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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玖终成瑾 她死在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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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吧。”
“好。”
于姝站在一片忧郁的蓝色之中,眼前站着一个破碎但温柔的灵体,灵体发着淡淡明亮的白光。她眼中平静,讲诉着自己的故事,声音很轻,吐露的字句却残忍万分。
她开口说道:“我这一生,也就是个笑话吧——”
而于姝则在她的讲诉之中开始了记忆接收,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都一一的在于姝的脑中浮现了出来,清晰无比,且疼痛不已。
何玖。
已死亡四年。
她长相普通,家庭也普通。自小与父母分开,成为了千万留守儿童之一。她乖巧听话,好好读书,认真生活,一直相信学习会改变人生,努力改变命运。她相信厚德载物,相信天道酬勤,所以她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
她也顺利地升入了景州市最好的高中,开学考试她发挥得很好,进了市一中高一年级最好的班。一切都很好,父母也很开心。她以为会一直这样。
她的成绩处于上游,她很满意。
她生活得普通也快乐。
直到噩梦来临。
何玖的噩梦,叫苏瑜。
苏瑜和她同班,是七班的班长,长得很漂亮,学习优秀,家世也很好,父亲是市一中的校长。苏瑜有很多朋友,她待人很温柔,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
何玖也是。
所以到后来何玖也不明白,苏瑜为什么要针对她。
欺凌来得没有理由,仿佛她活该如此。
苏瑜的人缘真的很好,何玖是被他们孤立。但是何玖觉得没关系,也许是她不好,她心大,她积极,所以没有朋友也没关系,她不介意。
没有朋友并不能阻止她生活,她始终得一直走下去。
可是后来,苏瑜的钱出现在她的身上,有2000元的现金。那场搜身来得如此屈辱,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毕竟胜仗是一群人打下来的,而非她势单力薄的一人。
她就这样变成了小偷,她的解释没有人听,铁证如山、监控被毁,无人信她。老师打电话给她的父母,母亲连夜从外面回来,拉着她对苏瑜道歉,对校长道歉,对同学道歉。
母亲甚至下跪,求校长不要开除她。
她哭不出来,她承认她错了。
何玖留了下来。
却成了人人皆厌的小偷。
后来,苏瑜在星期天约她出去,苏瑜说,她相信她。何玖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女孩,无法辩解的痛苦、无人相信的无奈、人人喊打的羞耻使她日渐孤寂难过,她过得很艰难,这种冷眼相待的日子,她也受够了。
何玖欣喜地去赴了约,甚至还买了礼物。
地点在一个酒吧里。
苏瑜对她道歉,说了很多话,何玖哭得一塌糊涂。苏瑜一直劝她喝酒,一句一杯,一杯一句,她们聊了很久,然后何玖醉了,就这样倒在了酒吧里。
再次醒来,何玖头疼欲裂。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房间,苏瑜坐在窗前。
何玖松了口气。
那时候她以为,苏瑜当真是把她当成了朋友。
因为苏瑜对她很好,还收了她的礼物。
一条水晶手链,苏瑜戴在了她漂亮的手腕上。
但到了学校,苏瑜仍然不理她。苏瑜说,因为大家都还误会着何玖,她如果和何玖说话的话,班上的同学和朋友都会不理她的。
何玖信了。
从那以后,苏瑜一直拜托她做一些小事,后来,渐渐地、渐渐地,班上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她成了许多人的跑腿工具。买饮料、带早餐、发作业、帮值日……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说信她,越来越多的事也接踵而至。她开始睡眠不足,开始迟到,开始上课睡觉,她的成绩,也开始下降。
她越来越差,苏瑜对她越来越好,帮她说话,帮她求情,帮她值日……
她以为,苏瑜是发自真心对她好的。
她也以为,她过得足够好了。
如果没有凌舟,她也许能挨过来的。
凌舟,年居第一,人如玉。
苏瑜很喜欢他。
“如果没有他,”何玖对于姝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苏瑜也不会暴露真面目,反而会将她的温柔美好善解人意一直都维持下去。”
“后来呢?”于姝问。
后来——
凌舟回来了,他帮何玖说了话,在众目睽睽的教室,在何玖又去跑腿的时候,他看着不断耻笑何玖的众人与看似温柔善良的苏瑜,说:“你们都是这样两面三刀来恶心人的吗?”
他语间困惑,仿佛只是纯粹的好奇。
却没有人回答他。
“还有你——苏、瑜,是吧。”他看向苏瑜,说的话毫不留情,“你笑得太假了。”
苏瑜的笑僵在了脸上。
再之后,他不再发言,和何玖也一点接触都没有,苏瑜却彻底恨上了她。
何玖想,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苏瑜才失去耐心决定不伪装了的。
当天晚上,何玖被锁在了厕所,一桶水从头直直的浇在了她的身上,木桶把她的额头砸出了一个窟窿,水是臭的,她想她也是。她一直叫,声嘶力竭,最后被巡视的老师放了出来。老师问她是谁,她乖乖答何玖,老师的面容鄙夷了起来,说:“那你回去吧。”
公交车过了,何玖走回了家。
走了半个多小时,她觉得很冷。
第二天,在出校门时,她被一群女生拖走,围在了湿润的小巷。
为首的,是苏瑜。
苏瑜旁边是一个黄头发女孩,她一巴掌抽在何玖的脸上。何玖看着苏瑜,面露不解,也很害怕。“阿瑜,你做什么呢?”
