可击,不能激怒分毫……”
万刃枝:“我说的周围,不是百都城,而是追本溯源……卜天谕所出之处。这道神谕有何人能左右?又有何人能评断?我这里你问再多也是徒劳,或许你能从他那里有所得。”
桑先陷入了沉思:“……可我与他不过三面之缘,当初要不是你的引荐他也不会见我,之后更是说出‘不要再去找他’的话。”
万刃枝:“那你就不去了?”
桑先沉思一会:“去。只要是良方,我一步一叩首也值了。”
……
穹渡岭,留云涧。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幽谷,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冰渊。
许久之前,在吉图共技上,他曾经问薇媞,那铜火柱上被抹去的一处花鉴,是东择的荣光。
“行差踏错,便是渊底草石”……真是一语成谶。
水底幽草,飘来荡去,落底顽石,不见天日。
外面是腥风血雨,叫苦不迭。
此处的留云涧,是不谙世事的冰窖,这里妖物盛行,罕无人迹,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倒是阴差阳错之下成就了一片岁月静好。
属于他一人的岁月静好,可多少来得有些寂静,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骆秀儿在寒潭周围晃悠,日复一日的寻找能让哥哥出来的法子,可收效甚微,只能来看看她的哥哥。
突然,察觉到有异样动静,骆秀儿便躲到了大石头后,毕竟这个地方还是明令禁止外人入内的,要被人发现,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
骆秀儿偷偷看着从远处走来的那人……
万刃枝脚踩着冰面,冰面上倒映着自己的一席白衣。
这些年来,被囚的人何止她一人,还有脚底这个,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儿子。
虽然不想承认,但脚下这个确实是她十三月怀胎,闯过鬼门关才得来的“儿子”。
在外人眼里,万刃枝和俞籽路,一个是蛇蝎仙姑,一个是向阳花品。
这两个人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已经是很违和了,更别提是母子俩了。至今还有人难以把两人联想在一起。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万刃枝还是难以接受俞籽路。
觉缭每位弟子的底细,在入山之时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俞籽路是因为万刃枝给他编织的身份,才会成为那唯一的疏漏。
往前推移,就近的第一层身份是骆秀儿的哥哥,借住故里乡多年,与乡里相处融洽。一场大水之后,他才拜入觉缭。
再往前深扒……第二层身份是俞奶奶的孙儿,俞奶奶唯一的儿子因为蚁后陆犁作乱而命丧黄泉。老人与孙儿相依为命,理所应当。陆犁死后,祖孙俩重归故里,两人在陆犁席卷的一座荒山落了脚,直至俞奶奶故去。
再往前便查无可查,俞籽路有了一个可怜又清白的身份,要没有东择多事,俞籽路根本不会有这一难。
可他偏偏自己多事,让东择找上了自己,死咬着自己被拉下神坛。
当初万刃枝给了他莺枝蛋,想他做个普通人,也能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不想他却偏偏拜入了觉缭。
贼心入了申衙堂,真是找死。
折秧树心洗净了他周身的妖血,倒是因为树心灵脉,反而让他有了不少的机遇……比如,得以拜入觉缭的机会。
他因为“囊括山海图”崭露头角,小有名气后,万刃枝更是对他避而远之。
可燕丘之后,吉图共技,擂台当天,他不偏不倚的上前行礼,那时万刃枝感觉整个天都塌下来了,脸色阴晴不定,表情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万刃枝的神情阴郁异常,哪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俞籽路,也被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楞头傻小子,什么事都硬着头往上凑。
条条大路都是捷径,偏走死路一条,还心甘情愿的扎进去,一扎就是七年。
那一把诡谲刀弓能逆境突围,却被他用成了投诚的决心。
一场注定能赢的棋盘,被他打得稀巴烂。
要没有怀絮,谁会觉得他可惜,谁还会需要他,谁还会想到他。
万刃枝望着眼前的冰湖,她的背影清冷,却有着屹立不倒的挺拔,像大病初愈的世外仙人,只可远观。
万刃枝敛去不少从前的凌厉,冷冷的说出:“真是不中用的废物!”
