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不方长》偷说爱你

4、4 “来追个人

　　喻秋忱遇到阮夙，是在被欺负的半年后。
　　他在开学第一天就有注意到阮夙，小孩儿可可爱爱的，善于交际，跟每个人都能说说笑笑。老师也喜欢他，班里发的小红花数他最多。
　　如果把阮夙比喻成和煦温暖的光，那自己就是躲在暗处不敢见人，也不敢被光照到的胆小鬼。
　　但他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件事。形成几年习惯的事，任凭一个六岁小孩怎么努力，也无法移动分毫。
　　或许那群人真的影响了自己。喻秋忱能感知到，自己越来越不自信了。他尽力去自愈，却在一天天内心的打击中消沉。
　　也挺好的。他想，一个人也挺好的。

　　在阮夙碰坏他的蜡笔时，他没想斥责，也不愿去理会。他以为阮夙不会道歉的，就像自己碰到的那群小孩子一样。
　　本来打算去不显眼的小角落里待着，可阮夙走过来了。时隔多年，喻秋忱还清楚地记得，阮夙拿了一盒蜡笔过来，不住向他道歉，还说要把自己的赔给他。
　　喻秋忱当时愣住了。他不解地问：“你认识我？”
　　阮夙点点头，也很疑惑：“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
　　是阮夙的无心之举撕开了他身处的黑暗。喻秋忱心脏剧烈地跳动，呆呆地看着阮夙，不明白这时候该说什么。
　　感谢太突然，沉默太冷淡。于是他试探地向阮夙露出了一个笑容。
　　阮夙报之以微笑。

　　喻秋忱决定跟着阮夙，他要和阮夙当好朋友。这是他第一次交朋友，所以当有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时，他第一反应是逃避，是闪躲。

　　一年后，很巧的是，他们上了同一所小学。有次周末，他跑去院子里看花，碰到了正好来找他玩的阮夙。
　　“忱忱——”
　　耳边是阮夙的呼喊，但是喻秋忱没有精力去看他。他盯着阮夙身后的那群人，那是他不愿提及的噩梦。
　　他想问许多，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有没有说我的坏话？你信了吗？你会不会也讨厌我？
　　喻秋忱霎时慌了，非常慌。他下意识地想往家里跑。
　　阮夙冲上来拦住了他：“出来一起玩啊。”
　　喻秋忱摇摇头，抿了抿唇道：“身体不舒服。”
　　“啊？”阮夙见他脸色有点发白，没怀疑，只是担心，“叔叔阿姨在家吗？有人照顾你吗？”
　　喻秋忱“嗯”了一声。
　　“那你好好休息。”
　　喻秋忱想笑笑，不让阮夙担心，却笑不出来，只能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门。

　　“你怎么和那个哑巴玩啊？”他背靠着门，隐隐约约还听到那群人的嬉笑。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阮夙应答的是什么，他觉得好累，只想睡一觉。

　　第二天上学时，阮夙明显很生气：“他们怎么那么说你啊？”
　　喻秋忱放心了。
　　“你不生气的吗？”见喻秋忱没有任何反应，阮夙诧异道，“你……”
　　……真的放心了吗？
　　喻秋忱心里暗暗埋下了颗种子。自己本来就很奇怪，性格也不好，谁都会离开自己的，要扮演一个令人省心的角色，不要有脾气，不要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
　　他扯着笑：“没关系。”
　　阮夙也会不理解他。
　　阮夙也会走掉的。

　　喻秋忱回过神来，习惯性地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
　　……没擦到任何东西。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些事哭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只要处理好现在的人际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午自习。
　　两人很有默契，一并当作中午的事没发生，保持着良好关系。只是寥寥几个字的谈话明显能看出来，双方都顾忌了许多。

　　前桌这时递了一张表给他们两个，道：“要调查选课意向。”
　　喻秋忱接过，道了声谢。
　　“不是还有半年才选科吗？”温彦喊住想转身过去的谢一钦，“现在就要填？”
　　谢一钦好像终于找到了与他心意相通的人，一把抓住温彦的手：“我也这么想！我对哪科都没兴趣啊！！根本选不出来！！文不想背理不想算，学校不理解我们！”
　　谢一钦的同桌推推眼镜，淡淡道：“只是意向，走形式而已，随便选选就好。”
　　温彦点点头，含笑看向他：“好。”

