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扣如哀玉锦城传 全京城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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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的市坊街集不似乡村，唯有“赶集上会做买卖”才会有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外乡人初到此处都会疑惑人山人海的是否是自己赶上了什么节日。自从当年金军来犯频繁，京城迁到江苏附近的临安之后，这早从开国以来就以制瓷闻名的景德镇自然地成了富庶之人聚集之地。每日的摩肩接踵早成了当地人习以为常的繁华盛景。
街巷周围的酒坊中不断传出阵阵醇酒的芳香，邻里街坊不管不顾的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陶瓷碰撞的声音混杂着无数“生意经”的喧闹。若不是见缝插针连呼带喝地从人群中挤出，恐怕那些酒囊饭袋一样的大财主子时都走不到鼎香居。
这家号称“酒香万里”的酒楼虽不算生意兴隆，却也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贵人户。平时来此歇脚会客的客官绝不是三教九流。不是家财万贯也是来头不小的主儿。
两个锦罗衣衫的中年人出现在店门，一个身着锦缎长袍，胡须花白，瘦削的脸上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另一个大腹便便的身躯上裹着件翠绿罗衫，臃肿的体态微微收着些许似是不悦的情绪。前夜忙到晕头转向正直打哈欠的店小二一看见这两个人，立刻满面春风地跑上去招呼：
“哟！陈老板，王老板，今个小店可专门给您二位留了个雅座，楼上请！”
小二将手中的长巾朝肩上一甩，引着这两人向楼上走去，脚步踏在木阶上发出结实的声响。看着小二熟练地收拾了一下这不大不小的雅间，又吩咐下厨弄了几样的招牌菜，几句恭维话后便识相地出了门
几杯清酒下肚，那富态的商人便沉不住了气，借着一点酒劲发话：
“我说老陈啊，咱们两生意场的交情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你说这回这笔生意你不帮我也就算了。可你现在这不成坑我吗？
陈老板精明的双眼略带一丝躲闪，面带为难地赔笑两声：
“你别急啊，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事我也没辙吗，你说我要真想坑你我有什么好处可捞啊？”
“嘿！当初是谁跟我说：‘云窑的货七成卖到宫里，包管七成全赚钱。’现在怎么一下退回五成啊？这镇上到京城光来回运费我就起码报销了一千两啊！这钱不白扔了吗！”
“哎呦……老哥啊，你以为我好得到哪儿去啊？我沁窑的货六成送到宫里去，人家一件都没留，全给我退回来！”
王老板听到这话顿时哑口无言，满面油光的脸上渐渐被惊愕和阴沉取代。片刻的沉闷，陈老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你也知道，京城里的货现在全由文思院出，也不知那儿传的是不是真有那么邪乎。全京城尽说文思院来了个‘鲁班再世’，前一天礼部定下来十套青白瓷，花纹样式大小全是以前行里从没出过的。本来给那小子半个月世间一个人做，谁知第二天就全送到尚书那儿去了！十套一件不差，那礼部尚书蒋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鸡蛋里挑骨头。还真是见了鬼！十套青白瓷拢共五十件他没一样挑出毛病来！宫里人连圣上看了都赞不绝口，竟从此以后就只用那小子做的器具了……”
“我怎么没听说京城有手艺那么好的人啊……唉，听你刚刚叫那人‘小子’，难不成还是个年轻人？”
陈老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手一拍桌子说道：
“不止年轻，而且还是个毛头小子！据说还没过弱冠之年，硬生生把文思院那些个鬼斧神工的老手搞得没饭吃！”
“等等等等……这怎么越说越邪乎啊？我说老陈，你也别一个劲儿地听信那些谣言，就算真有这么个人那顶多是靠着一点儿点儿小聪明在宫里一时得宠，等着吧，要我说不出三个月，那“鲁班再世”就得从九重天摔下七尺渊来！”
“行了，你也别尽磨嘴皮子啊！当今圣上好歹也算个明主，要真这么不识人也没法儿把那群北虏逼得难受。算了……别想了，你那些货，提点儿价卖给那些小吏应该也赔不了什么钱，这年头啊……能有个安闲日子过也算好的了，不指望飞黄腾达啦……”
两人无奈的摇摇头，举起酒杯轻碰一下，紧着眉头将清酒灌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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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
“开船喽——————”
船夫豪气的吆喝声混杂着船锚的锁链叮当，回荡在人声杂乱的运河畔，水波混着阳光浮起阵阵歌台舞榭的音色笑靥，飞檐楼阁之间不断传出热闹非凡的声响，临安运河上，无数大小船只载着满腹的货物扬起帆布等待出航，纤夫赤膊将纤绳拦上肩胛，拖动着无数珍宝杂货，渐渐远入河道边境。
都城之中错落有致的屋舍层层包围着其深处威严壮阔的建筑，这附近是城中唯一听不见嘈杂之声的地方，高高的朱色宫墙围起那玉琢粉饰的阁宇，无从探知其中，深不可测。
隔着皇城外东面数里位置是一个巨大的院落，此处不大不小的院门前每天都会不断地出现运送器具的推车。这不是什么高官贵胄的专属庭院，却不许任何外人进出。但人们每日都能听到其中不断地传出烧炉火炭，工人忙碌的脚步工具瓷器之间互相碰撞的声响。
文思院不像普通官窑一样，只制作单调的几种器具，各个分开的工房都有不同的工作，。制作笨重器具的大多分布在靠近大门的位置，里院做的就基本都是精细活了。尤其是供给皇帝太后的精品绝不容许一丝一毫的含糊。能工巧匠集聚在此给专给宫中提供用品，幸运的手巧做出一件得皇家人赏识的便一瞬间大发横财名声大噪，技不惊人的靠着吃皇粮也过得滋润。总之这里的工匠除了整天埋头苦干互相之间比着手艺，几乎是从不为过活发愁的。
