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听》欲眠还休

1、温柔听

　　文/欲眠还休
　　2021.09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南昭市的十一月。寒意料峭，大雨连绵不断，雾覆住整片天空，迸溅的雨滴如箭离弦般打起来，落在地面荡漾，上下天光。

　　凌晨三点，梨窈接到电话从睡意中挣扎醒来匆匆出了门。

　　暴雨的缘故，她等了许久都没有出租车路过，就连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也一直打圈显示“正在寻找车辆”。

　　直到十五分钟后，梨窈才顺利上了车。

　　南昭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内。

　　谭怡坐在候诊椅上，整个人灰头土脸，青紫鲜红的伤口遍布四肢，嘴角还有没擦干净凝固的一点血丝。

　　梨窈看到这场景，太阳穴凸凸的跳，她沉默了三秒，开口问：“许仇燃干的？”

　　“嗯。”她咳嗽了两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天回去的路上，倒霉被他给截住了。”

　　梨窈：“报警了吗？”

　　“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谭怡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我微信的钱和包里的现金也被他拿走了，医生开的擦伤药没办法取。”

　　“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先去缴费。”

　　谭怡没再说话。

　　取药处在对面的住院部一楼，这个时间段，排队的人并不少，椅子也被不少人零零散散的占据了一大半躺着睡觉。

　　她不太喜欢消毒水的味道，站在靠门口最边上的队伍等。

　　外面的雨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大到有淹没的架势。

　　梨窈出来的太着急，身上只套了一件偏薄的家居服。来的路上她摔了一觉，半边衣服都湿透了，此时吹了头顶的空调，后知后觉冷的打寒颤，鸡皮疙瘩直起。

　　谭怡给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在换药室处理伤口，警察已经过来做过笔录了，等会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不知道他这次会进去多久，但以他睚眦必报的尿性恐怕还会找到你头上。”

　　这话说的没错，许仇燃和谭怡分手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手机号，病急乱投医，打电话骚扰了梨窈好多次，话语脏的不堪入目。

　　梨窈安抚她：“我会注意安全。他的手机号我已经拉进黑名单里了，许仇燃动手家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情节那么严重，一时半会应该出不来，我们之后再想其他对策。”

　　说完，微信聊天界面又跳出一段文字。
　　【窈窈，谢谢你，这件事情连累到你了。】

　　梨窈放下手机，看到这句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瞳孔像失了焦对着取药处的窗口发呆。

　　“嗯，我在楼下。”
　　彼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闯进梨窈的耳朵里。

　　这声线听着有些熟悉，梨窈慢了半拍回过头。

　　门口多了一个打着伞的男人，他背对着暴雨，身形几乎融入夜色之中。

　　目光措不及防的相撞。

　　男人穿着纯黑的大衣，身材高大，肩头比例极好，一双眼漆黑深邃，就连头发也是纯净的黑，整个人连着那把伞像是要和这个黑夜融为一体似的。

　　下一秒。

　　“老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科的方向跑过来喊了一声。

　　他回头。

　　医生走近，怨气极重的念叨道：“都跟小陈护士说了，上班把清闲这两个字封在嘴里，就是不听，害得我就连下暴雨的好天气，都忙到现在晚饭还没有吃上。”

　　那男人没回答他。

　　医生：“我后面还有一个病人，忙完单一会拿给你，先跟我过来吧，这雨实在是太大了。”

　　说完，医生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

　　梨窈意识到这直勾勾的目光实在不礼貌，这才心虚地转过身继续排队。

　　医生哼笑，低声和男人说：“看到没，我傅庆一魅力不减当年。”
　　“……”这话虽然小声，还是被取药的梨窈听进了耳朵里。

　　医生：“走吧。”

　　梨窈取完药，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已经离开了，她回到急诊科，谭怡在换药室还没出来。

　　巧的是。

　　刚刚遇见的医生和男人也回到了这里。

　　警察走过来，询问梨窈方不方便回答一些问题，她点了点头，往旁边无人的楼梯通道走去。

　　傅庆一看着梨窈的方向，问道：“那不是我们刚刚在住院部楼下遇到的小迷妹吗？怎么还被警察带走了。”
　　护士走过来，“听说是被家暴了，不仅如此，那男的好像还把她的钱拿走了，前天还有一个更恐怖的，直接把自己老婆打成重伤，唉，我都开始恐婚恐恋了。”

