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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灶前人 ...

  •   “他胃口这么好?”在堂前等着的骆不扬有些意外地盯着云到端来的空碗。
      “说明我厨艺高超。”云到笑眯眯。
      往日这位少爷自吹自擂时,骆不扬总要揶揄他一番,但只要涉及下厨一事,骆不扬总是心服口服,他装作随意地应道:“嗯。”
      “啧......骆统领平日对我不是这番态度啊。”云到故意惊讶道。
      骆不扬不理他,忽然一手把人拽住,另一手迅速抓了一把灶灰抹在他脸上,云到冷不防被下了黑手,倒也不恼,只是轻笑着挣脱开。
      “林伯什么时候能回来?”骆不扬问正在认真擦脸的云到,灶灰蹭在黑色的衣袖上意外地显眼。
      云到便停下擦脸的动作,心中盘算了一番,原本白皙的脸上留了道浅痕,“他是前日出发的,那最少还要两日。”
      骆不扬似是有些懊恼:“当时就应该让我去。”
      云到摇头:“山下还不一定太平,你我暂且避一阵,林伯和环小子都是可信之人,放心。”
      放心?骆不扬最怕听见云到和自己说这个词,他心想,我即便长了一百颗心,天天待在你身边也是连半颗都放不下来的。
      两人实在没有想到这回会在常逢如此无休止地滞留。尽管南清书在与云真的书信中表明了赴汤蹈火的决心,云真仍是希望能将南家父子一并接回燎境,因此,在临出发前,他们拟定的计划其实很简单:掩人耳目地潜入常逢,再在云兴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把南家父子带回燎境。
      云到一直有一种预感:此行不会是计划的那般简单。他料想到了南清书会不愿随他们回燎境,而是执意将自己置身险局,也料想到了杜温恕会兴师动众地借着肃清叛党之名来捉拿南清书,只是没有想到会派人伪装成自己来做这件事,更没有想到会以能扰动水灵的毒箭伤了南定之。
      在淋了雨又用乡火为南定之捡了一条命后,云到安分了不少,几乎事事随骆不扬安排,自己每日边守着沉睡的南定之,边在他对面的小榻上安神修养。这期间,他仔细想了想一连串的事情,逐渐得出一个结论:对方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只是南清书,更是南定之,还有自己。
      对方显然知道自己在南定之身边,毒箭伤不了南定之的性命,但会让水灵失控,如此一来,受伤的便会是自己。在目睹了云家三公子火烧怀北阁、捉拿南清书后,南定之必会与云到这个名字、甚至是整个燎境结怨,他若不再信任身边的两个燎境人,对方便有机可乘,能蛊惑南定之为他们所用,日后成为对付自己和整个燎境的利器。
      而在这个世界上,最能伤害到自己的人正是南定之。
      云到很确信对方是杜温恕一党人。杜温恕不会为了收回燎境的统率权或是因几年前结下的怨来找自己泄愤而花大心思去牵涉不属于世俗事务范围的水灵与火灵,这更加证实了云到先前的猜测:他的目的只能是人世之外了。
      人间若是发生浩劫,通往执岸山的通道就会被迫打开,因为那些蟾茶村的居民会为了保护他们心爱之人而重返人间,为他们挡去一灾,他们本就是因这份爱意而来到蟾茶村的。而在执岸山通道打开时,杜温恕,他又会做什么?
      云到没再细想了,只是庆幸南定之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最大的变数,要保护好他,还不能让他与自己结怨。
      云到想明白这一切后便几乎在尽自己最大的心力看顾南定之。乡火的加倍投注使云到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异常缓慢,骆不扬每天来为他搭脉时脸色都不大好看,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小毒箭的伤害,云到几乎用尽了自己随身带的蓝瓣霁桂——这种只生长在燎境落沿山中的花极其珍稀,也有着不可思议的治愈功效。
      “林伯,可否劳烦您去一趟不因阁?”三天前云到无奈地去找林宿。
      林宿毫不意外,瞥了一眼云到干瘪的草药包:“不因阁至多也只能给你一斤蓝瓣霁桂。”
      一斤!!!“足够了足够了!”蓝瓣霁桂一两便很是难求,谁知这位在常逢山顶经营了十几年客栈的清瘦老人开口就是一斤,云到险些给他跪下。
      “还要三斤橙瓣霁桂、两斤肉桂和附子。”骆不扬一把将云到的手腕拉到林宿面前,林宿因做惯了洒扫应对之事而很是粗糙的手指搭在脉上,很快赞同道:“确实需要,三公子还是对自己的身子也上心些为好。”
      云到忙点头,答应得倒是很快,又道:“可否借环小子一用?”
