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灵气》须木

3、天井下

　　如月2日晴
　　今儿跟慕然一块儿去了南锣鼓巷，公交车上人特多，我离他超近！ 超开心！他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只不过……唉，又要长胖啦……
　　如月5日晴
　　慕然得参加他家里组织的活动，今儿没有见着他. 唉，真想他啊……不过没关系，明儿肯定就能见到啦！
　　如月6日晴
　　今儿带着慕然来见翊禾景祎她们几个啦，激动激动！但是翊禾看他的眼神好像总是很有敌意……唔，可能只是怕生吧！
　　不过……我不记得翊禾是怕生的性子啊……
　　如月9日多云
　　总感觉慕然怪怪的，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我做的所有事儿他都了如指掌啊……？吃的饭还剩多少、听歌儿听到哪句歌词儿他都能知道.
　　难道真的都是巧合吗？可能真的是如他所说，是我们心有灵犀吧！
　　如月12日多云
　　感觉好奇怪，每次生气的时候见到慕然，气儿都完全消了……真的只是因为我喜欢他吗？
　　如月16日霾
　　慕然的父母来找我了。他妈妈长得特别漂亮；但是他爸爸虽然一表人才，却总觉得很不正经.
　　他们好奇怪，命令我必须得和他们儿子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月20日霾
　　慕然想约我去图书馆来着，但是我假借作业没写完的借口就拒绝他了. 我不是不想去图书馆，只是不想跟他去.
　　总觉着他……好可怕.
　　如月27日霾
　　终于开学了，我看到朋友们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了！有她们在太好了，慕然……
　　实在是太可怕了……
　　弥生3日阴
　　我不想和慕然在一起了，和他再这么待下去会疯的！可是他父母肯定会缠着我……啧，真是难缠的家伙！当时就应该先问问翊禾的意见的……
　　大爷的，他又打过来了.
　　弥生6日
　　想让他死掉.

　　开学第二周了，七柒眼见着变了不少。她像个高考前熬夜冲刺的疯狂学生，还像个与丈夫久别的憔悴女人。
　　“翊禾，你说七柒会不会是鬼上身了？”
　　景祎坐在学校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用勺子把杯中焦糖玛奇朵的图案搅乱，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天。
　　“净瞎想。鬼在你心里，妖在你身边儿。”翊禾没抬头看她，视线依然在自己的书上。
　　景祎没在意她这句话，她只是很担心七柒。
　　七柒之前是一个多么开朗爱笑的女孩子啊，可是现在却是寡言少语的。看到隔壁班那个长得像猪的男生也不会偷偷嘲笑他了，在最喜欢的语文课上也不再积极了。
　　渐渐习惯于独来独往，烽火戏诸侯都不能博她一笑了。
　　“诶我说，七柒嘛去啦？”过了半晌，翊禾才开口问她。
　　景祎没回答她，只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翊禾懂了，担心地叹了口气。
　　——她去见慕然了。

　　七柒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活泼、阳光，笑起来还有一对明显的酒窝，特别好看。
　　“翊禾，我想谈恋爱！”
　　有一次她突然这么说，倒是吓了翊禾一跳。一个单身主义者，怎么突然想着要脱单了？
　　七柒说，她想找一个和她姐夫一样的男人。
　　她姐夫，就是她双胞胎姐姐郑微薇的男朋友。就是那个一提到他，七柒眼睛里就会发光的男人。
　　他多才多艺，还有很高的学历，性格开朗，身材超好，样貌也好看。
　　这种完全符合七柒理想型的男人，七柒怎能不动心？可是神明就是喜欢和人们开玩笑。就在七柒准备好表白的时候，掷果盈车却被自己的亲姐姐捞到手了。
　　于是七柒就照着自己姐夫的样子、特征和习惯，去寻找一个“自己姐夫的复制品”。
　　当然，这个“复制品”，就是慕然。
　　翊禾早就觉得这个慕然来者不善。当她第一次见到他，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知道，道上之人看道上之人总是看得最准的。
　　妖看妖，看得更准。

