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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锋芒初露 ov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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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几个人进来伺候病已梳洗。病已觉得头发如扯得生疼。结好发髻。因为还没有加冠,不能戴着玉冠和佩剑。回头看了眼隔壁厢房,昨日兴奋了一夜的女孩沉沉睡去,终究还是抵抗不了劳累侵袭。卫东替他扎好带子,用拂尘扫扫周身,低头一笑“公子,可以了”
“哦”病已抬头看着卫东,手指搅绕着衣带,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慌张。
“可以去未央宫见陛下”卫东肃敬地说,一边做出请的姿势,刘病已抬脚,又回去,“不是跟随公主一起去的吗?”
“昨天公主已经去了未央宫,她临行前吩咐下来,让小臣送您去”
“啊,什么?公主早去未央宫”刘病已一直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可是在听报长公主不会跟随后,出现了一丝小小的慌乱,昨天的惊鸿一瞥,他心中已经开始不自觉的信赖那个女子了吧?
“公子放心,下官一定会尽力”卫东以为他是在害怕
“病已明白,我们走吧?”病已再没有说什么,也对卫东施了一个半礼,卫东迎着他上马车
行至北阙,再不可以多走一步。卫东让病已下车。远远的檐角传来的依稀风铃声音,缥缈入耳朵。两边矗立着高大的凤阙。四角亭楼,檐牙高啄,庄严异常。在凤阙面前,放立着一个捧露铜仙人,高可丈许。手捧用黄玉打造的杯子,武帝好长生,露水和玉屑是“成仙”必备,他拥有四海之后,拥有长生似乎是理所当然,可是病已心中轻叹一声,他虽然从未在刘彻面前享受过半丝亲人温暖,但是感同身受,明白刘彻的悲哀。天子本来就是孤独的,更加何况是想追求永生,那又是如何的一种孤独?
“公子,前面走着持着狐尾节丈的是春陀公公,他伺候了武帝四十年,现在又在接着伺候陛下,是陛下的亲信。下官只可以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要靠自己了”
春陀见到病已只是点一下头。病已虽然是卫太子的后人,可是却并没有加如宗籍,所以还是平民,而他是天子近侍,多年也养出那份尊傲“长安刘病已?”
病已听到他说是“长安”而不是“杜城”知道是刘弗陵听了骄阳说的关于他的故事,算默许他的出身。他挺挺腰,又跪下行一大礼。
“公子,陛下让你去前殿觐见,让我带你,还专门派了车来,你安生坐上,请上车吧。”他手有指右边,果然停着一宫车
“谢陛下垂怜”病已下拜行礼。
一路,病已再没有看未央宫的风景,只觉得四周特别安静,可他知道其实未央宫最不缺少的就是人,可是那些人却总也看不清楚
大约是行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叽呀”一声。马车是停下来了,病已按耐住心里的好奇,强自端坐在里面。只听到外面西西梭梭的声音,。“支呀”门打开了,春佗在前面“公子,陛下吩咐,让奴才们先带您去宣室殿等待”
春佗搭手扶着他下来,让病已进入一个黑门的殿堂前。轻轻推开,一股香气立刻钻如他的鼻子中。说淡不淡,说浓也不浓,却极称心。中间是大大的议事堂,设着几案与坐榻。皆为乌木的,古朴雅致。两边许多个黄铜的书架,堆积如山书册,病已张望了一圈。见几案上放着水果与点心,才想起自己早是饿坏了。先是小心的看一下四周,慢慢把手指伸到点心。
病已扫荡空了点心后,摸着鼓胀的肚子。这里很大也很安静,金色的光从纱窗透进来,让人凭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恍如在梦境中一样。这就是爷爷曾经到过的地方,曾经站过的地方?依稀有着他们存在的痕迹,站着的,坐着的,说话的,模糊的影子,“爷爷,爹`”他头一次从口中说出这些字眼,却猛然发现并没有在他的前面——那只是他心底的影子而已。
病已啜饮一口酒酿,甘甜却带着微微苦涩,他定了下神又看了眼四周的书架,帝王办公的殿堂,那些放书的区域有着特定的名字叫“兰台”掌管着这些书籍的人的称呼为“尚书令”可是奇怪的,今天这里没有侍从甚至连必须在场的尚书令也不在,似乎是因为他的到来,所以就全部走开了。不过也好,让他可以自在些,以后还不知道可不可以再象今天这么自由了。病已翻动着套着丝帛的竹简,发现那些书都是比如《吴子》《公羊传》。《鬼谷子》这些书,有的还在边上做着朱批。看来,这个皇帝很喜欢看这些关于权谋的书,病已他喜欢法家,很赞成“治天下当以法”“执规矩以安四邦”。可是,现在的皇帝却似乎是偏爱着儒家的,好着那一套“虽善无征”“人心教化”的理论。他从来不相信,以“仁”这个东西可以安定四方
“你在看书?”
