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灵气》须木

1、面灵气

　　坐在窗边的位置很久了，景祎听着歌，望向窗外。外面的晚风拂过她的脸，凌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风带着几分凉意，让景祎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是无论如何，生理上的冷依旧比不过心尖上的那片孤寂。
　　其实这个时候离上晚自习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景祎完全可以躺在宿舍的床上，舒舒服服地小憩半个小时也不为过，但是她又不得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因为……
　　啧，好累。
　　天色已晚，亲眼目睹太阳最后一缕金色的光辉被带走，景祎趴在桌子上，无力地叹了口气。
　　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带走的吧。景祎想。

　　这时，手机的屏幕亮了——是七柒发来了消息。
　　“咖啡厅，哥儿几个走一个？”
　　景祎想了想，回复她：“好哇，都谁？”
　　“你、我、翊禾，还有……你懂～”
　　我懂？谁啊？
　　景祎想着，是纪久？他和翊禾冷淡期过后，翊禾可算是不那么丧了。
　　唉，正常的恋爱真好啊。

　　一进咖啡厅就看到那两个有说有笑的女孩子，景祎向她们走去。
　　“哟，这‘我懂’先生在哪儿呐？”景祎打趣着问道。
　　景祎把包放下，坐在两个女孩子对面。
　　“他说是快到了，”翊禾看了眼表，“诶，顺便问一句，知道‘你懂’是谁吧？”
　　“纪久嘛～他我还不知道？”景祎笑了。
　　七柒和翊禾略显尴尬地互相看了看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和景祎解释。
　　“呃不是，内个……”
　　“嘿！我来啦～大家久等啦！”
　　哦，是杨时啊。

　　景祎起身就想走。
　　她不想见他。一点都不。
　　——即使他们两个是情侣关系。
　　“别走……”杨时抓住她的手，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
　　“是啊，留下待会儿吧，你俩得谈谈。”七柒和翊禾也拜托她留下。
　　“没什么可聊的。”景祎甩开杨时。
　　推门而出。

　　“诶，内女孩儿就是景祎。”
　　“嗷嗷，就是她啊。唉，好好儿一姑娘怎就成内样儿了呢！”
　　“说的就是呢……”
　　路上与景祎擦肩而过的同学对她议论纷纷，但景祎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景祎走在校园里总会被别人指指点点。
　　其实，景祎心里还是在意的吧。还是……心里会忐忑不安的吧。
　　泉又，冷静。
　　眼不见心不烦。景祎加快步伐，快步走进班里。

　　“诶景祎，隔壁班内位给你写的情书，搁你桌儿上了。”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用写情书表白。什么，你说俗气吗？望月。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信封没有拆开，上面写的字看都不值得看上一眼。拿起桌子上的情书，景祎径直走向垃圾桶……
　　“今儿晚上又被哪位主儿占了？”景祎转身问后座的同学。
　　“嗐，又是地理呗。”同学回答她。
　　地理啊……
　　说起来翊禾最喜欢地理了，可是她和七柒，他们三个都干嘛去了，怎么还没回来，这都要上课了。

　　被地理课占据的晚自习上，老师一如既往地讲着无聊的知识点。同学们也像往常一样——该听讲的听讲，该睡觉的睡觉，该摸鱼的摸鱼。
　　啧，她们怎么还不回来啊……嘿，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回来了嘛！
　　嘘，老师在讲课呢，安静啊瞳落丸！
　　“报告！”翊禾带头敲了敲门，三个人一齐喊道。
　　——可是老师没有理会他们。
　　什么情况啊，老师怎么……
　　至少，翊禾是地理课代表的啊，难道是上次的地理作业……翊禾又交晚了？或者，七柒在私底下惹老师生气了？
　　看看大家，也是无动于衷，好像门口并没有任何人似的。
　　怎，怎么了啊这是……
　　这时，他们三个好像听到老师叫他们进来似的，很自觉地走进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说到座位，杨时个子高，就不说他了。就说翊禾和七柒，她们两个明明都是中等个子，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把她们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
　　是啊，大家最近这些日子好像……
　　对他们三个人越来越漠然了呢……
　　不行，翊禾和七柒是我的朋友，我得为她们做些什么。景祎想。

