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慧》草微

1、花陵篇－雨船 过往十年云

　　血染红了花陵城，满地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黑浓的夜色似困兽包裹这座城，悲凉，凄楚潜入战火弥漫着座城。
　　魏泠单膝跪在焦木之上，昔日光辉的战甲残破不堪。
　　望着远处城外猛如潮水的鬼旗军汹涌而来，魏泠一双冰冷的眼映入仇恨和苍凉。
　　闭上眼，呼啸的冷风灌进耳畔，战友哀吼决绝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花陵城。
　　全死了，瑞伶军的将士全部阵亡，独留她一人。没有人能来了，花陵城注定守不住。
　　世人都说徽伶将军的瑞伶军战无不胜，骁勇善战。可又有谁知道，他们每次出征都是九死一生，这一次，怕是喝不了那瑜崎三宫的接风宴了。
　　“呵呵...”魏泠轻笑出声，城外边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看着高高在上的徽伶将军跌入泥潭。
　　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为她说上几句，毕竟若要说有什么让魏泠不甘，牵挂的，恐怕只有他了
　　不管外人怎么说她是非，骂她冷血无情，骂她忠义两失。她都无所在意。
　　独独怕他更加厌倦，疏远她。
　　想起那个人，魏泠坚冷如铁的眼划过一抹自嘲，心底一阵钝痛。
　　罢了，魏泠晃了晃头，握紧手中残破斑驳的越色鞭，踉跄起身。
　　远天的夜浓郁而苍茫，冷月也因染上瑞伶军的血而黯淡灰朴。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出现了幻觉
　　看见了十五年前早逝的爹娘...
　　万箭穿心的弟弟...
　　瑜崎三宫不愿原谅她的段芜枫...
　　盼她凯旋的曲芸霜...
　　以及冷面布棋的他...
　　－－
　　十年前——花陵城
　　“魏泠！加油！啊啊啊！”
　　比试擂台上，魏泠一袭白月劲装，三千青丝高束随风飘扬。
　　面前的对手相对她的干净利落，一身污垢狼狈不堪。
　　魏泠淡淡扫过一眼：“你，还继续吗？”
　　祁楚越踉跄起身，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打不了了，不必逞能，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笑着拱手：“甘拜下风。”
　　判决官敲响铜锣，高声向台下喊道：“今年武试榜首——魏泠！”
　　结果一出，意料之中台下一片欢呼雀跃。
　　“我就说魏泠肯定会赢啊！”
　　“不是吧，魏泠都已经连霸三年武试榜首了！”
　　“谁说不是，这样的资质真是让人艳羡。”
　　听着周围对魏泠的褒奖，曲芸霜两眼炯炯有神，笑出两个梨涡：“我就知道阿泠可以。”
　　“那必须啊！我姐可厉害了，目前豫德书院还就没有能打赢我姐的人！”段芜枫骄傲地翘起鼻子，拍着胸膛。
　　旁边被好友安慰的祁楚越听见，有些不甘，脸色难看。
　　其中一个人看不下去了，嘟囔道：“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他赢了”
　　段芜枫耳朵一动，扭头：“怎么？我还不能沾沾我姐的光了，有人啊，就是嫉妒！”
　　“你！”
　　“邹平，走吧。”看着台上惊才绝艳的魏泠，祁楚越眼神还是黯了黯，最后叹了口气，不想惹是非，拉走了邹平。
　　这时，魏泠处理完了武试后的事务，攥着象征武试榜首的白曦玉牌朝他们走来，正好听到段芜枫的夸夸其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走到他身边，用玉牌敲了敲他的头：“走了。”
　　“诶！”段芜枫说的正起兴，有些不悦地回头，可看见是魏泠，立马笑得灿烂，“姐，你好了呀！”
　　“嗯，走吧。”魏泠点点头，把玉牌收到腰束里。
　　段芜枫笑笑摸了摸鼻子：“那个...姐？你饿不？我订了笑雅轩的雅间，你看...”
　　魏泠淡淡瞥了他一眼，径直阔步走出大门。
　　段芜枫悻悻的笑了笑，拉着曲芸霜赶忙跟上。
　　只是他们走后不久，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和魏泠七分像的眉眼神情复杂。
　　从武试一开始他就在了，只是他有意隐藏没人注意到他。
　　魏难望着魏泠和段芜枫远去的身影久久不回神，直到手指攥得泛红眼神才有了波动。
　　恰好那初春的雪杏轻轻落在少年肩上，落寞得不可言说。
　　－－
　　魏泠三人走在花陵城雀枝古街上，街上车马嘈杂如流水，叮叮当当的马铃贯彻长街。
　　段芜枫最属跳脱，长街东廊看看，街头摊铺也看看，从出来就没闲暇过。
　　倒也难怪他这样，豫德书院是封闭式书院，平日都禁止学生外出，今天托年终武试的福难得出来一次，自然要及时行乐。
　　就这样一路艰难地走到笑雅轩，魏泠头痛地扶了扶额。
　　一进笑雅轩，段芜枫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朝中厅吆喝：“林掌柜！”
　　此时正值晌午，店里人满为患，小厮在中厅里来回踱步手忙脚乱。
　　掌柜像是刚处理完里桌的事，听见声音匆忙走过来：“诶，段小公子您来嘞！”
　　“别墨迹，上雅间。”段芜枫不耐烦的挥挥手，朝二楼走去。
　　“是，是。”林掌柜走在前头，伸手牵引：“段小公子您这边请。”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头的魏泠，眼里几分疑惑。
　　上了雅间，这里相对楼下的嘈杂安静许多，几株兰草点缀，环境舒适雅致。
　　段芜枫满意地点点头往凳上一坐，就摆起段小公子的谱，对着菜单一通指点：“这，这，还有这个，都给我上一遍。”
　　“诶，好嘞，段小公子您稍等。”林掌柜接过菜单，毕恭毕敬退出雅间。
　　关门之际是段芜枫突然叫住他：“掌柜的，我姐第一次来，好好办啊。”
　　“诶，诶。”林掌柜嘴上应着，临门一瞬间眼底一抹暗光闪过。
　　他隐约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了，段家唯一的大小姐远嫁玄清城，那这位应该就是段家那位养女了。
　　之前就听闻段家有一养女，年纪尚轻却天资裴然，早些年被送进豫德书院，今日一见...
