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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上字 ...

  •   南定之醒来时发现自己平整地卧在毯子里,屋内烛光柔和。他望向光源处,看见熟悉的黑衣青年两腿盘曲坐在他对面的床榻上,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雪白的毛绒织物,与初夏时节很不相称。他平时高束着的头发披散在腰际,杏眸低垂,目光闲逸地落在一本书上,暖色烛光将他原本有些凌厉的剑眉衬得温柔了许多。南定之无法自抑地觉得这人好看极了,不由贪看。
      对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南定之与他对视,呼吸一窒,紧张地转过目光,“什么时辰了?”他小声问。
      “巳时,你睡了一天一夜。”声音温柔,目光又回到了书上,似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这箭可真毒,南定之心想。
      “箭上的毒已差不多解了,你近来嗜睡应当是用了我们燎境一种特殊草药的缘故。”那人了然地解释,并未抬眸。
      南定之心里惊呼,这人还会读心??
      云到似乎是要印证他的猜想,抬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来。
      “......赵公子在读什么?”
      “《蓁华谱》,一位古代名医写的山川植物考本,据说他曾在这座山上找到过一种十分奇异的花。”
      “金边石竹。”南定之眼中涌起悲伤,声音沉了下去,“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他不愿让云到听出来,刻意将语气上提了些,“其实常逢每个孩子小时候都会听大人讲许先生的故事的,毕竟常逢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称道的了。以前我和罗笛还在夜里来这儿找过,自然是什么也没找到,还冻得着了凉,或许真的只是传说吧。”
      云到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一边注意着他的神色,把南定之想要藏起来的情绪一网打尽。“又或许是真的呢,”他目光柔和,“正好我们也在山上,过几日你若是想,我们可以再去找找看。”
      “好。”南定之的神情明快了些,“公子对岐黄之术也有钻研么?”
      “谈不上钻研,”云到起身,屋里的烛光明亮起来,“只知道些最基本的,不过,我身边有精于此道之人,略懂一些也能方便同她交流。我倒是更喜欢《蓁华谱》中对弥祲各处人情风貌的描摹,我当时出......咳......我当时跟着公子出燎境周游前,兄长要我将此书随身带着,说之后总能体会到它的妙处。”
      南定之点点头,缓缓撑起身子,后背没有预想的疼痛,又蜷起膝盖试着坐起来。
      “你要起身?”
      没等南定之回应,云到便来扶他,散开的发上传来清冷的香气。他没有直接触碰南定之,而是将手藏在衣袖中轻扶着他的肩,即便如此,南定之仍是隔着衣物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寒意,微微皱眉,方才注意到这人身上的衣物似是很厚,他蓦地想起一睁眼时那人脖颈上分外不协调的白色绒毛织物,心生疑窦。
      在凑得更近些时,南定之突然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毒箭也伤到了眼睛,他记得这人额间原本有一块小小的黑色胎记,今天那一块却是橙红色的,也不知是不是烛台的作用,那橙红色莹莹有光。
      南定之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小本儿,上面记着他此生遇到的所有人的大小特点。从见到这人的第一天起,他新起一页,开始在上面书写关于这人的凡此种种:杏眼,额上有胎记(黑色),喜穿黑衣;做饭好吃;关系:云兴(主上),云三公子(好像是很崇拜的人)。
      已认识了些时日,也有了几番共同的经历,他心里的小本儿上多了些修改和扩充,此时变为:好看的杏眼,额上有胎记(究竟是什么颜色?),总是穿黑衣;做饭好吃;畏寒(似乎);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是何种香料?);关系:云兴(主上),云三公子(好像是很崇拜的人),兄长,一位精通医术之人。
      他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心里。云到扶他坐在床沿时,他注意到自己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袍子,原本的里衣却空空如也。南定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耳根瞬间红了,下意识拉过方才翻去一边的毯子。
      “......抱歉。”云到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小声道歉,“你伤得深,我们当时没来得及想太多,就顾着清理伤口......原来的衣服上染了太多血污,也不大能穿了......这两天只能先用我的中衣将就一下,你别介意。”
      话虽如此,这位面色端庄的公子脑中却不由闪现出了少年白皙的身体。
      刚到林宿家时,南定之身上满是血污,又带着雨夜疾驰山路时沾染的泥渍,云到和林宿费了好大力气才清理好伤口,又为他擦干净了身子。林宿望着一件未着的少年突然道:“诶呦,这小子生得不错。”
      “嗯?”云到费力地挤开眼,他淋了雨,又给南定之注了乡火,身上很不好受。此时刚服下药,脑子正昏沉着。
      “你看他,”林宿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游移,把可怜的昏睡少年看了个遍。“他这个年纪还能长吧,这以后谁要是当了他的媳妇儿还真是好福气。”
      云到一开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没力气做太多思考,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后猝然清醒,羞愤交加地移开眼,恨不得打死这个外表端庄内心狂乱的老流氓。
      “林伯你......”他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中衣扯下来,侧头抛覆在少年身上。
      老流氓哈哈大笑,一边把衣服给少年穿好,一边打量着云到渐红的耳垂,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看你这个反应,是还没成家吧?”
      “......”
      “你差不多到了年纪,又有这般样貌和家世,若想成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月老当多了,看透红尘了?”
      “......算是吧。”云到的声音更加疲惫了些,眉宇间像是落了层薄霜,“这些年也看过了不少,世间情爱,不过如此。”
      林宿听他此话,收起老流氓的笑容,摇头叹道:“娃娃你记得,情字与爱字,若非自己刻骨铭心地经历一场,不管看了多少,终究还是不能明白的。”
      “若是此生都不动情呢?”