　　七柒这天连晚自习都开始缺勤了，居然还是晚上熄灯之后翻墙才回到寝室的。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什么了——除了她自己。
　　来不及洗漱了。熄灯之后洗漱，要是被发现的话会给宿舍扣分的。无奈之下，草草收拾收拾，七柒躺进了被窝。
　　七柒的床靠着窗。
　　如果天气好，七柒的床上还是个不错的观景台呢。月色朦胧，七柒看了眼窗外的月亮，羡慕地叹了口气。
　　当七柒拉上窗帘，安静地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的时候，却发现屋顶的那一角闪着两个红色的光点。
　　其实对于那两个红色的光点，七柒早已经见怪不怪了——那两个光点很久之前就出现在了夜晚的那个角里。
　　谁看到奇怪的东西都会好奇，七柒也不例外。当她惊讶地叫朋友们过去看看时，菁菁和景祎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夜，七柒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一只有着黑色翅膀、戴着面具的十分漂亮的犬妖，杀死了一只趴在天花板上的很丑陋的妖怪，这妖怪脸上带着一个没有瞳孔的面具，消失在了七柒的视线里。

　　阳春如月，当一只入内雀跃过纪久宿舍的窗边时，一片雪白的羽毛落了下来。飘过校园里的梨树枝，嫩绿的新芽悄悄漫上枝头；抚过女孩子细滑的发丝，心仪已久的那个人对她回眸一笑。
　　昨夜做了奇怪的梦的七柒今天莫名的轻松，上午语文课还被老师夸赞作文写得好呢，下午的美术课应该也会……
　　“七柒。”
　　妖媚的声音，带有磁性的嗓音，和隐隐约约的魔性。
　　——唉……是慕然的妈妈啊。
　　“呃，阿姨好，叔叔好。”
　　七柒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天气明明还没有那么暖和，慕然的妈妈却总是把她那明显的“事业线”展露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但这次七柒能预料到……
　　这二人绝对来者不善。
　　“今天有见到小然吗～？啊，这个时候你们还在午间休息吧？叔叔阿姨今天找你来是为了……”
　　你和小然的婚事啊。

　　“诶～烦人！这节课又要画水果！”
　　景祎抱着画板和笔袋，在安与修的怀里撒着娇。
　　安与修，景祎的男朋友。是外系的，比景祎她们大一届。
　　景祎和安与修；仁照和翊禾。他们四个之所以能走到同一条路，估计也是神明注定的吧。
　　景祎和安与修是发小关系，小时候就关系不错，前些日子安与修的一句“祎祎我喜欢你”，让景祎纠结了一天之后两人就在一起了。
　　翊禾难得没有多疑，毕竟安与修又不是什么妖，而且和景祎关系也熟，翊禾也就信得过。
　　至于仁照。“仁”字是仁照父亲给他选的，“照”字是自己选的字，仿自天照神的“照”字。
　　仁照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听说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下人，所以仁照只是他的名字，但他不配有姓氏。
　　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天狗。
　　听说是很漂亮的……
　　有着乌黑色翅膀的天狗呢。