　　“忱忱，要选什么？”温彦重新将目光转移到喻秋忱身上。
　　这一张纸好像成了两人之间重新产生关联的链接，温彦不再沉默，喻秋忱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因为它的出现放松下来，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
　　喻秋忱想了想：“物理，化学和生物。”
　　“嗯，我也全理。”
　　温彦的声音很温柔，像绵绵的春风，可以抚平他所有不安的情绪，姑且被喻秋忱充当了疲惫担心后的安慰剂。
　　还是很管用的那种。

　　最后一排的同学各自将自己这排的纸张收集好，汇总到一起放到了讲台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
　　“是和明早第二节课生物换的课。”裴梵拿起刚收上的意向，边看边说，“想和你们先接触接触。”
　　同学们都表示理解。
　　——可万万让人没想到的是，“接触接触”指做卷子。
　　“这张卷子不难，六分是初中知识，四分是必修一的基础。满分不多，一百。”裴梵从讲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用来选课代表的。”
　　下面一片哀嚎。

　　喻秋忱歪头问温彦，眼神却盯着正在往后传的卷子：“你数学怎么样啊？”
　　“中考分一百二。”喻秋忱听出了些许自豪，便惊讶似的看向温彦：“好厉害。”
　　“那你呢？”温彦明知故问。
　　“还好，和你一样。”喻秋忱眉梢都带着笑意。
　　如果说，温彦语气中的自豪感是刻意的，那喻秋忱不经意表露出来的小骄傲像是猫猫在用不尖的爪子轻挠温彦的心，一下一下的，不疼，却很痒，痒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告诉他一切——
　　但是不行。
　　温彦轻轻握住小猫爪子，让心跳慢慢平复，扬起一个笑容：“那你也好厉害。”

　　两人都在一节课时间内完成了这张试卷。

　　下课铃响之后，裴梵点名温彦：“上午那位不愿意和同桌分开的同学——”
　　温彦悠悠站起来，周围是同学们掩饰不住的笑声。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裴梵向他抬抬下巴，扬了扬手中的试卷。
　　“不多。”温彦干脆道，“满分吧。”
　　这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同学们议论纷纷，“他好自信啊”“怎么敢的”“这么牛怎么在平行班啊”“装的吧”等等言语不绝于耳。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那你同桌呢？”
　　全班突然安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在喻秋忱身上。
　　聚焦点却显得无助，可怜兮兮望向温彦。
　　温彦顺势低头小声问：“想说吗？”
　　喻秋忱有些犹豫，紧咬下唇。他不想再退缩下去了。从小到大，他一直克服不了自己的恐惧，从来都不在班里出头，但是，但是如果身边是温彦的话——
　　他也小声，但坚定地：“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温彦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对这个人有了信任和依赖。
　　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温彦的自来熟吧。

　　喻秋忱觉得，那一定是温彦笑得最好看的一次。窗边的少年被镀上一层光，轮廓柔和，眉眼间的温柔让他沦陷，鼓励、欣慰、惊讶，以及没被他被察觉到的爱意。
　　那两片唇一张一合，温彦说道：“他说，他也满分。”
　　众人哗然。

　　裴梵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知道温彦中考是全省第一，也知道他的数学是满分，甚至他留在这个学校都是校长亲自去挽留的。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人，要留在平行班？
　　旁边那个小孩儿他也有所耳闻，英语数学的满分让办公室里的老师津津乐道，只是总分和重点班还是差了一点。
　　“那就这样吧，下课。”

　　此话一出，周围的所有人都向喻秋忱和温彦围了过来。
　　喻秋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下一秒就被自己呛到了。
　　“没事吧？”温彦轻拍他的后背，抬眸向周围的人看去，“大家能不能散开一点？”
　　同学们见喻秋忱身体不太好，面面相觑后都退了几步。“兄弟，你中考分多少啊，这么狂。”声音听起来应该是那个把话题引到喻秋忱身上的人。
　　“685。”云淡风轻，却在人群点燃了一个炸弹。

　　“我靠！是不是那个全省第一啊？”
　　“？？我们满分七百对吧？他685？？”
　　“救命，我能和这种人在一个班吗？这是我可以享受到的吗？”

　　震惊声中，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编的吧。”
　　“孙文航你别瞎说啊，我记得全省第一是叫温彦。”谢一钦不满地反驳，“但一开始听见这名确实没往那方面想。”
　　“所以，全省第一为什么在平行班啊？”谢一钦有些好奇。

　　这问题正中温彦下怀，他没收回帮喻秋忱拍背的手，而是顺势搭在了喻秋忱身上：“来追个人。”

　　是的，他反悔了。
　　在听到喻秋忱要和他一起出风头时，他心头一颤，就在那一瞬间决定，要将这张白纸涂上名为温彦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