      林宿褶皱的眼角酿出苦笑:“若动不动情是自己能说了算的,那倒好了。”
      云到不合时宜地想起少年的身体和林宿的这句话,在内疚和怅惘中沉默了。南定之丝毫不知他丰富的心理活动,虽然一开始发现自己未穿里衣有些羞,但听云到一番解释,觉得为病人清理伤口、擦洗身体再正常不过,不但不介意,还很感谢云到。
      “没关系的,谢谢你。”他含笑看向云到,云到也小心地看向他。云到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与他对视,少年脸上还有潜藏的悲伤未退,但这算得上明媚的笑容让云到觉得很安心。
      云到扶着少年缓缓站起。“衣物我已经让小孩儿下山去买了,还有一些药材,这两天林伯会带回来。”
      “林伯?”
      “嗯。是王爷的旧识,一直住在常逢山上,我们现在在他家中,放心。”
      也不知道这些天给这些人添了多少麻烦。南定之看向云到的侧脸。他很快便会跟着云公子回燎境么?
      原来是在常逢山上,还没有离开常逢。那......父亲......
      即便恢复了,也没有办法再回常逢了吧,我该去哪里呢?
      他乌黑的眼眸垂着,沉默地缓步向前,大脑凌乱地翻滚着一个接一个的无解之问。在看到门外的绿树和阳光的时候,他听见云到柔声说:“等你恢复了,和我们一起回燎境吧。”
      是啊,好像就是在等他说这句话。
      南定之不答。云到比他高些,侧抬头可以看见他简练的下颌线。南定之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他其实离云到很近。

      南定之恢复得很快。在林宿回来的那天,他已经能在厨房帮云到打下手了。等林环回来后,他已行动自如,宛若从未受过箭伤一般。
      常逢山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外人来,山上好似只有他们五人。
      好转后的南定之不再需要人日夜看管,于是搬出了有两张床铺的房间,独自住进了隔壁的小间。林伯嫌弃赵公子做饭慢得像绣花,重夺掌勺和炖药的大任。他带回来的很多草药南定之从未见过,颜色与形貌都与常逢生长的植物不同。常年住在常逢山上的林伯一边解释说这些是燎境的植物,一边娴熟地刮下根须或撷走花蕊。每天有两份药,一份送进南定之的小间,另一份送进云公子和赵公子的房间。
      下山采买的大权交给了林环。南定之觉得这个小孩儿不比自己小多少,脸上常挂着笑容,却不是天真孩童的那种笑,他言语不多,做事极其麻利果断。赵公子常拿着他带回来的争白茶和几沓文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依然没能见到云兴公子的真容,他每日戴着帷帽来为自己送三次药,搭两次脉。他言行中透着一种不易接近的威严,而且对水好像有着特殊的警惕。是了,南定之隐隐发觉,他似乎在刻意避免让自己,还有赵公子,接触水。
      赵公子。南定之不自知地反感起了雨水。近来多雨,他常在房中不出来,一天唯有饭时才能见到他,大雨时甚至连用饭都是在房中。每次看到他时他都穿得很多,唯有眼神未改温柔。
      人人都有自己的谜,南定之什么也没问。这些天,没有人主动谈起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南定之想过开口,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勇气这样做。
      停雨的夜晚,南定之独自在房间温习云到从怀北阁带回来的父亲的蟾茶文手稿时听见了叩门声。
      “我可以进来么?”云到问。因为大雨,有两整天没有见到他,此时隔着门听见他的声音,南定之的心跳不自觉地乱了一瞬。他有些慌乱地想要合上册子,下一瞬却转了念。他将写满蟾茶文的册子平摊在桌上,走去开门时手心微微出了汗。
      “准备睡了么?”
      “没,没。”南定之紧张地避开视线。
      “怎么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了?”云到笑说。
      “......”如果对他说“许久未见”一定很丢人吧。或许两天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许久”。
      “燎境来了消息,我近来一直帮着公子处理一些事。”云到似乎总是对南定之的心思了如指掌,“身体好些了么?”
      “嗯,早便无碍了。”
      “那便好。”云到眉眼温和地舒展,是毫无戒备时才有的神色。“来打扰你是有两件东西想给你。”
      厚厚衣袖中的手托着一副画轴和一个用布裹着的物件。南定之想起了那日云到搀扶他时手是隔在衣袖之中,忽然起念,接过来的时候刻意装作要碰到云到的手,终是未触,那人一瞬间想要避开的动作却被南定之捕捉到了。
      他装作无事发生,打量起手上的物件。
      画上是一青衣女子,云鬓整洁,发簪上嵌着一朵白瓣红边的玉石竹,桃花目含笑,嘴角微微上弯。顾盼生姿,似在眼前。是他母亲的画像,是父亲悬在房中日日相对深情浅语的画像。
      那布里裹着的是一只木雕的小豹子,是十岁那年父亲亲手雕的。南定之从小到大执念甚少,唯有那木雕豹子能算得上爱不释手之物。他曾为那豹子涂画过五官,虽为猛兽,在他笔下却神色柔和。后来油墨色彩褪去,五官不再显眼,南定之已然习惯,如今拿在手中的豹子却是五官栩栩,与他当年刚着笔时几乎无异。
      “......抱歉,是我擅作主张。当时怀北阁火势已大,我一心留意夫人的画像,对这豹子疏忽了些,它身上有了火灼的印记,不过我想了些办法除去了,见它似是画过五官的,近日便托环小子买了油墨,按着原来的样子补上了,若是不同,你别......”
      云到话未说完便被关进了南定之的怀抱。少年比他矮一个头,环抱着他的臂膀却分外有力,隔着衣物也能感到他身上的温暖。
      “一样的,”少年微哑着说,“谢谢。”
      云到轻笑一声,也伸手拥住了少年,轻抚他的后背。这或许才是他最想要的,云到突然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心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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