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红叶山珊

19、重重帘幕密遮灯

　　“可恶......”瑶妃将手中茶盏狠狠往地上掼去，因着厚重的地毯，只发出一声钝响，茶水茶叶倾泼，一片狼藉。

　　她唤来贴身宫婢，起身去外面透透气，心下却愈加烦躁。

　　无一件事能顺她心，且不提那压在上头的皇贵妃及实际已握得四分后宫权力的华妃，淑妃还不见得算得上称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另有一个虽及不上前几位也是得宠的德妃，总之也是百般看不入眼，而一想起已有孕的贤妃她便心口上堵。贤妃是比不上淑妃的风头，却也俨然早是后宫第二人，她这一有身孕更备受阖宫瞩目重视，纵然太子已立，但皇上只得一子且不甚喜，如果只是公主那还好，要是万一贤妃诞下一位皇子那还得了。她瑶妃已近被她们生生压下，纵然是皇长公主生母也是无用，皇上有一子一女，虽然平日里对怀忆多些疼爱，也只属一般。而不止是近段时间，皇上已有许久没来看她了。

　　偌大深宫硬生生将人熬出了寂，熬出了怨。

　　天色一分分幽蓝起来，肃穆宫殿屋檐瓦片阴影渐深。

　　“娘娘，要回宫吗？再走下去就是太子东宫了。”宫婢见天色不早出声提醒。

　　“嗯。”

　　一个人影低着头匆匆从宫墙左侧转过来，正撞上瑶妃。

　　“大胆。”

　　那人早已“噗通”跪下，仍是低着头。

　　“抬起头来。”瑶妃眯了眯眼。

　　“娘娘，是淑妃清扬殿的宫女映香。”她身边宫女认出来人。

　　“哦？你形色匆匆是做什么？”

　　映香面上惊惶，别扭又不安地紧咬住嘴唇。瑶妃本已是心情极糟，这下更是大为盛火，抬手给了映香一耳光，力道大而狠，映香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歪，怀里却掉出一件物什，她急急伸手去抓，被喝止。

　　瑶妃饶有兴味地接过身边宫婢捡起的物什。是一封信。地上跪着的人脸色唰地惨白。

　　“亥时末定当侯于延曦宫东隅。甚念吾莼。”落款是，颜陌。

　　瑶妃从乍惊中缓过来，带笑的眸盯住已在颤抖的映香：“这可出大事了。说吧，怎么回事。”

　　映香额上渗出细小汗珠，不发一言。

　　“娘娘问你话呢，哑巴了！”

　　“不说是吗，这里可是铁证如山呢，”瑶妃摇摇手中的薄薄纸张：“本宫已经知晓，你识相一点自然知道该如何，你帮你主子与宫外男人私传书信是死罪，不过如果你将功赎过本宫还可以在皇上面前保你一命。淑妃于你不过一个普通主子，又做下这种事，你犯不着愚忠如此为她送命吧。你可想得明白？”瑶妃一字一句道来。

　　映香身子摇晃得更加厉害，却终于伏下身对瑶妃磕了一个头：“奴婢但听娘娘吩咐。”

　　“你将前因后果道来。”瑶妃满意地点点头。

　　“是。淑妃娘娘在入宫前与这颜陌颜太傅本是有口头婚约的，自颜陌为太子太傅后入宫更加方便，于是二人便往来通书信，这一封便是二人约于今晚见面。奴婢不敢有半分隐瞒。”

　　“是这样？只是，为何淑妃将这等事交与你？”瑶妃疑问。

　　“这类事本该是淑妃最贴身绿衣知晓，但是有一次无意被奴婢听到，而且，而且...似乎那绿衣对颜大人也是颇为倾心，淑妃娘娘许是有了芥蒂，再加上奴婢未调去清扬殿前本是伺候在太子身边的，行事方便些，所以，所以...”

　　“哦...”

