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红叶山珊

16、辇路重来御前事

　　皇帝却是真的怒了。

　　她居然用那样的神色看朕！！！皇帝回到寝宫仍是余怒未消，信手挥倒一只美人耸肩瓶，摔在地上是“哐当”一声，作为皇帝近侍的程适感觉自己的老心肝猛地一颤，他打个手势，很快有宫女上来收拾一地碎片。

　　接下来的日子一干太监宫女无一不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留意就触怒龙颜。

　　这一年春祭、春闱已过，正几场雨下来，百姓安居，朝里也无事。朝会上更无甚要紧事，皇帝揉揉额头，却见阁臣王浈向前一步严肃道：“臣有事启奏，昨夜颜太傅与小王爷在流芳阁为争一女子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小王爷身为淳王府世子如此行为有损我皇家体面，而颜太傅身为太子太傅却行为不端举止轻浮，实在不能为师表率。”

　　王浈乃是两朝老臣，忠心日月可鉴，而一般忠心耿耿又年事已高得臣子的特点就是，太过严肃古板又啰嗦，王浈就是典型中的典型。他口中所说的小王爷是现淳王府王爷世子，即是端阳郡主亲侄儿，本是聪颖过人，不知为何几年前却性情大变，慵懒散漫称得上跋扈，常混迹青楼，一时之间所有人说其他便只能摇头叹气。这一次，他为一女子与颜陌争执不下的事，早已传开来。听人如此愤慨陈说，他也若无其事，只不时揉揉有些肿的眼角。而颜陌嘴角也有淤青，表情却更是平静，而另一列的颜御史早已羞愧低下头直叹不孝子。

　　王浈就这一层意思啰啰嗦嗦十几分钟终于停下来，立刻有人笑着反驳：“王大人这话太过了，虽说小王爷和颜太傅如此有失端重，也只是年轻气盛，王大人不必拿来御前如此弹劾吧。”

　　“太过？要等他们把皇家朝廷脸面败光吗！一个王爷，一个太子太傅，却如此失身份。皇上，不能长如此之风啊，皇上。”王浈一席话极为恳切激动。

　　皇帝没出声，朝堂上却吵了起来，以王浈为首之派大呼“体统”“颜面”，反驳的另一些人说他们小题大做。难得的是，一向不对眼的宋相和叶相都一致保持沉默。小王爷立着仿佛那和他完全无关，而颜陌瞥着皇帝神情。

　　銮殿上程适心呼不妙，皇帝已经骤然爆发：“够了，都给朕闭嘴。”大臣们一惊，停下来，大殿上突归寂静。“此等事情也值你们吵成这样，当朕是死人吗？朕看你们一个个都太闲了。”还欲再骂，看到下面大臣惶恐恭顺模样，心下更加烦躁转而一挥袖：“退朝。”程适转头对下面大臣使个颜色又赶紧跟上去。留下一干臣子面面相觑，相继出了大殿。颜陌似笑非笑，抬头看见小王爷挑衅的眼神：“怎么，今晚还去吗？”颜陌一挑眉：“自然要去。”小王爷一扬脸：“那本王侯着太傅。”大笑而去，颜陌摸摸唇角也笑笑。

　　流芳阁里老鸨看着隔着桌斗酒的小王爷、颜陌两人暗暗心急，昨晚两人这么闹，今日一见面又是这样，只怕又要出什么事，偏偏两个祖宗哪边她都得罪不起。两人无言，你一杯来我一杯，喝着干脆就换了大碗，老鸨急得手心冒汗，偏又不敢上前去劝。

　　楼下又是一阵喧哗。“吟真，吟真，原来你在这里，吟真。”一青年男子抱着一个姑娘不肯松手，已经是喝醉了，而那女子正是小王爷、颜陌为之生隙的冉姬。青年紧紧拽着她，喃喃着“吟真”这个名字，忽然大哭，冉姬挣不开，手足无措，旁人也是拉不开，看他衣衫华贵又不敢得罪。老鸨已经急得简直恨不能找根绳子上吊去了。这厢两人已停下喝酒，认出那是武将陈应，颜陌悄使个颜色，小王爷会意，起身就向楼下。

　　“这不是陈将军吗。”小王爷半拉半扶搀过陈应到一旁坐下，老鸨总算松了口气。

　　颜陌也下楼来：“陈兄。”见对方醉眼朦胧，转而吩咐道：“拿一碗醒酒汤来，快。”不多时，陈应清醒许多，乍有些茫然，接着记起刚才自己的行为就红了脸：“多谢二位，让你们笑话了。”

　　“不必如此客气，不过陈兄，既然我们都看中这冉姬姑娘想来是有缘，不如我们去楼上坐坐，请冉姬姑娘作陪，如何？”颜陌指指一旁的冉姬。

　　陈应又红了脸，仍笑着说：“好，不过我想不用麻烦冉姬姑娘了。”

　　小王爷不屑地看向颜陌：“本王请客，备宴。”

　　“那多谢小王爷了。”这次颜陌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请陈应上楼。

　　几人坐定，又是酒过几巡，颜陌问：“恕我冒昧，适才陈兄口口‘吟真’，可是想起什么伤心事？”陈应一脸寂然：“她是我心仪女子，不过已经不在了。”“抱歉。”颜陌一脸懊悔。小王爷瞟了他一眼，举杯说道：“陈将军，此刻我们都忘掉不如意之事，且痛饮一场。还有你，颜太傅，我懒得和你争冉姬了，我看我们都让给陈将军算了。”“也行！”颜陌立即接答，哈哈笑起来。陈应一扫黯然神色，说：“好，小王爷、颜兄，今日我们就喝个痛快。”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将军果然也是个爽快之人，好，本王最是欣赏这样。”小王爷愉悦笑着，又喊下人抱来一坛好酒。

　　“今日才知小王爷、颜太傅原也是真性情之人，来，陈某敬二位这杯。”

　　不知已是几更，三人才踉跄相扶而去。

　　“陈将军，那个...吟...吟...真后来去...去了哪儿啊？”小王爷有些口齿不清，又说：“你个...姓颜的，不要...压着本王，重死了。”

　　颜陌呵呵笑出声来，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街巷飘出许远。

　　皇帝不发火了，但周围人一提到淑妃便冷意满满，一干宫女太监摸不着头脑只能更小心翼翼。这一日他仍是在正清殿处理政事，有通传说淑妃侯于殿外。“不见。”皇帝头也不抬，又一顿：“算了，传她进来吧。”程适心中好笑，敢情是赌气啊。

　　“微臣告退。”陈应垂下眼。

　　“陈卿，万事当谨慎小心。”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坚决。

　　“是。”陈应颔首退下。

　　陈应才退下，宋晚莼就进来了。她一直是笑意清浅，行动之间发上金步摇簌簌轻响，眉心的痣被半开梅花掩去为她添了一丝明媚之色，皇帝面色一点一点舒展，忽然就笑了，含着必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