　　“翊禾你也忒慢了，怎才出来？”
　　当景祎有些不满地对刚从教学楼出来的翊禾抱怨时，翊禾却笑了：“嗯～看来今儿照常有人死。”
　　这话听得安与修心里有些发毛，但他什么都没说，确切地说是没敢说。看着景祎没开口，自己也跟着不做反应。他就那么跟着景祎和翊禾，向美术教室走去。
　　“阿姨跟你说的，你都知道了没有哇？诶呀，你赶紧回家和你家里人说说你和小然这件事嘛，阿姨和叔叔都很急的……”
　　看到不远处那被两个奇怪的大人围住的七柒，三人停下了脚步。
　　“内不是七柒嘛……可是她旁边儿内俩人是谁啊？”景祎眯了眯眼睛。
　　那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越说越疯狂。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七柒窄小的肩，瞪大了眼睛，有些焦急地跟她说话。
　　景祎看了看安与修，又看了看翊禾。三人不约而同地向眼前的方向走去。
　　景祎给安与修使了个眼色，他大步走向前去：“阿姨，请您放开我同学。”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让人读不懂的眼神盯着他：“同学，我们在谈私事。”
　　有些奇怪的语气让翊禾不禁眉头一蹙。而安与修呢，顿时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还真的不说话了。动也不动，就直直地盯着远处，眼睛都不眨一下。
　　“与修？与修！”
　　景祎很是担心，使劲摇晃他的肩膀，但是安与修也没什么反应。当她刚想质问这女人对自己男朋友做了什么的时候，却被翊禾悄悄拉住了。
　　景祎是聪明人，她知道翊禾大概的意思。
　　——这二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女人细细打量了景祎，但当她看到翊禾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和自家丈夫一齐对着翊禾毕恭毕敬地点了下头。
　　翊禾没有向他们表示回应，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景祎轻轻开口：“叔叔阿姨好，我们是郑七柒的朋友，请问您们找她……”
　　那女人没有理她，只是和七柒说话的态度变得不是那么强烈了，但是依旧在给七柒洗脑。
　　景祎见这女人没有回应自己，刚想再次开口却被眼前那男人打断了：“你们好啊，我们正在谈论七柒和我家慕然的婚事呢。”
　　听得翊禾和景祎一愣，不解地互看了一眼之后，男人诡异地笑了：“虽说他们两个还都没到婚姻法规定的结婚最低年龄，但是在我们内边儿可是该结婚的年纪了……”
　　你们那边儿……翊禾想着，顿时明白了什么。
　　听完男人的话，就在景祎低头沉思的时候，男人的眼神开始在她身上不老实了。
　　“瞅哪儿呢。”
　　翊禾冷冷开口，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却还是把男人下了一哆嗦：“抱歉……”
　　女人看了看翊禾，又看向了男人，说出了与她形象完全不符的话：“再看的话……”
　　把你眼睛挖掉哦。

　　在大家都愣住的时候，七柒开口了：“你们先去美术教室吧，我过会儿就去……”
　　“可是，七柒……”
　　“快去吧，我不会迟到的。”
　　“等等。”就在翊禾要转头离开的时候，景祎看着那个女人，指了指安与修，“他……”
　　女人只是不耐烦地在安与修眼前打了个响指，然后继续给七柒洗脑。
　　清醒过来后的安与修，本想再争辩几句，但看看景祎没有开口，自己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景祎和安与修并排走在翊禾身后。翊禾不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们。
　　景祎心里有话，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看了看翊禾，纠结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小心地开口了：“翊禾，他们是妖怪……对吗？”
　　“嗯。”翊禾没有回头，景祎和安与修也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
　　“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
　　天井下的父母。
　　——魅妖和屏风窥。

　　翊禾在课前去找了仁照。
　　说好不会迟到的七柒最后还是踩着上课铃的尾音进的教室。
　　“七柒，说好的不晚点儿，内俩人没对你做什么吧？”景祎关切地小声问她。
　　但是七柒呢，只是一脸疲惫。她没有看她，只是摇摇头，然后一个字都没说。
　　大家都围在老师周围，认真地听老师讲课。七柒顺手拿起了一个椅子，带着自己的画板和笔袋，找了一个能离大家远一些的清静的位置坐下了。
　　“上节课的画儿还有多少同学没有画完？”美术老师数了数举着手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多呢……好吧，再给一节课的时间。”
　　搬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七柒小心地看了一眼翊禾，却没想到她也正在看自己。
　　眼神对上了。
　　七柒连忙避开了。只是普通的对视，七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翊禾，居然会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她闭上眼睛，揉揉眉心。

　　“你在害怕主人，对吗？”
　　当七柒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跟她说话的这声音像是……
　　瞳落丸。
　　“是……瞳落丸吗？”毕竟自己孤身一人在这陌生黑暗又无边的地方，七柒多少都有些害怕，“瞳落丸，你怎么在这儿？你的同伴儿们呢？”
　　“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哦。”瞳落丸这没头没尾的话让七柒不明白，但也没有太在意。
　　“你在怕主人，对吗？”瞳落丸见七柒没有回应自己，便又继续讲了下去。
　　“我想可能是吧……”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今儿去见了慕然的父母，你应该知道他们。我想，他们……不，至少，准确来说是她——慕然的妈妈，我敢肯定，她绝对是个妖怪。”
　　瞳落丸没有回应她，七柒看了看四周，她不知道瞳落丸还在不在这里。想着或许它应该还在吧，便低下头，继续说了下去。
　　“我变得好奇怪。内诡异的女人绝对给我洗脑了。但是我她只是命令我一定要一直跟她儿子在一块儿，我心里就觉着好像，我已经开始离不开他了……瞳落丸，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没关系的哦。”瞳落丸打断了她。
　　“或许我不能做什么，但是，自然会有人帮你。”
　　七柒不解地抬头看向它：“你……”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可是，瞳落丸……”
　　梦，是时候该醒了。