“我做什么?”苏瑜居高临下,“你明知道我喜欢凌舟,你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我对你不好吗?”
“我没有!”
“我跟他没关系。”
“苏瑜你信我——你放过好吗……”
她猜到真相了,她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耍了,可她没办法,人是群居动物,她势单力薄,她无法逃离。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哭泣,狼狈的像一个逗人发笑的小丑,恶心又丑陋。
苏瑜说:“打。”
于是拳脚不停地落在何玖身上,掐、打、拽、踹,没有打脸。最后她们走了,留下一句话。
——别再去招惹他。
何玖满身是伤,疼痛万分。
她留在原地,泣不成声。
她又开始受到冷暴力,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信任她的人。她精神越来越不济,常哭一整晚,常失眠一整晚。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本来过的好好的,她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可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她为什么活得如此不堪?为什么,单单就她这样惨?
时间没过多久,她又被苏瑜她们堵在了厕所。苏瑜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苏瑜说,你怎么这么贱呢?你很缺男人吗?
何玖嘴角流出血,脸上火辣辣的疼,只能一味重复。
“我、没、有。”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你放过我吧……放过我,求你……”
苏瑜冷冷盯着她,她周围的人都盯着她,半晌,苏瑜抬了抬手,“扒。”
何玖瞪大眼睛,女生们向她靠近。
太恶心了。
真的太恶心了。
她们脱光她的衣服,她被逼着吃垃圾,被逼着下跪道歉,她们把厕所垃圾桶扣在她脸上,里面还有带血的卫生巾,她哭着求她们放过她,结果是更放肆的侮辱与更嚣张的嘲笑。她们拍她的裸/照,私下去分享,骂她浪荡、贱货、穷鬼、癞□□,说她恶心,说她肮脏。
她们扔她的书包,丢掉她的书,藏起她的作业,她直坠深渊,日日如履薄冰。
她身上始终是伤,她再也没能好过。
她不敢说话,不敢犯错,害怕见老师,害怕叫家长,变得疑神疑鬼,变得神经质,她觉得无论是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议论她。
她就像惊弓之鸟,屡次杯弓蛇影。
她曾去找过老师,尝试找到一点点的庇护与信任,可老师不信她,老师说,“我知道你跟苏瑜有过节,但你也不能污蔑她说她欺凌你吧,人家可是校长的女儿,那么优秀的孩子。再说,冷暴力?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啊,他们怎么谁都不欺负就欺负你呢?”
——他们怎么谁都不欺负就欺负你呢?
所以呢,错的就是她吗?
她这个人,就是错的吗。就像神灵在现代科学是一个悖论,她自己本身,也压根不该存在。
没有人信她,也没有人帮她。
一个人都没有。
苏瑜彻底毁了她。
2017年1月27日,何玖一个人过了除夕。
2017年1月28日,大年初一,苏瑜用在厕所拍的裸/照威胁她出去,在一个破旧的仓库。他们抢了她的手机,用她的手机在学校贴吧发了一组照片,一组她的照片,她的裸/照,和一个没有露脸的男人。
在酒店。
在她喝了酒的那晚。
在她送了苏瑜水晶手链的那晚。
在苏瑜灌醉了她,然后找了一个男人,拍了她此生最为耻辱的照片的那晚。
帖子飞速转载,评论不堪入目,贴吧管理员迅速删帖,传播速度仍然非常快。当晚,该事件影响极其恶劣,轰动景州市,微博热搜第一,全民网暴。市一中全校哗然,市长震怒,校长气急,班主任羞愤。
而何玖正被女生踩着脸,身体贴着地,眼泪流了满地,尊严入泥。
苏瑜满脸畅快,俯视着何玖,眼中轻蔑,如看蝼蚁。
她说,钱是我塞进你包里的,监控是我毁的。
她说,人是我找的,照片是我拍的。
她说,和你做朋友也是假的。
她还说,没有人信你,因为我漂亮、懂事、乖巧、成绩好,因为我是校长的女儿,而你你什么也没有,你只是脏得透顶的垃圾。
……
她们走了,在发了照片半个小时后。
何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她颤抖着打开手机,Q/Q微信直响,短信爆满,电话无数。看着贴吧上那些人对她的谩骂,看着全网对她的评价,她如临深渊、直坠冰窟。
何玖的一切都被扒了出来,留守儿童、偷钱、诬陷、去酒吧……
他们说她深夜回家是在卖,说她爱慕虚荣,说她犯贱恶心。
她一无是处,她心肠恶毒。
……她身败名裂。
何玖放下手机,笑了。
……这世界究竟有何好活。
她这一辈子,辜负了父母,也辜负了自己。从前的美好的向往在这一年尽然粉碎成灰,天真不再,年华不再,澄澈不再,期待不再。天道酬勤湮灭,命运齿轮残忍,她命定落得如此地步,再无退路。
活着没了意义,就连死,在此刻都成了无比慷慨的怜悯。
……这天道不公,一切不复从容。
就这样,算了。
她真的累了。
很累很累。
于是——
2017年1月28日晚23点34分,在景州市西阳桥,有一人一跃而下,葬身玉临江。
她死在合家欢乐的日子。
年仅,十七岁。
……
何玖道:“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以生命为代价。”
于姝心间压着一股沉重的忧郁,她喉咙微涩:“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何玖笑了笑,“我想——”
“……好,我会做到的。”于姝望着何玖,郑重应声,“你信我。”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