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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生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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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咏小心翼翼地扶起景恒,触碰到他身体时感觉到他全身软绵无力,气若游丝,像一块毫无生机的枯木,显然已是垂死之人的征兆。
周世咏内心凄凄,他有四顾真气护体,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才侥幸不死,而景恒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若是不赶紧出去,恐怕会失血过多,撑不过十二个时辰。
他轻轻抬起景恒的手臂用力猛地一折,将他的扭曲的断骨接回去,再扯下几块衣角布料,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虽然景恒极力地闭着眼咬着牙没有失声叫出来,但额头上还是冒出细密的汗水,无不昭示着他在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
周世咏用手掌抵住景恒的后背,将四顾真气缓缓地向他身体内输送去。
景恒却有微微抗拒,“世咏......你别管我了,我知道自己伤重快死了。你不用白费力气了,还是多保留点内力,说不定还能找到路逃出去。”
“不行!”周世咏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带你一起逃出去的。”
“出去?怎么出去?”景恒神情惨然,“上面的出口已经封住了,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飞上去吧。”
“我能听到溶洞深处传来的风声,那边一定另有出口。你别说话!保存体力,我背你出去。”周世咏凝结起体内深厚绵长的四顾真气用力一送,源源不断地往景恒体内输去。
十年来,那么多命悬一线的生死危机他都跨过去了,他们绝对不可能死在这里的,绝对不可能!
景恒侧耳倾听,确实有微弱的风声从溶洞深处传来,幽远宁静,像是家人的呼唤,又像是鬼魂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背后传入,流入四肢百骸,身体上的疼痛也逐渐平缓下来。江湖武学竟如此玄妙神奇,刚刚他还是个软绵无力的等死之人,现在他已经能够有力气起来行走。
运功过后,周世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提醒他说道:“四顾真气只能护住你一时三刻心脉不断。我们要抓紧时间。”
说完便背上景恒,头也不回地朝着溶洞深处一步一步地缓慢走去。他的速度慢如乌龟,而那幽暗深邃的溶洞黑漆漆的,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看不见尽头......
景恒伏在他的背上,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而微弱。他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本就身负内伤,还把身上一半的内力都传给自己了,现在又背着自己走了这么远,就算是再厉害的武林高手,也会耗尽体力,不支倒地的。
一念至此,景恒神情凄惨,自暴自弃地劝道:“你放我下来吧,带着我这个累赘,你是出不去的。”
“不行。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周世咏仍旧固执地不肯放弃。
景恒却突然激动起来,“为什么?我对你不好!让你为我卖命十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不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要离我远去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肯放手呢?”
“我也不知道......”周世咏一时语塞,说不出理由。他是不甘,是有过怨念,但却从来没有恨过他,做不到眼睁睁地把他丢下,看着他去死。
景恒心中有一道微弱的光闪过,他附下头靠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浅浅低语道:“难道....你心里对我也是有一点喜欢不舍的,是吗?”
周世咏突然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狐狸,一时间慌乱起来。
“不......”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然而话还没说完,突然踩到一颗松软细碎的石砾,脚下一滑,身体不稳,直直地向前倒去。
前方是一个狭窄潮湿地滴着水滴的甬道,周世咏来不及止住下坠的势头,只得死死地抓紧背上的人,护住他的身躯,和他双双滚入狭长的甬道。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们滚入了一处巨大的天然石洞内。
周世咏扶着额,感到一阵眩晕,还没完全从刚才翻滚所导致的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头顶上方无数的钟乳石如同雨后春笋般倒挂着,而下方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石柱上绵密的水珠落入寒潭,泛起一道道波纹。如同雨水打在湖上,明明灭灭,漫延开来。
原来他听到的风声不过是水珠滴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波纹打在石壁上的回响。
绵延数里的溶洞到此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出路!
周世咏的身体一下僵住了,全身发冷。他瘫坐在地,颤抖着肩膀,万念俱灰。难道老天爷真的要让我命丧于此?
景恒见到此间景象,惨笑着,颓然道:“我早就说过我们出不去的吧。仁义坊果然是虎狼之地,进来了就出不去了。看来我们今天是要一起死在这里了。也许对我来说,能和你死在一起,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吧。”
周世咏自责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你也不会一同跳入这无底深渊之中。
景恒才发现他似乎总是在道歉,明明做错选择的是自己,但是道歉的总是他。
他低声安慰道:“你我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就像我喜欢你,与你无关。
“可是王爷,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你的命却价值连城,你还肩负着拯救天下苍生的使命。如今左相还未倒台,外族势力虎视眈眈,如果你就这么和我一起死在这里,过去十年的努力经营全部毁于一旦,只怕天下人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景恒突然怔住了,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笑声既苦涩又讽刺,似乎在嘲笑着他这可怜倥偬的一生。
周世咏看着他,虽然他脸上在笑着,但眼里却溢满了悲伤。
“世咏,你只知道我志向远大,心怀天下。你可知我为何这么执着地要改变这个混乱的浊世?要肃清这世间所有的肮脏罪恶?”