　　说完这句，护士看向傅庆一身边的男人。
　　她惊喜问：“傅医生，你什么时候有个那么帅的朋友？”
　　“有我帅？”
　　“自恋狂，介绍一下呗？”
　　“不是恐婚恐恋吗？不知道越迷人的男人越危险？忙你的去。”
　　小护士抱着医用托盘气呼呼走了。

　　梨窈把许仇燃打给她的骚扰电话和短信全部截图保存在了手机相册里，今天作为证据一次性全部交给了警察。

　　梨窈：“许仇燃应该是通过谭怡的通讯录找到我的手机号码的，大概一周前，我开始频繁接到这些东西，像现在这种情况，那个人能被拘留多久？”

　　“家暴其实很难被判刑，大多数只会进行行政处罚，除非造成严重后果，一定程度上构成故意伤害罪，才会判有期徒刑。目前以伤势来看，恐怕不太可能。至于抢夺财物，金额数目实在太小，最多拘留他一个月并罚款，这些骚扰信息电话，我们警方也会进行口头警告和教育，之后最好的方式，还是你们最好能坐下来调节，让他不要再找你们麻烦，好聚好散。”

　　梨窈点头，大致询问清楚后，警察离开了。

　　她正准备从楼梯通道走出来，刚拐角，脚步刚迈出又顿住。

　　旁边有个排风口，还有烟筒箱。
　　刚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此刻身体微微弓着，靠在墙边站着，猩红的火光夹在修长的指尖，吸吮间烟头一暗一明，烟圈吐出，白雾环绕。

　　下一秒，他稍抬眼睑，淡漠地看着她，眉目里透着一股疏离感。

　　梨窈抿抿唇，看着男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刚张开的口又重新合上，那模样神态，像极了哑人学语。

　　整个急诊科只有这个楼梯通道有一个烟筒，她倒不至于会以为男人是故意跟进来听他们对话的。

　　只是，他现在站着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她出去的路。

　　梨窈正挣扎着该怎么提醒男人移一下位置，男人率先有了动作，烟抽了半根都不到，他低头捻进烟筒箱里，转身离开楼梯通道。

　　只留下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烟草香。

　　-

　　接下来的日子，谭怡搬进了梨窈住的小区，两人住的出租房中间隔了一栋楼，有什么事情相互照应起来也方便。

　　南昭的十一月是个多雨的季节。休息日里总算盼到一个晴朗的天气，看着潮湿的被子和来不及洗的衣物，梨窈不得不乘着这个机会收拾残局。

　　等处理完，已经到了中午。
　　梨窈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难得，她竟然梦到了自己在上高中。

　　梦中，那天暴雨遇见的男人，面孔在记忆中重合。

　　高二上学期，他刚转进四中没多久，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小道消息，说校花李清婉要在天台和他表白。

　　还没上晚自习，整个年级沸沸腾腾。
　　落日余晖，微风不燥，群雁掠过电线杆，走廊看热闹的全是学生，跟着啊啊起哄。

　　毫无意外的，她被谭怡拉着去看热闹。

　　李清婉势在必得的口气，洋溢着笑脸，“沈同学，考不考虑跟我在一起，以后共同进步？”

　　少年站在她面前，抬眼看她。

　　半晌。
　　“我们谈谈。”他不缓不慢道。

　　在众人的惊呼下，李清婉和那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视线里。

　　梨窈再次醒来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自己被谭怡邀进了一个群里。

　　群名叫：相亲相爱高三年级。

　　梨窈：“……”

　　打开群聊，果然一堆人都在吐槽这个名字。

　　谭怡给她发了条私信。
　　【你还记不记得祁欲？就是咱们班以前那个家境不太好的男生，他现在大逆袭，在国内开了一家公司。】

　　梨窈记得，谭怡整个高中都在追他。

　　谭怡继续输入：【他一个星期前回的南昭。】

　　梨窈感叹：【你消息真灵通。】
　　她回：【别打趣我，他现在有女朋友。】

　　紧接着，她一张截图发过来，是祁欲的朋友圈。

　　一共两条动态。
　　第一条是一个女孩甜美的睡颜。

　　而第二条动态发表时间在那天暴雨的下午17:30。

　　拍的是飞机窗口，万里乌云，黑压压一片，左侧有人无意入了镜头。

　　照片的色调很暗。阴影下，男人侧脸的鼻子高挺，大衣的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臂，凸起的青筋，腕骨上环绕着一圈编绳，看不出颜色。

