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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魔林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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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尹云深的个人喜好,96号身上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布料的分量刚刚好,再少一分就会因有伤风化而被路人举报。
寜寜虽然友情贡献出了自己的外套,但无奈由于身材差距实在明显,那件版型修身的半长款正装只能算杯水车薪,堪堪能挡一挡96号布满伤痕的后背。
饶是她无法无天惯了,也实在拉不下脸带着个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招摇过市,于是只能捡着小巷走,花了双倍的时间才找到霍骁代她准备的落脚处——一座位于第六塔南区的独立建筑。
寜寜在院门的端口输入了通行代码,很快个人终端就接入了整座别墅的控制系统。
她手腕上的终端闪了闪,发出了清脆且快乐的欢迎声:
“新地球历59年9月10日天启时23时38分,第六塔时22时16分,第六塔辖区F1-11号区06-09栋,欢迎您回家,老板。”
只听锁扣一声脆响,整栋房子的灯光依次点亮,温度调控系统也逐渐运转起来,院中道路旁的夜灯逐个亮起,在花丛中指引出一条归家的路。
寜寜的精神体探出头,从她的脖子上滑落下来,扭着身子窜进了花园里,也不顾自己还没实体化碰不到东西,翘着尾巴在花丛里面打起滚来。
不得不说第六塔的人天生就会享受,霍骁准备的这座三层楼带小院的别墅不仅精装修配泳池,院里还栽种着第二塔辖区培育的银星铃兰。这种在蒙昧之日后完成了二次进化、又经过第二塔基因培育的植物开的花在夜里会发出淡淡的荧光,如同粼粼闪光的迷你星海。
寜寜把自己的精神体丢到一边,带着96号进了院子。她虽然神色随意,注意力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所以敏感地注意到96号走进院子时犹豫了片刻,直到廊下灯感应到人靠近后自动亮起,暖色的灯光突然照亮才回过神来。
96号走到廊下站定,双手拉着肩上明显尺码太小的外套,用力绷紧了嘴角以掩饰心里的局促。
鞋柜里的拖鞋都是全新的,寜寜踢掉脚上的皮鞋,随意翻找出两双后,丢了一双给他。换完鞋后一回头,却发现96号手里捏着那双拖鞋,仍然站着没动。
她眨眨眼:“怎么了?”
96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然后很快挺直了身子。
寜寜定睛一看,不禁莞尔——尹云深连套完整衣服都没给96号准备,更别提鞋了。
一路走来他都是赤脚踩在地上,脚底和十指的缝隙里都沾满尘土。原本在阴影里还看不分明,如今站在瓷砖地上被灯光一照,细碎的伤口和污渍顿时都变得无所遁形起来。寜寜的视线落在他的脚背上,像是热油中溅出的火星一般滚烫。
96号窘迫地蜷了蜷脚趾。
说来奇妙,从前他也没少在人前袒露过身体,偶尔尹云深兴致来了,还要故意他做些逗乐的姿态取悦宾客。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他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只是因为一个人的目光落在脚背上,便觉得心头烧着一把火,让人觉得躁动不安,身如火烧,只想把自己整个藏进黑暗的阴影中。
后来他才知道,“懂得羞耻”正是成为人的象征。
寧寧敏锐地察觉了96号的想法,把他捏在手中的拖鞋拿回来丢进了鞋柜里,然后两下踢开了自己脚上的拖鞋,捉住他的手就转头进了门。
第一次等到了主人的屋中一尘不染,只是家具和装潢选的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好在灯光选择了以暖色调为主,否则简直和集体宿舍没什么两样。寧寧看得直皱眉,打开腕上的终端对着屏幕就是一顿猛敲。
终端疯狂闪烁完之后,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购物列表已下单,预计48小时之内送货上门。另外,您的抱怨已经整理成文,如实发送至霍骁中校的终端,预计6小时11分钟后收到回复。恕我直言,老板,霍骁中校骂您‘不识好歹’的概率超过83%。”
寜寜“哼”了一声,明显没打算放在心上。
96号则一言不发,安静顺从地跟着她踩过木地板,被按着肩膀坐在了崭新的沙发上。
“在这等等我。”寧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96号依言坐着没动,目光却忍不住地跟着她的身影,一直到寧寧掩上了房间门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又想:眼睛总能动一动。于是抬起眼把身处的屋子四处看了看。
这一看,他心里又有些梗——
这里到处都是干净簇新的。灯光明亮温暖,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只有坐在沙发上的他衣冠不整满身尘土,如同一颗特大号的灰尘,是整间屋里最不该存在的不合时宜。
96号连忙垂下视线,手足无措地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最好变得小小的,就像待在上一个主人家里时那样缩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目。可他刚一塌下肩膀,又猛地想起寜寜的话,便只能再次绷紧了腰背,硬把自己板成一条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冻鱼,直愣愣地杵在沙发上。