周世咏望着他的眼睛,疑惑不解。
“因为我恨我的父亲!我恨那个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视为蝼蚁的当今圣上!”
周世咏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会......”怎会如此?景恒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深重的仇恨恩怨。
“我从小出身在冷宫里,无人在意,受尽冷眼。他们虽然嘴上称我做皇子,但心里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连宫女太监都能随意地欺负侮辱我。冷宫里的冬天,真的好冷啊。每当我受欺负了,陪在我身边安慰我的只有母妃一个人。
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个爱哭的女人。每到下雨天,她都会一个人躲起来默默哭泣,也许她是在想念父皇,又或者是在自怨自艾,可怜自己被锁深宫,哀怨无奈的一生。
我六岁那年,母妃说要给我绣个荷包当生日礼物。她那时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经常咳嗽,有时还会咳出血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都坐在窗前,一针一线认真地缝着。如今回想起来,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想在最后给我留个事物当念想吧。
可惜事与愿违,荷包还没有绣完,她便死了。而杀死她的那个人便是我的父皇。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电闪雷鸣,我害怕睡不着,所以想找母妃一起睡。没想到,我却在冷宫的卧室里看到了父皇,他一身酒气,喝得醉醺醺的,强硬地把母妃拉到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肆意凌虐着她......
他不是人,是禽兽!他一点也听不见母妃痛苦的惨叫,只管肆意发泄。
我躲在门缝处,母妃看到了我,她流着泪示意我不要出来。
最后一切结束时,那个男人披着衣服离开,我鼓起勇气叫了他一声‘父皇’,然而他却一脸疑惑的问:‘你是谁?’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后来没过多久,母妃就死了,死因是血崩。我便知道和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不无关系。
我在收拾母妃遗物时,在她的妆奁盒子里发现了那个绣到了一半的荷包。当时我便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尝到失败后悔的滋味!我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离谱!我要让他哭着向我下跪道歉!我要让他穷尽一生向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忏悔赎罪!”
景恒越说越激动,中间几度哽咽语塞,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转头凝视着周世咏,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复仇,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心系天下的明君吗?”
周世咏愕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我只知道,我认识的你,是那个见人落水会出手相救,见到灾民受苦会施舍粮食的好人。”
景恒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感,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越发觉得,能够遇见周世咏,是用尽了一生所有的好运,是老天爷给他最后的施舍。
“世咏,我......”他紧紧地抓住周世咏的手,还想再对他剖白些什么。
周世咏却将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他不要说话。“嘘,你有没有听到寒潭里有什么声音?”
一片静谧中氤氲着危险的信号,二人同时转头朝寒潭方向一看,瞬间感到头皮发麻。
不知何时从水中窜出一条身长数十丈的大蛇,它头上长着两个麒麟角,双眼猩红,巨大的鳞片泛着绿光,蛇腹血淋淋的,好像溃烂了似的。而此时这条大蛇正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过来。
周世咏反应迅速,猛地一把推开景恒,躲开大蛇的攻击。
大蛇在二人中间扑了个空,于是像是发怒了一般发出嘶吼,蛇尾拍打着水面溅起无数水花,掉头又向周世咏扑来。周世咏立马抽出腰间的秋明剑,跳上石壁,与之缠斗。秋明剑的剑光和大蛇身上的鳞片光辉交相辉映,在石壁上交错往来。顷刻之间,已过五六个回合。
周世咏暗自思忖,这大蛇一看就是上古神兽,本应该生活在江河湖泊里,怎么会在这溶洞里凭空出现?难道是有人豢养?
他大脑突然灵光一闪,跳到寒潭边,对景恒说:“王爷,你信我吗?”
“嗯。”景恒毫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记住,待会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抓紧我,千万不能放手!”
说话间周世咏已经左手搂着景恒的腰,带着他飞上石壁,右手执剑对着大蛇直直地扑过去。
眼看着二人即将落入蛇口,周世咏在空中猛地转身,脚尖在蛇头上一点,借力纵身一跃,骑在了蛇的背上。他抬手以雷霆万钧之势用力向下一刺,将剑狠狠地插进大蛇背上的七寸处。
大蛇吃痛发出愤怒的吼叫,痛苦的嘶吼声在整个溶洞中久久回荡。蛇身剧烈地来回摇摆,将二人在空中甩来甩去,巨大的惯性让他几乎头晕目眩到要脱手放开,然而求生的本能还是激发了他的潜能,周世咏一只死死地握住剑柄,一只手死死地抱住景恒,绝不放开!
片刻之后,大蛇终于放弃挣扎,拖着二人落入寒潭,往更深的地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