“是的,”
病已从容不迫的盖上竹简。转身。一个少年笑着站立在自己身后,穿着玄面红边的常服,一柄乌黑却闪着奇异光芒的宝剑配在身侧。眉目依稀有点熟悉。玉石一般清雅。“无怒自威”怕就是这个感觉吧?
病已叹口气,跪下“刘病已拜见皇帝陛下”。
刘弗陵开口了,带着淡淡的倦怠与惊喜“原以为你会紧张,所以特地悄悄的见你,谁想你镇定自如,站在你身后的时候,反倒朕生出‘窥视’的感觉”
刘弗陵随意的坐下去——他很少是这个样子,但是看上去也不觉的与那庄严的衣服格格不入。“别担心,很少有人在未央宫,如此自在,即使连大将军也从来不曾这样”说到那个权倾朝野的人,他的眼中出现了复杂的情绪。他又看了眼,几上空空的食盒“我该放多点吃的,知道你早上起来就到这里,肯定没有吃什么的``好吃吗?”他托着下巴问
“以前我在杜地的时候,去了三老的家中看过,他们吃的再好也不过粟米饭,加肉便是不错了。有时候实在是想去吃东西了,就去山野里。有酸枣,有苦李,清甜汁水的花根,吮一口。不过,见了这个,吃了,才知道什么是美味?”
“没有人的时候,朕也如此”刘弗陵看他一眼将,脸色有点白。鼻子尖冒出了汗水,如今却是秋天,暑气早就消退,不该有这个状况。
“你在杜地开心吗”
“无所谓开心不开心,只是每当受到伤害的时候,就会更加想念亲人”病已严肃的对着他说`
“亲人?呵呵,你认为朕也是你的亲人么?”刘弗陵微微眯起眼睛。
“是不是不要紧,最重要都流着一样的高皇帝的血”病已坦诚,他只觉得,面对刘弗陵的探问,还是实话比较好“恨不恨,都不能改变我的状况啊”
“你,很会说话,很聪明。”刘弗陵盯着刘病已,目光有着威严的色彩,让人猛然记得他不仅仅是17岁的少年,也是大汉江山的拥有者。
“我也并不想说谎话,因为邴吉大人说过,每说谎话,你就必须要捏造更加多的话去弥补那个洞”病已懒洋洋的说,姿态从容,又有几分调皮“而且,您还是病已的叔祖啊”
“呵呵,亲情辈分在皇家没有丝毫意义`”刘弗陵的眼光看向别处,手指按着玉环。听到这句话,病已咬咬自己的嘴唇,是的,对皇家的人来说什么辈分亲情,不是笑话么。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皇帝哥哥在里面吗?”一个细小却轻快的童声自门外响起
“娘娘,陛下现在在见一位很重要的人,吩咐了谁也不能来打扰,您请回吧,等陛下见完了,奴才自会去告诉陛下”
“啊,这样啊也好,我就去清凉殿那玩‘九连环’你等下告诉皇帝哥哥一下”
“诺”
好一会刘病已才慢慢收回神思,看着刘弗陵,他正在低头笑着“陛下,她”
“她是朕的皇后,六岁就进来这个未央宫,六年了”不知道表情是怎么样,反正看不清楚神色,可是病已却听出了一丝无奈。
“皇后娘娘?”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明白这话造次后,他赶紧捂住嘴巴,看一眼四周,“可是,是好妻子吗?”病已问
刘弗陵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好半天。病已都认为他是不准备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忽的,那个少年皇帝抬起头,一笑“我也不是好丈夫啊”
病已只觉得心口被谁敲了一下似的。
“你当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来历”呵呵“她在这里陪伴了朕两年了,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终究还是一个伴,有时候,她却又像一根刺!其实,朕希望可以给她一座金屋子”
“似乎是明白了,似乎又没”病已摇头“可是,皇后永远是皇后!