      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的林环便很是不好意思地探出一颗对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有些大的脑袋来。“云公子尽管吩咐,只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能做的可太多了,”云到眯眼笑道,“帮我去常逢找一个人,再去持瑞传几句话,还有,帮我买几件衣裳。”
      这对爷孙第二天清早便启程了。骆不扬完全不担心他们三人在山上的安危,雨夜穷追不舍的人马早已被引到城外,那支来历不明的军队也早已撤离常逢,常逢这几日人人自危,在不因阁的操纵下,官府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常逢山。
      只是,这位在燎境练兵时很是果敢的统领在独自面对灶台时头疼不已。他还在骆家的时候也曾是用心学过做饭的,只是他似乎命里和灶台犯冲,不论多用心,做出来的食物总是会给他换回来一顿皮开肉绽的打和尖锐刻薄的嘲笑。后来他遇到了云到,从此再不用被打,更是远离了做饭的噩梦。
      于是每天除了来为云到搭脉之外绝不愿扰他半分的骆不扬还是沉默地站在了云到身边。
      “嗯?”云到隐隐猜到了什么,半眯着眼,装□□搭不理。
      “公子,这位小祖宗还昏睡着,但我们是要吃饭的。”
      “嗯。”眯着的眼又闭回去了。
      “......林伯下山去不因阁了。”
      “嗯。”依旧悠闲自得。
      “环小子也被你指使下山了。”
      “嗯。”仍是岿然不动。
      “云召缘!”骆不扬忍无可忍,将面对自己愚钝且执拗的下属时专用的火气对准了他们家金枝玉叶的三少爷,“我去做饭了,你就在这儿等着!”
      三少爷岿然不动的金贵身子终于颤了几颤,杏眼圆睁,故作狰狞神态喊住他:“别别别!骆统领行行好,这种小事真的不必劳烦大驾,不如让属下代劳如何?”
      骆不扬总是恨自己心软,每次想打死这个人却永远下不去手。这个十分精通于惹骆统领跳脚的人便得意地起身,他实在明白骆不扬下厨的后果,加之天天窝在小房间里养神,头顶闲得快要开花了,恨不得找点别的事情做。
      云到并不精通做饭,只是会些最简单的,出于方便,他每次下厨总是喜欢把很多种食材放进一锅炖,卖相十分一般。不过这人很擅长调味,不论那一锅里混了多少东西,味道总是能令人心满意足。骆不扬本就不挑剔,很是受用地享了几天他家公子的福。
      大约因为乡火的缘故,云到对南定之的身体状况几乎了如指掌,在南定之苏醒的那天早晨便不亦乐乎地忙着做片儿汤。骆不扬不怎么愿意接近灶台,生怕自己过去会污染云到的一锅食物,于是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幽幽问他:“今天是要做什么?”
      “片儿汤。”云到侧过头去看他,右脸颊沾了些面粉,手上一刻未歇地切着一段白净的笋,“他应该快醒了,如果是我,我醒过来最想吃的一定是这个。”
      这段往事骆不扬是知晓的,王妃在有一年除夕的晚宴上说过,云到小时候有一次生重病,吃什么吐什么,整个王府的厨子都急得跳脚,最后是王妃亲手做的一碗片儿汤喂进了这个烧得昏天黑地的小孩儿嘴里。
      骆不扬想,南定之也会喜欢吗?不过以他的身子,吃这种清淡却鲜美的食物的确是不错的选择。后来云到做了一大锅,把骆不扬和南定之两个人都喂得心满意足。南定之甚至在心里偷偷想,云家一个旁系公子的随从不仅文武双全,就连做饭都很是才华横溢,那王爷的几位公子和千金又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风华绝代的云三少爷自是不知道这些的,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又多了一件南定之不会对他产生厌恶的事。云到深知南清书同父亲之间的交情,自然不希望南定之对自己和燎境产生厌恶。若是他心中没有厌恶,那么以后为外人所挑拨和利用的可能性便会小很多,若能确保水火不相争,我便算是在守护弥祲和执岸两处的人们。
      何况,照顾好他是对南清书的承诺。伯父当年为父王牺牲了那么多,我为他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云到心想。
      做事向来认真的云少爷几乎给自己定了一份南定之养成计划。
      照顾他的身体,帮助他恢复健康,不让箭伤影响他未来的生活。
      用乡火守护他,不让水灵失控,不让他遭受历届水灵人躲不开的寒症。
      教他学会正确运用自身的禀赋,教会他一些武艺来保护自己。
      云到重新走进内室时,南定之已经倚着毯子睡着了,脑袋微微歪着。云到轻声走到他身边,极小心地将毯子从他背后抽出,顾着他的伤口引他躺下,将毯子平整地覆在他身上,又勾了勾手指,离南定之很近的一盏烛台悄然熄灭。
      据说,水灵人与火灵人就如水与火一般,遇见了总是相互不容。现存的少数史料记载了历史上几起水灵人与火灵人相遇时剑拔弩张的情境,著名的“天雷说”也是屡屡灵验。他们性格不合,他们气场相斥,他们看见对方的脸会怒火中烧,他们的气息没来由地使对方厌恶。世上的缘分在他们相遇时都要逃窜得无影无踪。
      我们之间可不要这样。云到看着南定之熟睡时安静的脸庞心中默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灶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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