　　“没有同学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吗？”老师指着黑板上面的练习题，问道。
　　“老师！”景祎举手，站了起来，“我觉着郑七柒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对，七柒在地理课活跃度比较低，就叫七柒回答吧。景祎想着。
　　霎时，全班人惊讶的目光都投到了景祎这里。记笔记的放下了手中的笔，小睡的惊醒了，摸鱼的也放下了手里正在忙活的事情。
　　——所有人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唉，她怎又这样儿了。”一个同学叹了口气。
　　“行啦别说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另一个同学无奈地摇摇头。
　　老师也像雕塑一样，一手放在讲桌上，一手悬在半空中，手指指着黑板上面的题，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只是惊讶地看着景祎。
　　让七柒来回答问题……有这么让人惊讶吗？怎么大家都这个表情？
　　看着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景祎觉得有些尴尬：“还，还是让藤翊禾来回答吧……”
　　老师想了想，终于开口了：“呃，或许这道题的确有点儿难，我想我还是讲一讲吧。景祎同学，你先请坐吧。”
　　很尴尬地，景祎轻轻地坐了下来。
　　回头看向最后排的那仨人：
　　翊禾像往常一样，单手托腮看着闲书；七柒也趴在桌子上发呆；杨时呢，依旧是一脸认真地写着他的读书笔记。
　　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嗯……或许是他们这时候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翊禾可能和纪久又有矛盾了吧，唉，有了矛盾两个人就要好好谈谈，一切都是会过去的嘛；七柒呢，估计是她姐姐又故意欺负她了吧，虽说是姊妹关系，但是她姐姐未免也有些太过分了；至于杨时……嘁，平常就是那个样子，关心他干嘛。

　　课间，檀韶给自己的几个伙伴使了个眼色，几个女孩子一同来到景祎桌前。
　　“景祎，你是不又想起内事儿了？”思宇关心地问。
　　“是啊，心里有事儿就得说出来，我们都会尽力帮你的啊！”淼淼也安慰她。
　　“可不嘛，不然会憋出病来的。”菁菁担心地蹲在景祎旁边。
　　景祎笑了：“我没事儿啊。”
　　“真的……没事儿吗？”檀韶严肃地看着她。
　　她干嘛要这么看着我？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和我说话？
　　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哪里反常了吗？
　　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诶？翊禾呢？七柒呢？
　　她们去哪儿了？
　　杨时，杨时怎么也不见了？
　　诶？诶？怎么回事？
　　“快说吧景祎，你这样儿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呐。”沼溪站在她面前，显得更加着急了。
　　干嘛，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森……森！快救我啊森！快救我啊！

　　你这样我们谁都救不了你啊。
　　是谁在说话？
　　景祎仿佛感觉脑袋一阵眩晕，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飘浮着七个面具。
　　为什么要在意那些人？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乐观？
　　森问她。
　　她们都是坏人啊。翊禾她虽然表面上很普通，但是她在学生会里的那些勾心斗角，你都忘了吗？还有郑七柒，她姐姐欺负她，还不是因为她和她姐夫的关系？这都是你最清楚的啊，不是吗？
　　池也眯着眼睛盯着她。
　　最主要的就是杨时啊……
　　泉又补充道。
　　“你忘了，他最让你厌恶的样子了吗？”
　　杨时的样子……？
　　是啊，那萎靡不振的样子。
　　我早已厌倦了的，我的男朋友的萎靡不振的样子。
　　因为家庭原因、因为学习压力而萎靡不振的那个人……
　　是我的男朋友啊……

　　景祎在很久以前就和翊禾她们几个说过，自己已经厌倦杨时了。
　　其实不是厌倦杨时这个人，而是他的这副样子。
　　在景祎眼里，杨时除了“开心”和“不开心”之外，就再也没有其它的情绪了。虽然杨时的“开心”和普通人的“不开心”是一样的，但是杨时的”不开心”和他自己的“开心”又没什么区别。即便这样，景祎还是都能分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是……
　　物吉让池也告诉她的啊。

　　景祎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纪久比翊禾大四岁，他在翊禾面前依然能像个孩子一样；但是杨时比自己只大了一岁，他就已经像个老年人了。
　　喜欢睡觉、喜欢一个人丧气地发呆、喜欢安静的地方……
　　思春期的男孩子，不都是喜欢打篮球，喜欢喝可乐或者是柠檬气泡水，健气阳光又有活力的吗！为什么杨时却是这副样子的啊……
　　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啊……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景祎经常一个人想到。
　　和这样的人交往真的好累啊。
　　真是受够了。
　　但是，啧，又不能提分手……
　　为什么啊？你明明是那么的想提出来。仿佛有人问她。
　　对啊……为什么呢？
　　景祎眉头紧蹙，仿佛在拼命地想要记起什么。突然她猛地抬起头，瞳孔缩小。
　　因为……
　　因为他会跳楼的啊！
　　跳楼……？

　　你终于回想起来了吧！
　　天庭切突然飞到她面前。
　　什么啊……景祎不解。
　　物吉笑了。
　　“你早就和他分手了啊。”

　　分手……是啊。
　　还记得自己和杨时说分手的那一刻吗？
　　那个中午，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上，你们站在教学楼前广场上的一棵不知名的树下，杨时听了你的话后瞳孔迅速缩小，然后就跑开了。
　　本以为一切都了结了。
　　婉拒了翊禾她们几个的邀请，独自一人去吃饭。
　　结果回到宿舍就看到了什么？
　　是一堆凑在自己宿舍门口看热闹的人，是焦头烂额的宿管老师，还有哭得喘不过气的菁菁啊……
　　七柒和翊禾死掉了啊！
　　被杨时杀死了啊！
　　趁着景祎不在的时候，杨时不顾宿管老师的阻挡，闯进她们的宿舍，把这两个正有说有笑的女孩子……
　　给捅死了啊。