“呵呵,是啊,她永远是要在朕身边的。”弗陵点点头,捧过一耳杯水。“你喜欢法家的书?汉家以孝治天下,所求的就是一个仁,这样苛刻的术法也许不会带给你所希望的。学法开头都是好的,但鲜有善终。吴起,公孙鞅,申无忌,李斯张汤,宁乘,郅都,不可谓无为。可是却都没有善终,‘糜不有初,鲜克有终’就是如此,你现在还坚持么?”
病已听了跪下施礼。“陛下,汉兴百多年来,律令已经完备并不需要增改,而法家也不是那种刀笔吏。吴起,虽然被箭镞所射杀与楚王棺椁边上但让旧日公卿陪葬,使楚振兴;卫鞅,虽然遭受车裂,秦国由此以来,国力大长。秦军锐士天下胆寒,方有后来大出天下之日。他们在时,遭受嫉恨。但死后,但是政令并没有被废除!如果要伸张法家,而必定让病已死,我又怎么回吝惜自己的性命?”
“朕想的不同。德行与武力,刑法,势术都是君者所有。该柔则柔,该戾需戾。此消彼长,才是治国之道”刘弗陵淡淡的说,漆黑的眼珠犹如古井。这些艰涩的东西,经过他的流转似乎笼上一层柔和的光华。
“王道?”病已喃喃的说,这些就是操控天下的东西。以致许多年以后,当这一切都改变了,往日的痕迹被时光冲刷的干干净净。唯独这些画面,他依旧记在心里。“原来天下并不是一种单一的思想就可以撑起的。也头一次让我知晓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是病已年老时,对着太史令说的话,不掩饰他对那个皇帝的敬畏。
“你可是知道,庶民最关心什么?”
“庶民比那些诸侯要求少,他们不会吵闹要富贵,不会吵闹着要爵位也不会吵闹着要声名,他们需要的仅此就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他们希望的就是不再被外族侵扰,不再需要夫妻子女别离。他们还想着,有一天可以尽情的喝酒,不再需要花大价钱买盐,不再需要买劣质的铁器”病已鼓起全部的勇气
“酒榷盐铁堪比山泽之税要大多少?先皇就是因为接受桑弘羊的建议,设立铁官盐政和酒榷,短短几年之内使少府充盈,为与匈奴的大战做好的充分的辎重准备”他转过身“你又明白先帝殡天,留下的什么样的局面?少府不足元狩四年的十分之三,四海空虚,府库都已经蒙上一层灰了!开始几年,天灾不断,甚至都已经到了要用卖官鬻爵来救济灾民!“弗陵咬牙说出这样的话,对于皇帝来说,这样的事情不可谓不是耻辱。“西域的国家也要拉拢抚慰,他们喜欢大汉的丝绸,器皿,没有钱给他们,难道就看着他们重新跪拜在匈奴脚下?!”
“陛下,那些东西,平民一日不可缺少”
“欲先与之,必先取之。少府充盈了,才可以让他们活的更好”他扑眨着眼睛,投下了一小团的阴影“朕并不是无所顾忌的人。”
“那么,你是不会下令废除这些东西了?”
“这些,朕无从插手“弗陵按着一个玉佩”朕,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做这样的事情!”他沉沉说着,脸上满上一股阴沉沉的色彩。两个少年就如此相对好久,刘弗陵才笑开“朕现在还不能为你建造属于你的府邸,你就先在她的府第住下吧。以后你会在更加好的地方”刘弗陵没有再说下去
“病已现在并没有期望可以有雕梁画栋的府第,米肉膏粱的生活,认祖归宗,可以被亲人管教,再不用被别人说成是没有来路的孩子,我已经十分满足。陛下可以放心
“不会辜负你的”弗陵给他一个玉佩,病已双手接过。这是上好的羊脂软玉“天下承平”四个阴刻的篆字在其中,古朴却有着不可以侧目的气势。他小心的挂在腰间,对着弗陵行礼,缓缓后退。少年慢慢隐没在沉沉黑暗中。
外面已经是亭午了,早上的浓雾已经散去,四周的一切都显露出来。以前未央宫千门万户巍峨高耸。现在见到了只觉的那个词还形容的不够。所有的宫殿都好象是活着的龙虎一般,震慑着人心。病已一笑,眼睛弯成一线。手抚摸着那个玉佩,只觉得一切都渐渐回到自己手中
“哎呀,个东西我真的弄不出来!”不远处,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手中丁当的摇着一圈明晃晃的东西。她的样子俏丽可人,眼角粲然,天光都是她的陪衬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回头看着病已,先是带着探询的意味打量着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突然就是笑开了,声音很好听,如黄鹂一般。她忽的一下子跑开了,只留下一串银铃一样的笑声和清脆的玉佩相撞的声音。刘病已就呆呆看着上官铃远去的方向,一言不发。春陀上来小心提醒“公子,这里不可造次”病已只是点点头,春陀一直把他送到司马门“公子,下次入皇宫,您可以直接从金马门进。那里有公车在等候。”
“有劳公公了,”病已深深的行礼,卫东早等候在外,见两人出来了,连忙迎上去,扶着病已。关切的问
“公子怎么样?”
