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杀》卮言言

7、转性

　　翌日清晨。
　　郭亭曈去上班，他打开门就看到李镜流倚着墙站在一旁。

　　李镜流看见他，直起身：“早啊，郭医生。”

　　今天有些凉，郭亭曈穿了一件浅灰色风衣。而对方穿了件夹克，将领子竖起来，戴着一顶帽子。

　　他嗯了声，向电梯走去。

　　李镜流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郭亭曈看见他进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自己刚想完，对方就开口。

　　“顺路，送你上班。”李镜流勾唇，看着对方，“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郭亭曈面容微僵，他就知道没什么好话等着自己。
　　“我可以自己去。”
　　意思就是，我不需要。

　　被拒绝了。
　　李镜流笑意一顿，抬起手摸了摸喉结。

　　“你的车不是今天限行么？”李镜流昨晚早就弄清楚了，今天他的车正好限行，自己开车捎他去上班，然后再去车队。
　　正好顺路。

　　郭亭曈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
　　李镜流咳一声，他才不能说是季诚那小子看见郭亭曈的车牌号，拍给自己的。李镜流解释道：“就是前几天看到你的车，今天我要去车队，恰巧想起来了，就想着顺路捎你一程。”

　　郭亭曈没说话，他总觉得李镜流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难道是因为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变得开朗了？

　　李镜流抬起手看了眼时间，发现八点了。他说：“现在是上班的高峰期，从这儿到医院最快要一个小时，我知道哪儿近，半个小时就到。走不走？”

　　郭亭曈一看时间，发现真的要迟到了，他九点多还有会议要开。

　　就这样他上了李镜流的车。

　　“你晚上几点下班啊？”李镜流偏头问，郭亭曈坐在副驾驶。
　　“别分心，好好开车。”郭亭曈提醒他，看他头转过来，吓了一跳。

　　李镜流嗤笑了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说：“害怕什么。”

　　郭亭曈知道他是赛车手，可那是摩托车，不是汽车。他说：“你不是摩托车赛车手么？”
　　李镜流戴着帽子，露出瘦削的下巴，唇瓣有了一些血色，“我又不是没参加过F1赛车，摩托车车手也可以玩儿赛车。”

　　李镜流打着方向盘转进大道，在等红灯期间，他偏过头肆意看着郭亭曈：“怎么样？稳不稳？”
　　郭亭曈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李镜流来了兴趣，他问道：“你有没有看过我比赛？”
　　郭亭曈目光看着红灯秒数，身侧炙热的目光，让郭亭曈觉得侧脸有些发烫，他的声音更淡了些：“没看过。”绿灯亮，他提醒：“绿灯了，走吧。”

　　李镜流盯着他看了两秒，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话，转过脸踩下油门。

　　正如他问的，车行驶得很稳，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医院，郭亭曈下车进了医院。而李镜流的车停到医院门口的路边，车流量太多了，不能停太久。

　　郭亭曈没有回头，李镜流看着男人直挺挺的背影，垂头笑了下，离开医院。

　　李镜流没说假话，他去车队的路程就经过医院。北京第三人民医院在海淀区，而驰卞车队就在海淀区清河镇的东南角。

　　驰卞车队占地面积不小，毕竟赛道仿建GP比赛的美国站赛道，李镜流当初设计赛道时，没想到这个，还是大头说他总是在美国站栽跟头，不如就设定这个赛道的模型。不过他这个赛场不对外承包，有时会举办训练赛，大多是车队们进行练习。

　　当初创办驰卞车队，李镜流和季诚两个人没少被人使绊子，也没少受罪。拉赞助商走得腿都快断了，创办后又招合作商，忙的鸡飞狗跳。
　　刚开始的时候，车队只有四个人，他，季诚，大头，金铭。

　　后来招不来队员，而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李镜流要退役了，没有希望了，眼看着刚要建成的驰卞就要倒下。李镜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居然跑去参加曼岛TT，还好没事，赢了个第六名回来。
　　前有中国人刘明清得了第十名，不过他现在已经退役了。后来冲出个李镜流，让大家和中国车手看到了希望，立刻在国内外掀起热潮。

　　其实李镜流也算年少成名，他可以不是努力型选手，但一定是天赋型选手。20岁初展锋芒，拿下第一个GP冠军，连续三年夺冠，本应该继续前进。但在2014年的GP比赛中，赛车失控，身受重伤，被迫放弃比赛。第二年再次站起来，但他这征途不顺，在2016年的最后一站被下黑手，几乎双脚迈进鬼门关，差一点就回天乏力，不幸留下后遗症。
　　所以他每到雨天，左腿那丑陋的疤痕下就会苏醒，时时刻刻警示他。

　　这场曼岛TT中，他打赢了亚瑟车队，打赢了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狠狠回击。车队渐渐有了气色，但也一直被同行打压，就这样顽强成长，已经能占领一席之地。

　　◎

　　下午，李镜流练了几圈车刚下来，他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撞见从洗手间出来的沈乐。