　　七柒左手趴在桌子上，右手耷拉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窗外。手中紧握着的，是她姐夫送给她的她本命爱豆的最新专辑啊。这个傻孩子，当时一定在得意地和翊禾炫耀吧……
　　血，从她的前胸流下来。
　　翊禾趴着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朝向门的方向，估计是想逃走吧。她的脸面向自己的床，对着的，是床下的纪久送给她的那箱松子。手腕上纪久送她的手链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
　　刀，插在她的后背。
　　鲜血淌了一地。

　　景祎说不出话来。她捂住嘴，紧皱着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撒腿就跑。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跑，是条件反射吗？可是当她跑到教学楼前的广场的时候……
　　又有一堆人围在那里。
　　都在看什么呢……
　　景祎凑过去。
　　有个人趴在地上，血，从他的脑壳里流了出来……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目视前方……
　　他目视着景祎的方向……
　　是死掉了的杨时啊！

　　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现在还有谁能帮忙呢……啊对了！纪久！
　　景祎无助地跑到男生宿舍。她努力回想着之前翊禾不经意地说到的纪久的宿舍门牌号码，不顾宿管老师的阻拦，冲向了纪久的宿舍。
　　纪久……纪久！
　　她不停地叫着纪久的名字，但是是纪久的舍友开的门。
　　“他刚回家了，看样子挺慌张的，估计是有急事儿吧。”他的室友告诉景祎。

　　你也应该记起来了吧。
　　瞳落丸笑着对景祎说。
　　你早就希望他消失了，这我们可都记着呢。而且别忘了，这个主意，是望月给你出的啊……
　　是啊，都是我要这么做的。
　　都是我，拜托望月出的主意……
　　可是翊禾和七柒……
　　不！这都是意外！她们是我的朋友，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死她们的啊！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都死了啊！”
　　七个面具环绕在景祎周围，发着强烈而刺眼的光。他们吼叫着，仿佛世界都在震动。景祎的脑袋乱透了，嗡嗡作响。她捂住耳朵，蜷缩在地上。
　　“不要……不要！快闭嘴！！”那七个面具渐渐逼近她的身体……
　　那么就让你与我们合为一体吧。

　　“景祎？景祎！快点儿起床啦！”
　　睁开眼，景祎看到翊禾、七柒和菁菁的笑脸，“这都半点啦，再不起就要迟到了。”
　　翊禾？七柒？她们不是……
　　“你俩……”
　　景祎指指七柒，又指指翊禾：“你俩……还活着？”
　　“诶哟我的妈！大清早儿的，说什么晦气话呢，赶紧呸呸呸！”翊禾白了她一眼。
　　“就是！再胡说的话掴你嗷！”七柒也吐着舌头，和她开着玩笑。
　　这么说，翊禾和七柒都没事？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可是……等等！杨时呢？
　　“杨时，杨时呢？”景祎问。
　　“谁？” “什么啊？” “杨时谁啊？”三个女孩子不解。
　　“诶呦，别闹啦，杨时，杨时就是，”景祎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情愿地解释着杨时和自己的关系，“啧，就是我对象儿嘛！”
　　不过三个女孩子的反应的确出乎了景祎的意料。
　　“你不会是，一觉睡傻了吧？”菁菁捂着嘴笑她，“你高中以来就一直单身，怎么着，梦里都能淘到对象儿啦？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没有吗？”景祎还是有些疑惑。
　　“真的没有～”女孩子们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景祎暗自松了口气，整理好内务，去洗漱了。

　　“杨时这事儿除了咱仨就没别人知道了吧？”翊禾冷着脸问。
　　“放心，都不知道。”菁菁一边带着美瞳一边回答她，“你呀，就是顾虑太多啦，甭怕昂。就算是被哪个倒霉的给发现了，内人能再站起来的几率也不大。不过哪天谁真要是把你给搬倒下了，你家内位哥哥还不得和内人拼命啊～”
　　“没事儿，都不知道就好办了。主要就是不能让纪久知道。毕竟……”
　　谁都不想让一个会杀人的妖怪做自己女朋友吧。
　　说完，她从书桌下的柜子里拽出那个巨大的塑料袋，吃力地搬了出去。
　　“伙伴儿嘛，就得多互相帮衬着，尤其是帮着扔垃圾……”
　　楼道里，回荡着翊禾冷漠的声音。
　　“菁菁，为什么说没人敢惹翊禾啊？”七柒有些不解，她坐在菁菁面前。
　　“七柒，你不会也被挖除记忆了吧？”菁菁抬头，用她那戴了美瞳的大得瘆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因为翊禾她就是……”
　　面灵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