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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缘 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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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不觉得丢人吗?”我颤颤巍巍踏着绣鞋下床,一阵头昏目眩,“一掷千金买了江南第一歌伶初夜,结果白绢上一点处子血也没有?
“你还嫌血多啊,都站不稳了。”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紧了紧衣服,“嘶──你们这地真够冷的。”
“那是因为你吸了我一大半血,你这个混蛋蝙蝠精。”我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向梨木凳。
“没听过吗?在我们那,他们称我们为吸血鬼。”蝙蝠精突然凑近,“小蛇,你脸上的鳞片……”
“哎呀!”我捂住脸,“还不都赖你!”
对方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不过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只听“咚”的一声,我便一改那受制于人的倒霉样,狠狠踹了他几脚──他这会已经仰倒在地,嘴里念叨着:“你……你们东方的……蛇……好毒!”
我恶声恶气道:“不只有毒呢。”随即拉开雕花门,门外猫腰候着的杂役正是我上司──江南锦衣特部百户张海。
我特意大声对他喊道:“官人说两个人不热闹,三个人才好呢~正好缺个可俊的小郎,官人不忌口的。”
张海剜了我一眼,黑着脸被我推搡进去:“你的脸怎么回事?”
“……可能是太阳晒多了……褪皮吧。”我实在没力气找借口,搪塞着靠在床柱边,“抓他也太费劲了。”
张海没拆穿我莫名其妙的借口,捡起地上一张黄纸嗅了嗅,“你下了多少……砒霜?”
“一整包。”我从枕头下掏出一叠纸,“哪能够?还加了断肠花、一丈红、红喉枫……”
“胡闹。”张海蹲下身去看蝙蝠精,“死了就麻烦了。”
蝙蝠精幽怨地盯着我,两脚一蹬差点就这么背过气去。
“幸好他有够蠢的。”我对蝙蝠精回了个白眼,“我可是’循序渐进’地下的,一次只下半包,死不了……吧。”
张海抬起头看向我,眼睛有些发红。
完了,不会真的人没了吧,我害怕地别过头去。
“咚咚”两声巨响,我僵硬地扭回头,刚刚还一副“死了就麻烦”样的张海抄起凳子砸起了蝙蝠精。
“停停停,虽然不知道你们什么仇什么怨,再打他就真死了!”我忙劝阻道,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话,又或是换回自己的宝贵生命,蝙蝠精闭上眼昏了过去。
“怎么把他运出去?”我打了个哈欠。
张海把蝙蝠精捆得像条要出售的咸鱼:“外面的人被清理了,如果不出意外能争取到一天的时间。”
“这老阴阳人不知道哪找来的’外藩友人’,厉害是真厉害。可惜来天朝这么久也没完完整整地见识过江湖险恶。”我拔下头顶刻着名字的玉簪,“‘苏眠’这名字也太酸了,我才不要叫这个。”
苏眠才是真正的江南的第一歌伶──我这次的伪装对象。
“那什么不酸呢?”张海破天荒地打趣我道,“白、素、贞?”
二
我叫白素贞。
当然,不是你们想的那条,这个名字是我们一族族长的代号,代代流传……鬼知道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符合人类女子贤惠居家要求的好名字?
而我,就是这一届的族长,也是最差劲的一届。
至于我的上司张海,是个鬼神妖魔不近的狠人,也是法海的转世。
因为在那个被莫名其妙传成“千年等一回”这样的狗血爱情戏本的前尘往事里,族人都说法海是我族恩人,白素贞应该生生世世护着他。
至于那桩旧事的真面目,许是更加烂俗的玩意。
前几世的法海算地上是安分守己,依旧做个和尚周游世界,而这次,偏偏让我倒了这个血霉──他开始不断作死?
江南锦衣特部是近几年秘密新增的组织,目的是打着破除鬼怪妖魔的幌子,把真正灵异怪奇事件“翻译”成陛下想听的话,简单来说就是把狗头保命的话术练到炉火纯青,练到让鬼怪也怕了陛下。
妖物鬼怪的危险加上朝政诡测的风波,难上加难。
但这也没办法,我只好兢兢业业提心吊胆地给他打工。
三
蝙蝠精进了“特别关照所”。
“特别关照所”里的刑具挂了满墙,早就被泼醒的蝙蝠精一面惊恐地四下张望,一面叽里咕噜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我变张身上的灵蛇佩去看望他──没错我就是个不求名利默默付出籍籍无名的伟大小人物。
他竟然没发现我,大抵是我先前下手太黑,我的血只能堪堪解毒,导致他实力大跌。
审讯他的是整个部最凶猛的壮汉──小花
张海揉了揉刚刚拍小花肩头酸痛的手:“小花,好好干,一定要在曹厂公的人来之前讯出点东西。”
小花歪了歪头,故作可爱地捏起兰花指:“曹厂公的人什么时候来?”
