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殇》漠时

1、Part 1

　　Part 1 1

　　2007年8月末，苏宸站在机场安检入口前，回头望了一眼，高大通透的玻璃幕墙外，黎明已经渐渐成型，天际的白光正在迅即的蔓延开来。只这最后一眼，别了，S城，别了，水岸的念想。

　　飞机加速上升的阶段，她只是感觉到耳膜鼓鼓的，仿佛盛夏的雷声，忽远忽近，终而又被远处的惊雷取代。除了间歇的耳鸣，并未感觉到些微的不适，她不禁觉得那些因坐飞机而头晕目眩到无以复加的人，是否有装腔作势的嫌疑。

　　靠窗的位子，窗外的浮云大朵大朵，广袤似大海，却也从起初的兴奋莫名逐渐冷却到重复而冗长。

　　那样纯粹的蓝宇与白宙，似乎也是不错的归宿呢，也许那些所谓的天堂，便是这般光景吧。如果飞机失事了，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有些担心，能否融入这蔚蓝之中。苏宸如是想，嘴角上扬的弧度泄露了她的淡淡的自嘲。

　　终于没能如愿，一个半小时的航行，1000多公里的直线距离，就这么在浮云与天际的缝隙里，交错而过，距离仿佛在时光之外，变成了刻画在我们上方的，一条的划过天际的纹理。
　　真的到了千里之外了。可是，阿紫，你却未能与我一道逃离。

　　Part 1 2

　　她喜欢唤她阿紫，区别于他人的称呼，又带着家乡的调子。幼时住在乡下，对于表姐堂姐，都呼之为“阿姐”，这样软软的吴家小语，总能令她倍感亲切，似乎一切又回到了那一度被认为是最黑暗时期的三年，她总是问，阿紫，阿紫，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去云彩之南，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小宸，只要熬过这一关，我们离自由就只有一步之遥。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离开，一如我们设想的，用空闲的时光去流浪。总是会实现的。穆紫荞的声线很特别，沉沉的，添了一份稳重，平静到令人信服。

　　她们一直这样相信着，怀揣着一腔对未来的热情，经历了离别。

　　离别如傍晚夕阳消失之后，被墨汁一样的黑暗慢慢渗透进来的世界。她们都不愿见证别离的不堪，毕竟是心软之人，听不得再见。说了再见，便真的要走了，只有狠心的人才会这么故意留恋。相较之下，苏宸的不告而别，也在穆紫荞的默认里。

　　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善良的，珍惜的过往，都因为太过美好，而在当下的温度里，显得脆弱并且“过分美好”，如若加上离别的色调，显得太过晦涩，施施然又该惹的眼泪一地。

　　苏宸的先行一步是有预兆的。临出发的前几天，她约了紫荞去十全街会面。两人只是走在被艳阳烤炙的柏油马路上，看着街道两边望不到头的法国梧桐，盛夏的曾经变的愈发鲜明起来，透过叶隙的阳光洒在身上，移动的落影恰如过往的片段，凝结成一部黑白电影。戏里戏外，她们总是这样一道，一道行走着。

　　小宸，你可知，你的离开，带走的不止是我的思念，还有我的灵感。我整日整夜的一人闲置在家，思绪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头脑涨得满满的，却溢不出来，仿佛即将迸裂开来，硬生生的疼。

　　那些回忆起来没有知觉的日子，她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上着网，看看书。撕碎了一张张白纸，依旧什么都写不出来。室内是终日不变的27度，与外界的38度俨然不是一个节气，寂静而空旷的建筑物内，无人对话。语言，失却了它的意义。紫荞张了张嘴，惊讶的发现自己发不出声。眼前幽暗的电脑屏幕显得异常刺眼，面目狰狞，嘲笑着这无声的悲哀。

　　她花更多的时间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企图忘记自己的失语症，却总在午夜梦回时，被梦魇惊醒，冷汗涔涔。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只闻自己厚重的呼吸声。

　　Part 1 3

　　苏宸来到这个陌生的城池，发现的第一个可怕的事实，竟是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方向感完全找不着北了。方向感虽不等同于安全感，却能使人安定。缺失了它，又没有亲友的陪同，苏宸感觉自己霎时间变成了游离于空气中的尘埃，渺小而弱不禁风，还没来得及飞向目标的高度，便已轻轻的坠落。

　　在这种时刻，路人远没有金钱可靠。她拖着不多的行李向出口走去。门口三三两两的面目和善的人上前问“同学，是不是新生哈，哪个学校的，我们有车接送，比出租车便宜……”

　　非要拿自己与出租车比，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显然暗示着他们并非公家，然大凡私自做出租生意的都叫做黑车。一直想要改掉自己性格里的对世界不堪的鄙夷与嘲笑，却又不自觉的冷笑着。带到自己发现时，苏宸已然抵达出租车排队点，哎，谁让现实总是与我所想象的差这么许多呢。乘客自觉的排着队，秩序井然，于这一点上，苏宸很是满意。