但这两个月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专管烧炉火候的小赵最近基本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带他的师父最近脾气出奇的冲，动不动就因为炉火里放错木柴的量指着他大骂没脑子。事实上他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学徒犯这点小错根本不足以被罚，可就算心里再多不满也只能压在肚子里坑不了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啊！烧青白瓷的时候木柴得分次放！你一下子给我全塞进来这一炉子的釉你存心全把他们烧裂了啊！”
十五岁的小赵是不会听进师父这些话的年纪，尽管师父正手舞足蹈地拿他当出气筒似的发泄一肚子火，他的心思却早就飘到九霄云外，眼神偷偷游离着，不知不觉瞟到师父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一个微瘦高挑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一排烧炉前，炉坊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很多，他身上却为了行动方便紧紧裹着一件青色薄麻布衣，朴素的色调和他被挽起的幽蓝发色形成不太协调的对比。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双被炉火熏得微红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只青白釉放入烧炉，然后弯下身翻倒几下柴火，便起身合上炉门，抬起手臂摸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又走向旁边的台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胎釉的半成品，一叠宣纸上画着许多精美娟丽的图案花纹。那身影在台前一张板凳上坐下，拿起工刀，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转盘上的胎釉后，便开始仔细的用工刀磨石在上面一点点刻画着。
那张脸庞因专心而毫无表情，但是轮廓清瘦的脸上看得出年轻人特有的乐观俊气，不大不小的双眼里透着聪颖明理的睿智，略带机敏，略带成熟，那张脸上却始终都带着坦然坚强的神情。执工刀磨石的手指修长，却看得见手心里几个明显的茧和一些深深浅浅陈旧的伤痕痕，磨刻的力道不算大，却每一下都很谨慎地把握着图案花纹的粗细深浅。没有一点出错瑕疵，不消片刻便将胎釉磨刻出了完整优美的形态。
小赵忍不住惊叹，他曾经仔细观察过师父磨刻胎釉，就算是师父这样做了几十年瓷器的老工匠也难免要有失误修补，这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手法熟练程度竟然比师父还高，不知不觉地目瞪口呆，心里也随之嘀咕了一下。
为什么我的师父不是他？
面前正指手画脚得尽兴的老师父这才发现这个小孩根本没在听他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几米之外那个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的人，顿时气得面红耳赤，一双眼睛瞪得快喷出火苗来。
小赵一下子回过神，惊慌地看着怒发冲冠的师父，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样子，这才后悔走神太厉害，难逃一劫了……
“看什么看！我刚刚说什么你听到没有！”
“啊……我…….”
“臭小子！不罚还是真不识好歹了你！今天晚饭你别想吃了！什么时候学回了什么时候给你饭吃！否则饿死也得全记清！”
小赵给吓傻了，不知所措地站着，却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不敢再抬起头看一眼师。，他知道师父的脾气，这种时候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认倒霉，否则后果就是罚得更狠。
一时头脑发蒙的他没注意到一阵脚步轻声走来，师父旁边的烧炉被打开，然后耳边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徐师傅，您放的是什么胎釉啊？”
徐师父怒气冲天地转头瞪着面前微带笑容的青年，鄙夷地看了他两眼，没好气地答道：
“你说是什么胎釉？你本事那么大这都看不出来？！”
“如果说这是青白瓷的话，柴火确实一次只能放半担，可是……您炉里放的是粉彩……”
徐师傅满脸的怒意顿时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朝烧炉里看，果然，一排整齐的摆放着的，全是绘着彩画的花色瓶器。
那张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揶揄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青年看到他的表情，忍住了笑，拍拍小赵的肩膀，温和地说：
“快去把柴火添回来，以后小心点儿，别惹你师父生气。”
小赵如获大赦地松了一口气，一脸看着救命恩人的感激表情，连声说“是”然后飞快地蹿了出去。
青年挠了挠头，幽蓝的发丝有点戏谑地映着炉火的光芒，转头笑着对尴尬至极的徐师傅说：
“小赵他只是一时疏忽犯了‘错’，您也别太见怪了，毕竟您是干了那么多年的老手了，总要待见一下我们这些后生吧……”
徐师傅年过知天命的人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不可能听不出面前这恭恭敬敬的青年话里的意思，冷哼一声，嘴上不服软地说道：
“你小子别得意！听过一句话没？‘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劝你逢事儿小心点，要是一个不当心得罪了人送了命别怪我没提醒你！”
“多谢提醒，晚辈定当谨记先生教诲。”
徐师傅不满地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心里暗骂道：以后倒霉活该！扔下一个不削的眼神后就扭头走开了。
青年在他离开的一刻收起了笑容，眼帘垂下，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锁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扣如哀玉锦城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