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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宴清,你 ...

  •   初临夜晚的时刻,路上驰过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车内载着两个男人。一个男人身着西装,双腿并拢,端端正正地坐在右驾驶座位上。除了驾驶车身带来的颠簸外,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具精美雕刻的石像一般,安静立在那里,呼吸平稳到不可思议。
      车内的温度很适宜,空调风绕着栅栏挡板从脚底慢慢升温,驱散了身上一切寒气。悠扬的古典音乐在耳边徘徊逡巡,轻飘飘地拂过。
      头顶路灯从面前玻璃窗透进车里,一晃一晃照在脸上。那人却像感受不到似的,目视前方,眉头都不皱分毫。
      “宴清,累了吗?”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对着右座轻声问道。他手握方向盘,开车却并不专心,时不时抽空往右座看两眼。
      “嗯……”林宴清听到了呼唤,像是刚睡醒的婴儿一般深呼吸一口气,从鼻息里带出一声放松的吐息,状似慵懒地答:“有点儿,你也开好久车了,休息一下吧。”
      “嗯,我提前请人把那边的房子打扫过了,可以直接住进去。过会儿就到了,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前面睡了许久,已经饱了。”他笑说着,将身子又挺直了几分,自行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发皱的衣褶,漆黑的镜片始终正正盯着前方。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或许并不是很长,但林宴清不在乎,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的双手交叠着摆放在黑色西裤上,闲极无聊时,习惯性拿食指有规律地敲着大腿,上面盖着的手掌依旧默不作声。
      他默默数着手指敲击的频率,歪着脑袋,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在他们眼里呀,已经是个没有倚靠的瞎子罢了,不值得大费周章来扳倒我。我走了,那些人也能安心下来,做点有价值的事情。”
      男人了然,紧抿着嘴唇,半晌没说话。林宴清亦不语,等着对方先开口,点着手指细数时间。
      “所以我根本不害怕,往后想做什么,大概都不会有人再阻拦了。”
      哒……哒……哒……
      车内的钟表仪器给了林宴清提示,不知不觉控制了他的脑海里关于时间的观念,指针跳动的声音在安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古老楼阁上上高高悬挂的大笨钟,权衡着威严的公平性,逼迫着所有人倾吐心中的不甘与幻想。
      “顾浔,等到了下一站,你就回去吧。”
      林宴清唤着主驾上的人的名字,主动打破了这道无形防线。
      那人终于说了句话。
      “不可能,除非你跟我一起走。”顾浔几乎是急切地打断了对方所有想要赶走自己的说辞,语气坚定,叫人听着愈发深情款款。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把你拐回我家去吗?”
      顾浔似是十分艰难地张嘴,半晌逼着自己说出这么句话。他知道林宴清绝对不会答应自己,但他就是忍不住在脑子里幻想白日梦。
      那幻想从相遇及此,已经游过了二十六个年岁。
      他时常把自己幻想成一个教派信徒,渴望着对林宴清表白自己的心意,对他宣誓忠诚,尽管这行为过于荒谬,但他愿意跪下告诉林宴清:他会将前方的绊脚石都清理干净,然后带你回家,对你百般好,千般惜,再不会有那些糟心事情。
      顾浔紧张地放慢了呼吸,他在等对方的回复。只要林宴清说好,但凡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再说吧”,他就马上回头,载着这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宴清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声,温润儒雅地打着趣:“我可是因为信任你才坐上你的车的,怎么还要我自己算路费呢。”
      他刚说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倾去,持续了一段时间,好在距离不大,身上也有安全带的保护,没有撞上前面的防风玻璃。他下意识伸手向前,去撑住前方。
      “要出高速了。”顾浔适当减慢了速度,语气里带着懊悔和关怀。他平时自己开车随性惯了,许多操作都保持着原本的想法,还没有及时改正过来,以致于出高速时踩刹车用了些力道,“有没有吓到你?”
      “没事。”
      林宴清笑道,撑着身子的手肘收了回来,转而抵在下颌之下,拿指尖将鼻梁上滑下的墨镜重新推了回去:“我猜猜,现在是不是到?”
      与此同时,导航里清晰冷静的女声响起,提醒着目前的地点:“您现在已经进入北京市区,即将离开高速公路,驶入右侧匝道。”
      林宴清说:“又猜错了。”
      顾浔说:“宴清,我刚刚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喜欢开玩笑。”林宴清敛了笑容,认真说道,“但我还不想回去。”
      “那你……”
      “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响起,将方才还缓缓飘荡的音乐盖了过去,生生打断了两人若有若无的对话。
      林宴清身形一僵,更加坐直了腰板,而后摸索着拿起身边那只布袋,从内层隔包里拿出手机。他用手摸着手机的四方,寻到充电孔的位置,凭借记忆将屏幕上那个绿色按键推了上去,动作间可谓是行云流水。
      接通电话之前,他竖起手指抵在下唇口,对着顾浔比着一个“嘘”的手势。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节奏,动作却始终温润儒雅:“你好,哪位?”