“卫大人,我没有什么,见到陛下了,果如传言,聪敏圣达”他抚着胸口,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那就好,请上车吧”他做了个手势,病已点头,登上马车,卫东看着少年依旧浮躁的动作,眼睛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知道卫东与春陀说了些什么,春陀看了一眼病已,又回头向卫东点头,行了大礼。便回去了,卫东目送他走开又来到车边
卫东亲自坐在驾车的位置,执起鞭重重抽打马身,车子隆隆向前走
天街御道。往事成灰
回到公主府。病已掀开帘子,还不及触地,一个人影就上去抱住他,抽搭起来。看清了。是平君“一早我就起来了,就去找你,可是你房间里没有人。我以为你是把我卖在这里了```早知道,昨天就要在你边上守着。”平君哭着讲。神情可怜。脸上的泪痕干了一道又来一道。犹如花猫一般,病已看着不远处苦着脸的侍从,摇手示意没有事情
“你这个笨丫头,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比你好的多,我卖你在这里做什么?”病已只觉得好笑
“那你为什么丢我一个人,你以前也常偷偷去捉鸡鸭的出去卖了”平君不示弱的讲,病已的脸一下子红了大半。似乎是不好意思的饶头
“闭嘴”他拍下平君的头,小声讲
“你不会自己一个人走了?”平君问
“我回到长安,又怎么会走啊,不是答应带你一起来的吗你在长安也没有吃够没有玩够?”病已耐烦对她讲
“那我可以放心了!”平君松手,响亮地拍几下,一抹脸就笑了。
“你还在那里干什么,我可是饿了!”说完自顾进门,又亏是她年少胆大,放着一个大人,怎么也不敢如此随意的出入公主府。病已责怪她没有城府,不知道深浅一个愣头青。
进去了,平君大口吃着东西,忘记刚才生气。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病已。病已用箸敲她头,“看什么,又不会把我看跑了”
门外有一袭淡青的影子走过“你在这里吃东西,我出去下,别担心”他对女孩说
“恩,”此刻平君的眼中只有饭菜
病已出去,走到拐角的花架处,抱手“公主”
影子渐渐清晰,病已看到了容貌。虽然眼角,嘴角有少许皱纹。但是眉眼似烟如风,如云似雾。相当美丽。骄阳折花轻笑
“多谢公主眷顾”病已心中一畅快,
“骨肉同胞,原当如此。你见了陛下,你认为你比他如何?”骄阳有恢复了淡淡神情,病已心内一惊,骄阳如此的问话,到底是什么用意,他在想着该如何去回答
骄阳噙着笑“不必说了,你凡事机警,但城府太深,心思太多,别人一句话,你可想了又想,穷究其意。而陛下,杀伐决断,一瞬之间。看人不疑,疑人不看。你却只相信你自己”她轻轻的说着,却不亚于一个惊雷打在病已身上,病已只觉得大慌
“询儿,如果去为陛下做事,你甘愿吗”
“询儿?”病已喃喃说,。这是他的本名吗。他叫刘询,而头一次有人如此称呼他,他又几时真正当过“儿”
“询儿,前事不可尽去,但至少可以不再深究,你来了这里可不是为了复仇的”她手放在病已的肩膀上,可以感觉少年在颤抖,过了好一会,才平息,询儿很好,你终不会让我失望,你必定不会如此花一样空有其表”骄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