　　坐在出租车上，浓烈的汽油味夹杂着炎气与一股不知名的腥味扑鼻而来，她蹙着眉，忍受着另一段漫长的路途。

　　道路在各个坡度上扭曲，仿佛衣服的褶皱，由各个方向向中心蔓延，最终汇聚到中心，拧成一个结。道路边的房屋层数很可观，却无法抹灭它们破败的事实。她开始想念故乡S城的空调出租车，简单明了的道路布局，带着香樟香气的空气，即使更加炎热。

　　阿紫，对于这个陌生的D城，我对它的第一印象似乎不是很好呢。虽然不后悔逃离，却对于这目的地有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再过几日你便要出发去往X州了。希望那个被迫选择的城市，能够可爱一点。

　　阿紫，如果有机会，抑或是有心情，就带着我的那份思乡，再去那些熟悉的街道走走吧，再回首的时候，也未必还是当初的心情了。离别才下眉头，思念却早已充满心房，无处宣泄。

　　学校坐落在市郊，由于新生报到的人数过多，出租车行到路口便阻滞不前了。司机收完钱，客套的道着歉，言语中带着一股厚重的海蛎子味。人行道很狭窄，苏宸觉得走在路面上有种不真实感。

　　到注册点，有学长帮着搬行李。竣工不久的宿舍楼，浓烈的油漆味从各个门缝窗缝往外涌，刺得她想掉眼泪。

　　寝室里已有一人，用着苏宸听不懂的方言讲着电话，侧过头瞅了她一眼，算是打招呼。苏宸机械的冲她微笑了一下，径自整理起自己的东西。

　　下午又来了一个室友，至黄昏时分，彼此间已有了个初步了解，大家结伴去吃晚饭。关于生活上的问题，但凡是询问，那些前辈们总是恨你热情，仿佛是对于某些意义的传承。

　　夜间，熄灯后。初入大学的少女们很自然的开始了卧谈会，倾诉着关于高中的苦痛与对未来的美好蓝图。说到后来，话题便转到想家，隐隐有了幽幽的啜泣声。其间，苏宸只是有意无意的附和了几句，那些孜孜不倦的谈论和抱负，于她看来，总是带了那么一些自傲的感情色彩。

　　夜深，D城的夏末虽不似故乡那般炎热，也还是夹杂着许多暑气，她继续失眠，瞪着硕大的双眼，看着在月色反射下白的有些刺眼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忘记了很多事情。就这么忽然间，想不起来了。她惧怕这种感觉，这般的不确定，仿佛着无边的黑夜，一不留心，便被黑暗吞噬。透支生命不算什么，她无法忍受这种饕餮吞噬灵魂般对于记忆的侵蚀。

　　失去什么都不可怕，怕只怕我们没有了回忆。

　　Part 1 4

　　穆紫荞傻傻的站在学校门口，愣住了。

　　漫天的土黄色充斥着视野，衰败的教学楼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危楼，连校门口写着“X州大学”的门墙，也显得斑驳陆离，墙壁裂缝的碎屑耷拉在蜘蛛网上，随风摇曳。一切都昭示这所学校的破败，相比起选择它的无奈，这现实的残酷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小宸，希望你所抵达的是个可以称之为第二故乡的地点，莫要如我一般，只敢祈求它能承载下我的异想天开，包容我的怨念。

　　目之所及，惟余莽莽。

　　父母帮她整理完行李，便带她去了X州的叔叔家，算是托付于他家代为照应。紫荞记不起这一整日是如何度过的，最清晰的记忆便是那个深刻的画面，她站在泥土公路旁的校门口，送别父母，脸部的笑容僵硬的摆着，既扯不开，也卸不下。夏末的夕阳依旧火辣，黄辣辣的阳光混杂在遍布泥末的烟尘里，呛得她差点掉眼泪。在别人看来，说不定正觉得这一幕无比感人呢。

　　她所选择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人才泛滥，而她的学校甚至都不是一流，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以后的路将会较为艰辛。

　　草草的吃过晚饭，她沿着诺小的校区溜达。食堂的饭菜坚硬且无味到难以下咽，成群结队的衣着光鲜的女子从她眼前经过，大凡能看到的男生，不是被打扮妖娆的女子挽着胳膊，便是确实的不堪入目，总之，一切都往着差的方向相反，却离最差还有着那么一段距离，若是没有了可以想象的那段距离，她当场就该崩溃。

　　一夜无梦。因着白日的劳累，她终于告别了长时间的失眠。既然已经开始了新生，那便积极一些，不能凭着这些现实的阻碍就放弃了挣扎。小宸，那样的话，你也会看不起我吧。我在这边，会好好的过。放心。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小中篇，纯文学小说。一直很珍惜的情节，一直舍不得回头看的文字，希望大家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