　　“娘娘，奴婢绝无半句虚假，娘娘，请饶奴婢一命。”映香以为对方不信，急急求道。

　　“很好。这信，我暂且留下了，回去你就告诉淑妃颜陌说一定遵守约定，想必她也不会怀疑的。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清楚吧，记住，你的命可是握在你自己手里。”

　　“谢娘娘。”

　　瑶妃手握信再度眯起眼。

　　颜陌立于回廊，面朝着一片墨蓝如绸。

　　他下午见到宋晚莼，以太子太傅的身份，而她是淑妃。

　　淑妃已可以自由出入皇帝处理政务的正清殿，而他那时正被皇帝召去询问太子近况，幽深殿宇苏和香燃起丝丝缕缕白烟，他看着她慢慢走过，她看了他一眼，平静的一眼。他是臣子，她是后妃，所以他微低下头，垂下眼。

　　但，还是忍不住，他稍抬起头向上看，她正笑着递给皇帝一碗羹，而皇帝亦笑着接过。心头的刺再也埋不住，破土而出，扎得他缓不过气。这一切本该是他颜陌的，晚莼该是他的妻，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拥有人生中最大的幸，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和她悠闲开心度日，差一点点，他就可以真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差一点点......可是，权力抢走了那一切，毫不费力，他怎么不恨，怎么甘心。他颜陌，绝不认命，绝不罢休。

　　她要见他？

　　颜陌蹙眉，也许不见会比较好，但是......

　　一弯新月清冷如霜。

　　宋晚莼独自一人向延曦宫方向走去，她没有料到颜陌说要见她。有些事情是该说清了，见面或许不该，她还是得去，一个人去。

　　延曦宫已经荒废许久，她在东隅庭阁见到一抹静立的身影。

　　颜陌听见细碎步声，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宋晚莼，眼前一闪而过那一年元夕傍晚她在灯火初上时走向他。恍惚还是那时的言笑晏晏，却转成了黑夜静静。

　　“你，好吗？”终于还是颜陌先开口，千头万绪只能转为这么一句。

　　“好，很好。”宋晚莼笑着，她也只能如此。

　　不再笑着的颜陌，穿着黑衣的颜陌，他是她曾认真想过要嫁的人，本来是有机会，可是一切已经戛然而止。

　　“我已经是淑妃，我们不该再见面。”

　　颜陌不语。

　　“娶一个温柔娴淑的女孩，你和她过你喜欢的逍遥闲人生活，像对二哥一样，我希望你幸福。”

　　颜陌一颤，问：“不，我不甘心，晚莼，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不甘心又如何，过去终寻不回，再者，我心里从来就没有你，你不用为我伤心。”宋晚莼咬咬牙，狠心说道。

　　颜陌踉跄倒退一步，又急急上前：“不，晚莼......”

　　“你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声，是瑶妃。

　　脚步声交杂，灯火瞬间照亮周围，中间是皇帝铁青的脸。

　　同来的还有叶容裳，瑶妃找来时皇帝正在她宫中，说......她看到面前两人，大惊，再看到皇帝隐忍却沉沉的面容，心下更是担心。

　　一旁的瑶妃掩不住得意幸灾乐祸，而映香？映香在最边上埋着头。

　　宋晚莼见如此，惊讶过后，冷笑苦笑浮上面，原来是这样，怪她太大意忘了这后宫的复杂。皇帝眼里有压抑的怒火，只看着她，她对上他的视线，突然一笑。

　　颜陌一撩衣摆：“臣叩见皇上，不知现下如此，是为何事？”镇定平淡的语气。

　　“何事？朕倒要问问你，颜卿，为何你在这里？”皇帝声音倒听不出怒意，脸色却极差。
　　“皇上，许这是一场误会。”叶容裳接过话。

　　“误会？皇上，证据确凿，而又抓个现行，淑妃与颜大人明明是相约于此。这便是我从你宫女映香手里截来的信，可是颜大人写给你的，而映香早已什么都说了。淑妃，你如此行为，可没想过后果吗？”瑶妃向宋晚莼抖抖手里的信。

　　映香跪下来：”娘娘，皇上都知道了。对不起，娘娘。”

　　“哦，不知臣可否看看这信？”颜陌嘴角挑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