      林宴清带着礼貌询问,然而对方却并不领情,劈头盖脸就是四个字,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气:“去哪里了?”
      “北上呗,去旅游几天。”林宴清笑出了声,慢慢摩挲着指尖上烙进血脉的纹路,说话时声音更加的温柔轻缓,像是哄小孩一样对着电话另一头说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他妈问你去了哪里!”
      对方紧接着是一句怒吼,伴随着玻璃酒杯与地面碰撞的砰击声,咆哮着释放自己盛满于心的怒火,颇具质问的味道,从百里之外直直传入林宴清的耳朵里。
      林宴清握着手机,身形都跟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这几天被公司的事情搞得有多头疼吗?!每天批不完的文件,谈不完的合作,数不完的项目,我都要被这些东西弄疯了!”
      “你倒好啊,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找麻烦,玩失踪,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收拾,我算个什么啊我?公司原本内定的继承人就是你,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为什么要给你管这些!”
      “不是,我……”
      林宴清想要辩解,可那人不给他一点发言的机会,好似一个无情的侩子手,在行刑之前大肆宣扬着对方的罪行。
      “不是什么?你是闲人无事一身轻松,想去旅游随时可以去,那我就活该被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吗?还是我应该学一下你,把眼睛弄瞎一只,这样就可以跑到天涯海角去逃避自己的职责了?”
      林宴清听到了,胸腔里越发堵得慌,一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慢慢弯下身子,右手捂着胸口那处,将西装抓成皱皱的丑样,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这点细节。
      他的薄唇略微颤抖,笑着时声音愈发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讲理不饶人的人。”
      “是!我现在不讲理,那都是让你给逼得!我已经不是小屁孩了,为什么你们既要我做大人该做的事情,又要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们转!”
      那边不间断传来乒乒乓乓的碎片砸玻璃的声响,甚至还有沉重的掀桌声,显然对方在故意为之,将房间弄得一团糟,以证明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明明车内开了暖气,但林宴清只觉得身体变成了一块寒冰,冷意钻心入骨,血液也随之凝固下来。他没动一下,体内的骨骼就“咔咔”作响。特别是当那些嘈杂在车内回响时,他就止不住地心里打擂。
      林宴清抽着空便小心翼翼地说几句,尽管对方可能因为发了疯而压根听不到自己。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天也快亮了,让徐姨给你做一碗醒酒汤喝了,也别自己开车,叫司机来接你去公司。”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转而是沉重急促的呼吸声,每一下吐息都带着深深的湿气。不用想,林宴清也清楚,对方是怎样红着眼睛,将手机拿起来放在耳边,一字一句愤懑地咬着牙齿,像是要剜了他心。
      “林宴清,你真没担当。”
      林宴清将腰又埋下去几分,感受到有一阵熟悉的热量覆在额头上,根根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指穿过额前碎发,而后有另一只手解了身上的安全带,从身后脊椎向上爬去,将整个林宴清团团困住。
      “宴清,把手机给我。”
      身边人不容置喙的嗓音传入耳中,让林宴清脑子嗡嗡作响,犹豫着慢慢松了手,等对方拿走了手机开始谈话,他才清醒过来。
      他或许真的没有担当。
      在他们二人说话时,他只敢自顾自缩在车座的角落里,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顾浔给予自己的安抚,一边把应该自己处理的事情丢给旁人。
      “阿羡,我是顾浔。”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惊讶得声音提高了三分:“……浔哥?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完成吗?”
      可是真的好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像一处打凿失败的冰窖,冷得嘴唇直打哆嗦,额前却因为掌心附着的炽热温度而蒙着一层汗珠,烧得脑子更加糊涂,听不清两人的谈话。
      顾浔微微皱眉:“你长大了,也该懂点事。”
      “所以,我就是那个牺牲品,对吗?”
      啊啊……阿羡从小就仰慕顾浔,考他考上的学校,读他读过的书籍,立志成为像他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就算现在多么生气,对着顾浔也是安安静静的。也难怪,自己抢了他的梦想,会让他这么讨厌自己。
      “牺牲品?”顾浔轻笑一声,“你这么想也无所谓,等我处理完宴清的事情,就回来接替你吧。”
      “你从来……心思……”
      到底在说什么呢?
      “……”
      林宴清咬着下唇,想要听得再清楚一些,却终究熬不住体内冷与热的纠缠,无意识地往后倒去,脱离了顾浔的手,再无支撑。
      “宴清——!”
      意识弥留之际,他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便死死咬住牙关,这样的话,就怎么也不会开口了。
      他知道自己做梦的时候会说梦话。因为在梦里,所有他想要的东西都会出现,他只要一有松懈,万般情绪便从那罅隙指尖喷涌而出。
      林宴清最是吃不得苦头,喝碗中药都得配上两颗蜜饯。他得把情绪都收紧了,哪怕只是一丝也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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