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红叶山珊

9、人生长恨水长东

　　宋远眉皱得更深了。她不管，执拗地盯着他双眼：“你可有爱过她？”问言宋远扬起眉，终还是颓然叹息：“是我对不住你娘。”她冷笑一声：“你对不住的岂止一个！”宋远诧异而无奈地说：“晚春，我知道我一直疏远你，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你……你还是先好好休养吧，有什么事等你好一些再说。”她“唰”地展开画像，扬起脸：“这是什么？”宋远脸上既惊又喜且惑，一并呈现，猛地扯了过去，她看着，心里一恸，又听到他问：“你从哪里得来这幅画的？”她不说话，宋远似想到什么，摆摆手：“也罢。”她问：“她是谁？”声音里有颤抖，心里也在抖，料到是那样，不，不会是那样，到底是怎样？期待，又恐惧。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个故人罢了。”故人？原来他没忘啊，并没忘。她几难自持，手死死握成拳她能感觉到指甲陷进肉里，她几乎想为那痛感大笑，她多想，指着他说：“宋远你睁大眼看看我是谁到底是谁。”她想不顾一切地喊出来，可她什么也没做，只说：“我累了。”宋远站起来，看看她，又是一声叹气而去。

　　远宋远，你可知道我活生生的人就在你面前，为你而死的又成为你女儿的尹萱柔。

　　原来他娶的是郡主，王爷的女儿。原来他所说的记忆全失是假的。原来，都是骗人的。他考上状元，娶了郡主，风光无限前途显贵，还要苦心编出那样的谎言只为摆脱负心人的骂名？是这样吧，是的。

　　她怎么敢相信她的子夏是这样的人，她怎么能不信！

　　宋远，你这样待我又为何把我的画像带在身边，有愧是吗！你这样无耻背叛了我们的爱情，我绝不原谅。

　　她渐渐恢复同以前一样，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再也止不住厌烦。想起沈伊眉，她这一世最爱的娘，抑郁沉思缠身。她几乎咬碎牙才能保持冷静，她觉得自己就像困兽，还是掉在深渊里的，不见天日。

　　她的十五岁是那样，她的十六岁是这样，她不再去想象她的十七十八岁，因为她的天她的地已经全部颠覆了。可是她还是没有料到，她的世界还可以颠覆得再彻底一点。逆转来得太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心就已经先凉了。皇宫前来传旨的人声音如此尖细，她想捂起耳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宣，宋家千金宋晚莼三日后进宫选秀。”四周那样静，然后只有宋远的声音：“臣，领旨。”

　　宋远还是叹息：“晚莼，为父无能为力。只怪我没有早日将你与颜家婚事定下。天意弄人，你也想开些吧。”

　　好一个无能无力！好一个天意弄人！

　　可是此恨难消，为尹萱柔，为沈伊眉，也为宋晚莼，有多恨谁人知晓。进宫？好，她便进宫。不亲手毁掉他宋远最为在乎的前程名利，不让他在权力倾扎中不得翻身，她枉为两世人。进宫，也许会是一个好办法。

　　宋之奇在自己房里徘徊良久。

　　她要进宫了，宫中是怎样深似海的地方，她绝不能进去。

　　宋晚莼看看宋之奇板起的脸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明天我要进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宋之奇一愣：“阿莼。”她笑了眼中一抹异色：“我要进宫，必须，不要劝我。”宋之奇神色再一愣，目光转过她眉心的痣，心里一动，却问：“你可相信有前世今生？”她低低回答：“现在相信了。”宋之奇神色变换几番，才笑了，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微笑，他说：“尹小姐！”带着试探性的语气。她大惊，雷光电转，不敢置信，不能不信：“你，是秦沐秦大夫。”宋之奇眼神骤然亮起来：“是，我是。果然我没猜错。你都记起来了。”

　　她不能言语。秦沐，前世的秦沐，是一直为尹萱柔看病的大夫，有沉默的眼温和的笑。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是那时的她，已无暇顾及。

　　她没有问为什么，一切都已明了，命运在作祟。

　　他忆起那些凝望的日子，只能默默，直到她逝去。他在佛前许了愿，如有来世，能护得她一生周全。

　　他知道晚莼就是她，签上是这样说的，事实也是。终于能够离她这样近。

　　“你不要进宫，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远离前世今生的纷纷扰扰。”他说。

　　“哥”，她说：“哥。”

　　是，他们是兄妹。到了今日，一切都已是枉然，连叹一句造化弄人都力不从心。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起身离开。

　　他懂，所以离开，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泪，他也知道她的执著，不甘心就此离去。

　　她对着他离去的背影说：“我一定要进宫。哥，你要好好的，还有，好好照顾瑶卿。”

　　人生长恨水常东。

　　可是就算如此，阿莼，我也一定会用我的所有去护你。

　　颜陌得知消息赶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仍是宋晚莼坐着，他站着。

　　看到宋晚莼嘴角一直虚晃的笑意，他突然失了言语。她的脸苍白得厉害，他痴痴看着，叹息一般：“你又瘦了。”

　　“嗯。”宋晚莼不看他，只低低应一声。

　　“我，都知道了，晚莼，我们一块儿走好不好？或者我去求皇上说你已经是我颜陌之妻了，总之你不能进宫。”颜陌忽然激动起来。

　　走？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要带她走呢？她也希望可以走，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走不了，也不能走。我就要进宫了，对不起颜大哥，我们此生无缘。”她别开头，努力不去想象他绝望模样。

　　她本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会令她更痛了，如今这又算是什么。

　　“我不信，晚莼，我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他不信他心心念念的幸福就这样一朝尽毁，“我不能就这样放手。”

　　“由不得你不信，你不放又如何。颜大哥，就此道别。”宋晚莼不敢再留，急急回房。

　　院里颜陌不知何时才落寞离去。

　　顷刻天翻地覆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