“最早现在,最迟明早。”张海摸了摸眼睛以确保它的安危,“抓了他一个妖,七个探子,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要想让他受点罪──得趁早交给陈大人。”
“让他受罪?”小花一手拿一条带倒刺的浸水鞭子,“那简单,人家一个人就行。”
“不是他。”张海狠狠瞪了眼还在叽里咕噜的蝙蝠精,“是曹厂公。”
四
和蝙蝠精有关的事,是近日来出现的几具干尸,尸体是新鲜的,模样却像是陈年老尸,因此被交到了江南锦衣特部手里。
慢慢事态开始严重起来,几个宫员相继死于非命,而这几个官员与前年几桩旧案隐约有所关联。
张海和他的同事翻阅了很多关于此事的资料和过去的证人,最后意外发现十年前的一桩旧案竟与前年的那几桩旧案如此相似,而这样的手法和参与人员的演变通通指向东厂厂公曹新。
可惜没有切实证据,只能靠推论。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天香楼”的第一歌伶──我族族人苏眠发现了嫌疑人蝙蝠精。因此我靠苏眠“干净的案底”,伪装成她,把受众人“关爱”蝙蝠精不是很成功地秘蜜毒了回来。
我族名“清蛇族”,血有解毒清热之效,骨可起死回生,上能治“废了”小孩,下能医白骨。
我有自信毒不死他。
五
小花提着鞭子,娇羞扭着内八向他走来。
蝙蝠精惨叫一声:“别逼我!我……我……是西洋人不会说你们的话。”
蠢到开始胡言乱语了。
小花捂着嘴笑道:“人家也不想逼你的呀~”
说着一鞭打了上去。
杀猪般叫声响彻天迹。
蝙蝠精“很有骨气”地出卖了曹厂公。
张海拿起桌上的画押好的供词,满意地点头道:“我亲自押他去见陈大人。”
等人都走光,我幻化成人形踹了踹蝙蝠精:“曹厂公何其不幸,蠢死了。”
“他活该。”张海又把他捆地更结实了一点,“去陈大人那边,我定要活活打死他。“
“我记得你以前是做尚的,哪来这么大火气?”我随口道。
他又锤了锤蝙蝠精几拳:“他竟敢这么对你,自找的。”
“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突然的关心让我手足无措。
他似乎意识到了不对,红了耳尖,掩饰尴尬地咳了两声,显然是在欲盖弥彰,不过他又很快找到主场:“等等,我什么时候做过和尚?”
这回轮到只告诉他他是我族恩人的我尴尬了。
如果是不知实情的人大该只会把他当做许仙转世吧。
万恶的“千年等一回”!
六
送蝙蝠精的一路惊险万分,曹厂公派来的人和疯狗一样追着我俩跑,也亏张海有点真本事再配上我那半吊子“妖法”,跌跌撞撞一路终于见到了陈大人。
安排完蝙蝠精后,陈大人给张海和他的同僚订了几张戏票,我也跟着去了。
好家伙,《白蛇传》!
真是阴魂不散。
张海尴尬地小声解释道:“我不看这个的……”
“你们看,老张又在客气了。”同僚小王道,“全特部谁不知道老张最好这口?”
“就是就是,现在说不看,谁信?”同僚小杨打趣道,“那之前说什么喜欢法海拆散许仙白娘子的人是谁?”
“哟,原来你是这样的老张……”
“你懂什么,这才叫有品味!”
“不过话说过来,这几年倒真没见老张来看这部戏了。”小杨转头看向张海,“老张是不是看腻了,改天弟兄们给你请那什么京城第一旦给你演,怎么样?”
“哈哈哈哈”
张海低声对我道:“……别管他们,都喝高了。”
我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突然不看这部戏了?”
我变成张海的“挂件”正是几年前。
张海没说话。
我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小秃子?”
他愣住了,随后我便感到视野一片黑暗──他握住了灵蛇佩,握地很紧,力气之大几乎让我感到窒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好像克制着心里的巨大翻涌。
“因为你看见会不高兴。”
七
我叫白素贞。
是,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条。
谁会想到那种被家有老母病重的不良不法愚蠢大夫骗回家的烂俗故事会变成“千年等一回”?
许仙我爱过,雷锋塔我进过,但法海……好吧,他也拆过许仙和我。
不过,我与法海,我的小秃子,是少年初识,经历过“蛇生”风浪,最后才发现,原来命中注定的事早已发生。
那场不小的“风浪”导致我沉睡了百年,他说他会等我,我便让我的族人去护他转世周全,只是没曾想──他从未忘记这一切。
我问他为什么前几世都安安稳稳的,偏这一世要去作死。
他说:“因为我想见的,只是你这一条罢了。”
八
白素贞不是什么贤惠良淑的“白娘子”,她是西湖水里最热闹地那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