　　果真如传闻一般，修为高不可测。林掌柜手中一紧，走下楼阶。
　　等林掌柜出去后，曲芸霜就欣喜地趴在窗沿，笑着看魏泠：“阿泠，这里景致好好啊。”
　　段芜枫瞅了一眼外边，撇撇嘴：“虽然这余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挺会挑地儿。”
　　没错，笑雅轩确实是余家的产业，在花陵城也算开的风生水起。所处位置就像段芜枫说的那样是极好的，在雀枝古街最繁华的地段，入眼可见半条街。
　　“哼！”曲芸霜看着段芜枫傲娇的模样，给了他一个白眼，转头笑着看魏泠，“阿泠，难得出来一次，你看看嘛。”
　　魏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此时正值初春，街东的金苏河畔春光明媚，人车如流。几个娇俏的姑娘撑着花伞赏河景。
　　河水碧绿，几只船舟泊在岸边寻客，春风正好。
　　魏泠扭过头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很快就上来了，段芜枫积极地给两人布菜。
　　看着满满一碗的醉仙鸡，蜜瑶虾仁...魏泠有些无语。
　　在段芜枫满眼期待下吃了几口，见他还望着自己，叹声：“尚可。”
　　“好吃就多吃点！”段芜枫笑得无所谓，转头又拉着曲芸霜吃吃这个，吃吃那个。
　　看着他俩孩子心性，魏泠眼里无意染上一抹无奈，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段芜枫结完账一出来就看见魏泠朝金苏河的方向张望，想起方才吃饭，魏泠也是瞧着那里，心下疑惑问道：“姐，你想游河是吗？”
　　旁边的曲芸霜一听也探出头：“对啊，阿泠你要是想的话我陪你...”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静。”魏泠摇了摇头，坚决的态度让段芜枫想说的话噎在嘴边。
　　见她不容改变，段芜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拉着曲芸霜离开了。
　　曲芸霜忧虑地望着魏泠，她总觉得阿泠有心事，但阿泠不说就不会有人能知道。
　　......
　　送走了曲芸霜和段芜枫，魏泠走到金苏河上的拱桥，望着桥下河水荡漾，草鱼在期间穿梭，眼神有些许恍惚...
　　今天的武试让她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像块巨石压在胸口，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魏泠在豫德书院的最后一次武试了，明年初春就是开阳大祭，主神殿会在祭礼时推选出四位神使继承者，十位武神将，十位文神官。
　　一旦被主神选中，不管身任什么那便是鲤鱼跃龙门一样翻身，不论前尘过往，一朝冲天高人一等。
　　魏泠回过神望着远边的天，她突然想起，从她十二岁那年魏家满门抄斩投靠段家，到被扔进豫德书院至现在，似乎已经过去五年了。
　　五年...一晃而过，而这五年来她拼命修炼为的不就是明年。
　　因为只有她迈入神殿才能为淮云族报仇，才能保护魏难，才能摆脱段家的操控，她才能改命。
　　魏泠头痛地闭上眼，但愿不要出什么意外...
　　这是天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在金苏河上，泛起圈圈涟漪。
　　河边的摊贩已经收摊推车走了，先前热闹的金苏河恍然间冷清下来。
　　雨划在脸上黏糊冰凉，魏泠感觉些许不适，皱了皱眉，轻轻一点，跃下拱桥来到清柳河畔。
　　引得几个称伞的游人一阵惊呼，毕竟并不是人人都能修行的。
　　因为雨天，游舟河畔挤满了游人，急急忙忙己进船舱。
　　魏泠本意也想借此避雨，但看如今是没有闲置的游船了，正想运气快速回书院时，悄然瞥见一只船舟冷清的泊在岸角落。
　　魏泠走到船前，对着船头的艄公询问：“船家，租船吗？”
　　良老原本低着头打鼾，一听身体一颤，抬起头来。
　　看见是个姑娘笑眯眯地道：“姑娘，船里有人啦。”
　　魏泠通过船舱口的竹帘隐约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心下无奈。其他船众人相争，这只船却无人问津，想必客家不喜与人拼船。
　　正当魏泠准备转身走时，一道清润的嗓音从里头穿出。
　　“雨大天凉，姑娘若不介意，请进。”
　　魏泠脚步一顿，不知对方有意无意，将原本隐藏的气息丝丝透露出来，是个修为极高的人。
　　魏泠敬重强者，对方有意相邀，倒也愿意看看。
　　于是犹豫半晌便转身走进船舱。
　　船内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一身素白。应是怕人认出，带了一顶竹丝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