　　等七柒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依然坐在教室里，大家都在低头认真画着画。
　　“老师，我有点儿肚子疼，想去厕所……”
　　抬头，发现翊禾正站在老师面前。
　　“唉，去吧去吧。快点儿回来昂。”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
　　景祎眉头微蹙。
　　翊禾她……

　　“哟，够利落的昂？”翊禾来到学校里水房后面的那片荒地，看着那蹲在慕然尸体旁边不慌不忙抽着烟的仁照，“是我拜托你的事儿，说好的咱俩人一块儿解决，你一人先动手……”
　　不太合适吧……
　　“还不是你动作慢。”仁照笑了。
　　慕然呢，狼狈地躺在荒地上。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了，头和身子也已经分离开来了。血，从他的脖子分割出哗啦哗啦地流，与地上的土融到了一起。
　　除了心脏被挖掉了之外，他身上没有打斗的痕迹，连半点挫伤都没有。
　　“没挣扎？”翊禾蹲下来，看了看慕然的脖子。
　　“当然挣扎了。没人会在快死了的时候还不挣扎吧？”仁照瞥了一眼那恶心的尸体，“把他叫这儿来之后，他以为我要找事儿，就想动手。那我就……瞧他跟苍蝇似的，没头也能乱飞。转身的时候我就，把他心脏挖了之后才消停。”
　　“你吃了？”翊禾看向他。
　　“昂，知道你不吃这玩意儿。”
　　“跟你说过少吃心脏少吃心脏，对身体不好，你就是不听。”翊禾转头看着眼前血糊糊的一片——慕然已经没有脸了。“仁照你真是比我还狠昂。”
　　“嘿，哪儿的话啊，我可没杀过前任。”仁照痞笑着打趣着翊禾。
　　她笑了，瞳落丸也笑了。
　　仁照站了起来，把烟蒂随手一扔，藏蓝色的烟蒂随意地落在尸体上，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显得有些好看。
　　瞳落丸飞到慕然模糊的脸上，带着他的尸体一起消失不见了。

　　周五的最后一节美术课过后，翊禾他们一同去了医院。
　　七柒晕倒了——在无意间听到慕然的死讯之后。
　　病房外走进来一个和七柒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女孩子。
　　“您是……？”医生不解地看向她。
　　“啊，我是郑七柒的姐姐郑微薇。”
　　虽说那女生长着和七柒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她的性格和七柒一点都不像。
　　她的脸上，根本没有半分对七柒关心的样子。

　　医生点点头，和她说了一些话。应该是关于七柒的病情吧，不过声音不是很大，翊禾也没听清个大概。
　　景祎看到了那个跟在郑微薇后面的男生，他倒是显得格外担心。
　　——很高，长得也十分出众。
　　“诶哟我的妈，他长得也忒好看了！是明星吗？”安与修悄悄问景祎。
　　“他就是郑微薇男朋友。”景祎摇摇头。
　　那个男孩子看到景祎和安与修的时候，恭敬而优雅地对他们点了下头。可是看到翊禾和仁照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眼里立即充满了敌意。
　　“哟，来者不善呐～”
　　要知道，道上之人看道上之人总是看得最准。
　　妖看妖，看得更准。

　　瞳落丸，你说的对，梦该醒了。
　　瞳落丸，你知道吗，我在事发的前一天梦到了一只长着黑色翅膀的犬妖杀掉了一个躲在天花板上的很丑的妖怪呢。
　　慕然死了，虽然我一时不太能接受，但是至少之后的事应该会少很多吧……只是不知道内两个怪人会不会再来找我。
　　唉，真是麻烦。但是有翊禾她们在，我不会再害怕了。
　　不过……
　　啊……轻松了好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