这也是她来此的唯一一句话,说罢便拂袖而去。
骆秀儿在暗处目送万刃枝的离去,眼中很是莫名其妙,她也听闻了万刃枝和俞籽路的关系,这两人的交集,骆秀儿不知道,但也真心希望哥哥在多年颠沛流离后,能拥有母亲的呵护。可……怎么可能呢?
万刃枝对俞籽路的态度,没有显露任何母亲对孩子的疼护。
这不光骆秀儿不明白,连俞籽路都不明白。
那处寂静的寒潭,毫无波澜,只有轻风掠过寒潭,带来的阵阵寒风,只叫人刺骨肤红。砸一块大石头,都不会有所动静。
厚厚的冰层之下,一条红鲤鱼影,略略游过,若影若现,清冷消瘦。
不似浪子可以漂泊天下,只能屈居方寸寒潭。做不得自由,也由不得洒脱。
那一道红影,赤红热烈,却无比凄凉。
犹似冰面美人香消玉殒后,脸上留下的最后一道血泪,永恒的挂在脸上,诉说着她的美丽、刺痛与怨仇。
也似寒冬里成熟的第一枚红豆,瓜熟蒂落后,滚落溪流,被水流缓缓推动的带入江河,最后激流湍急的冲进了大海,永远的冰封极地。
明明是妖物横行的穹渡岭,这处寒潭却浊气不染,恰似仙境。
或是东风面治理有加的功劳,亦或是连妖物都不忍打扰他,想给他独留一片清净。
……
话分两头,万刃枝出走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清风辞这边。
李勃谦在自家“李氏祠堂”给先辈们上香。
等李勃谦上完香了,洛邻在祠堂外通报:“相君,万刃枝来东海了。”
李勃谦听后一动不动的:“……”
看自家相君迟迟反应不过来,洛邻轻轻唤道:“相君,相君……”
李勃谦后知后觉:“什么……谁来了?”
洛邻:“回相君的话,是万刃枝”
李勃谦反复确认:“你没看错?”
洛邻:“东海渔民确实有看到万刃枝的身影,而且与觉缭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一致,应该是不会错的。”
李勃谦:“那她这次又干了什么?”
洛邻:“只是抢了渔民的一副家伙事儿,独筏东海了。”
李勃谦有些疑惑:“只是这样?”
洛邻弱弱的点了点头。
李勃谦有些惊讶:“……薄耀门困不住她,原来是困不住她的”,随后否决:“不对,她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肯定有什么古怪!”
李勃谦追问:“我问你,最近有什么风声,或有什么异动?”
洛邻想想后:“没有啊,一切正常”
李勃谦细细琢磨着:“东海……为何偏偏是东海?”,转头问道:“难不成她钓鱼去了?”
洛邻委屈巴巴的:“不知道啊,相君~”
李勃谦惊觉:“对啊,佐岸就是消失在东海的,她去找佐岸了!”
洛邻:“可茫茫大海,找一条鱼谈何容易啊?”
李勃谦心有余悸:“不怕她找不到,就怕真被她找到了”,随后问道:“觉缭那边有动静吗?”
洛邻:“说起来也奇怪,万刃枝是出逃,他们倒是不着急,像是没关押过这个人似的。难不成……他们是想利用佐岸来牵制怀絮?”
李勃谦细想想:“说不准。”
洛邻喜出望外:“那正好,他们能帮清风辞摆脱怀絮,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李勃谦倒是不甚乐观,斥责道:“你懂什么!咱们和怀絮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真有清算的一天,跑不了他,也跑不了我。”
洛邻:“那相君……咱们该如何啊?”
李勃谦始终放心不下,万刃枝这个隐患:“去找万刃枝!”
“啊?”洛邻被这一番话惊呆了,不禁发问:“东海吗?”
李勃谦:“不然呢?”
洛邻:“可……东海那么大,去哪找呀?”
李勃谦:“找不到也要找,试想她在你家后院的池塘里游荡,你能睡得安稳吗?”
洛邻不禁汗颜,垂头丧气的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