　　沈乐也不觉得冷，就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后面是翅膀印花，露出两条胳膊。因为前阵子疯狂健身，练出麒麟臂，就一直穿短袖，前两天还穿了一件无袖T恤，被金铭骂了一顿，收敛许多。

　　车队的洗手间很人性化，有第三性别洗手间。

　　沈乐脸色一白，他突然停住。

　　李镜流擦完手，到了冬天，洗完手不擦护手霜就干巴巴的，他不耐烦的啧了声。他哪有口袋随身揣着护手霜，现在指尖有些脱皮，指纹锁都不好用了。

　　他看到沈乐，侧头瞅了两眼，问：“有护手霜么？”
　　沈乐也没有那东西，因为自己洗完手不觉得干。按肤质来说，他应该是油皮，所以他摇摇头。

　　李镜流将手塞进口袋里，看沈乐脸色发白，一动不动站在这里。他觉得有些奇怪，掀起眼皮子看到他从洗手间走出来。
　　上面标着：第三性别。

　　李镜流了然，他想着这小子都多久了，还这么不能适应，怕个什么劲儿。李镜流抬了抬下巴，语气变得有些凶：“愣着干嘛，训练完了？”

　　“没……没呢……”沈乐变得有些结巴。

　　“还不快去！”李镜流丢下一句话，掠过他走了。

　　沈乐被他一吓，倒是忘了被人发现的羞耻，他回过神回到训练场。

　　沈乐是一名跨性别男性，这是车队都知道的事，大家都不在意。在他第一次报名驰卞车队时，李镜流就知道了。那又怎样，他缺的是好队员，只要你技术过关，是块料子，谁管你想做男人还是想做女人。

　　其实一开始是有些争议的，因为公司要考虑的很多，不能只看能力。但那小子又没杀人放火，他只是想做男人，有什么好在意的。李镜流看了他往年的比赛视频，又叫他来跑了几圈，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就这样，把他留住了。

　　沈乐不像周义正开朗活泼，也不像李镜流桀骜不驯，他不同于任何车手。相反，他沉默寡言，说话声音很小，很怕别人注意到他。
　　可能是经历，让他变得多愁善感，让他开始敏感，开始渴望变成一个透明人。

　　李镜流不觉得，他觉得沈乐活得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懂，也比谁都勇敢。十八岁自己去参加比赛，赢了冠军，拿着奖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的想要成为的人。

　　就连李镜流活了快三十年，自己的生活还是一团糟。

　　他回到办公室里，仔细抹护手霜，手果然没那么干了，他最不喜欢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
　　一大批资料等着自己，李镜流顿感头疼，他坐下来批阅。

　　四点多，李镜流就提前给自己下班了，他不知道郭亭曈什么时候下班，反正早点去准没错。

　　李镜流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郭亭曈从医院出来，他推门下车，走过去。
　　“下班挺早啊。”他说，脸上带着笑，刘海被风吹动。

　　“你……”郭亭曈看到他愣了下，没想到他会在，他本想自己坐车回去。他回答道：“今天没什么事。”

　　堵在门口影响人进入，他向外走，李镜流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到左侧的小路上，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李镜流看到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挡住郭亭曈的去路。

　　郭亭曈被迫停下来，他与李镜流的身高相当。平时不做手术就会将额头露出来，现在用刘海挡住额头，面庞看起来有些温柔。

　　李镜流眸子微闪，他穿着早上的衣服，喉结滚动时，露出一点文身。

　　郭亭曈没有特别注意他的喉结，他与李镜流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对视，看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送你吧，反正咱俩是邻居。”李镜流说，他顺手指了指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快点，我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停车，再晚一会儿被贴条还好说，要是被拖走就麻烦了。”
　　他故意说的很严重。

　　郭亭曈看着面前的人，那与记忆中几乎没有太大偏差的脸，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将他的视线挡住分毫，郭亭曈觉得有些冷。

　　◎

　　李镜流在开车的时候话不多，他没走小路。郭亭曈认出不是上午走的那条路，他去看李镜流，只看李镜流脸上带笑。

　　他眸光微动，看了两秒，发现对方没有想解释的话，于是抿着有些干的唇瓣收回了目光。他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细微表情动作，每当他怀疑、察觉到什么思考时会做出的抿嘴唇的下意识动作，偶尔也会因为别的原因抿唇，但神色都是淡淡的，并没有让人格外注意过。

　　李镜流用余光偷瞄一眼郭亭曈，只看到郭亭曈合着眼假寐。他有些开心，想小孩子似的容易满足，忽略了郭亭曈敏锐的洞察力。

　　郭亭曈没有假寐，只是在思考李镜流这段时间做出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了家，郭亭曈和他一并上楼，郭亭曈对他说了谢谢后就回家了。

　　李镜流站在楼道里，看着关上的门，忍不住挑眉。
　　——真无情。

　　晚上他被车队叫走。沈乐表姐来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到车队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