　　他整个人靠在座椅上，气质闲散冷淡。

　　梨窈放大图片，觉得那编绳上挂着的是饰品形状有点眼熟。

　　但，实在很难看清楚。

　　这时候，相亲相爱高三（二）班的群艾特从上方弹了出来。

　　谢怀杨：【@谭怡@会吃猫的鱼@梨窈@祁欲@Echo同学会，你们几个这次再不来就过分了啊。】

　　谭怡又在小窗口问她：【我记得今天你休息，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老班长都发话了，过不过去？】
　　她答：【去吧。】

　　聚会定在下午七点半，悦心KTV。

　　房间收拾的太久，梨窈后背捂出不少汗，她拿着毛巾进了厕所洗澡，站在洗手台时，忽然仔细观察起自己的脸。

　　高中时期，她就像是缩进壳里的乌龟。没有存在感，性格过于安静内向，除了谭怡，一众的女生都跟她相处不来。

　　至于长相，青春痘将她的五官遮盖的严严实实，差不多到了大学才慢慢消下去。

　　六点半，谭怡发来信息：【我先过去。】
　　见时间差不多了，梨窈也出了门。

　　谢怀杨定了一个大包厢。

　　她到的时候，其他人也基本到齐，这几年梨窈没有参加过他们组织的聚会，现在定眼望去，基本没几张脸认的清。

　　大家变化都挺大。

　　“卧槽，卧槽，你是那个什么窈？”
　　梨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叹声吓到了，回头看到一张脸怼在自己面前。

　　这人她记得，以前上学大家都叫他风流哥。
　　王凯曦拍着脑袋使劲回想，“什么窈来着？”
　　“梨窈。”她提醒。
　　“对对对…” 王凯曦盯着她看，“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来时梨窈换了一件浅蓝的针织裙，黑发随意垂着，清透的奶咖色唇釉衬的皮肤白皙，她紧抿着唇，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有你这么看人的吗，再说了，人梨窈本来就好看。”说完，又看着她，“梨窈你别理他，这混球看到美女就这样。”谢怀杨告诫地拍了王凯曦一脑门。

　　他吃痛问：“人都到齐了吧，看到沈惊渊没？”
　　谢怀杨无语：“喏，左边沙发上。”

　　梨窈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这家KTV开了十多年，沙发已经软的塌陷下去。男人窝在那里跟浑身没长骨头似的，他单手利落扣起啤酒罐的拉环，拿起来喝了一口，周围的人在和他说些什么，没看向这边。

　　她记得，沈惊渊似乎是在高考结束后就突然消失了。当时有人说他去国外留学了，更有人说他带着李清婉私奔了，后者太离谱，所以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是前者。

　　上学的时候两人因为同级不同班，所以交集不多，这么多年没见，其实那天在医院梨窈并没有认出他。

　　想到男人也并没有和自己打招呼，恐怕他也早就不记得学校有她这号人物了。

　　思考片刻。
　　梨窈索性没过去打招呼。

　　霓虹的灯光照的人发昏，不知道轮到谁唱了，醇厚的男声，扯着慵懒倦怠的嗓子，还抱来一把吉他。

　　聚会进行到凌晨十二点。
　　第二天有不少早八人要上班，谢怀杨让他们尽量早点散场，别玩太飘。

　　出了K TV，梨窈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站在边上等，谭怡这时给她发信息说让她先回去。

　　临走前，不少人在门口扫起微信好友。

　　沈惊渊和他一众的好友走出来。
　　男人站在招牌前面，刚好背住光，他今天没穿大衣，而是一身黑色冲锋衣，站在那堆人中间，高出半个头，肩宽腿长的。

　　这个距离，梨窈恰巧能听到他们说话。

　　王凯曦似乎是递过去一支烟。
　　“不抽。”他淡声拒绝。
　　谢怀杨又问：“老渊，你公司在九洲市，这次回南昭呆不久吧？”
　　他答：“长居。”
　　王凯曦：“那敢情好啊！这些年都联系不上你，打你电话也没人接，你什么时候换的号？我在群里加你了，赶紧通过一下，以后总算不用凑人搭台子了。”

　　这边梨窈等的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