这回他眼睛也不敢乱转了,只敢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
寜寜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方正简单的家具中间,因为坐了这么个紧张拘谨的人,整间屋子突然就变得温柔安静起来,就连茶几的尖角看起来都圆润了几分。
真好,寜寜一边想着,一边走过去,抖开手中大大的毛巾把96号裹了起来。
96号整个人一震,仰起了头。
寜寜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是在发烫,于是说道:“浴室里放了热水,但你生着病,就别洗澡了。去用毛巾擦擦身子,赶快上床躺着吧。”
96号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样,拽着毛巾的一角呆呆地坐着。
寜寜叹了一口气,伸出了手:“来,我带你去。”
这回96号立刻就动了起来,乖顺地被她牵着进了二楼的浴室。浴缸里已经放了半盆热水,暖气把屋里填得满满的,热腾腾的水汽随着呼吸漫进胸腔里,把肺里的尘土都一洗而净。
寜寜从热水里捞出一块小些的毛巾,拧到半干放进96号手中:“擦快些,免得再着凉,记得裹着毛巾出来。”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在门外等你。”
说完留下96号一个人,自己出门去了。
96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手里的毛巾有些变凉了,不由地转头去看身后被掩上的门。
他看不到寜寜,只能隐约透过细细的门缝看到摇晃的影子。但是寜寜的存在却很鲜明,他似乎能隔着门扉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听到她倚在墙边敲了两下终端,然后又百无聊赖地点起了墙上的瓷砖,半晌,扭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她确如说过的那样,正在门外等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96号无端地急躁起来。他忆起寜寜刚说过让他“快一些”,于是急哄哄地脱了衣服要往水里跳,脚尖刚碰到水,又想起寜寜说“擦身子”就行,于是忙收回脚来,用手里的毛巾沾了水从头到脚擦了起来。
他又着急又仔细,把手指脚趾缝隙里都急急忙忙地擦了一遍,等把身上看得见的污渍都擦掉之后,毛巾和热水都脏得不成样子了。
96号盯着那池浑水,不知滋味地想:原来我身上这么脏……
然后他转念又想:不过现在干净了。
于是他张开手指看了看指缝,又蹲下去掰着脚底仔细检查了一番,觉得都干净了,才准备要去开门。路过镜子时不经意看了一眼,却又呆住了。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格外苍白的人。
由于常年被关在室内,且营养上也多有不足,他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清晰可见的胸骨与肩胛上横陈着数不清的淤伤和疤痕。96号愣了愣,低下头再一次端详起自己的身体,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身上竟有这么多擦不掉的污痕——
腹部、后背、大腿、脚踝……肉眼可见的每一处都遍布着伤痕。大多数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或浅或深的痕迹,但还有些是新的,被鞭打过的地方边缘泛着刺眼的深红,被踢踹过的后腰和腹部仍然淤青未退,严重些的地方是青紫的,稍轻些的则是凝着脓一般的黄。
96号呆呆地把自己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试着用指尖用力搓了搓身上的淤痕,不仅没把那污迹擦掉,反而还更深了几分。
那是藏在他皮肤底下的,洗不掉的痕迹。
96号皱紧了眉头,一时间有些抗拒,不愿意就这样开门出去。
另一边寜寜听到水声停了却半天不见人,便轻声问了一句:“好了吗,怎么还不出来?”
96号用浴巾努力裹了裹身体,绝望地发现与自己的身高相比这条毛巾还是太小了,若是遮住双腿,就要露出前胸后背的伤痕,若是遮住了上身,则被鞭笞过的小腿和脚踝上锁链留下的痕迹就会一览无余。
他上下试了好几次,只恨不得缩成一颗没头没尾的圆球,把自己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才好。
对,是该遮起来。
该用什么遮呢?
其他的人不想裸露身体的时候,是用什么遮的?
是……“衣服”?对,衣服!
96号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衣服”扒过来一看,顿时更绝望了,那几块布又脏又破,甚至还不如浴巾挡得多。他心灰意冷地蹲在地上,直到寜寜又问了一遍,才颤着声音说:
“衣服……我没有、衣服……”
他想要衣服,想把自己身上的东西藏起来,最好是能从脚底一直罩到手指尖,除了没有受伤的脸以外一寸皮肤都不要露出来。
但是寜寜说:“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你先出来,明天我去给你买,好吗?”
96号紧紧抱着肩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无助至极的呜咽。
他知道门外灯光敞亮,一旦出了门,身上的一切都将无所遁形,只想好好藏在这间雾气弥漫的浴室里,甚至还扒拉了两下身边的水雾,心里万分地不想出去。可是偏偏寜寜还等在门口,虽不曾出言催促,但她的呼吸和存在都异常鲜明,始终环绕在他的身边。
隔着一扇门,他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每一个动作,知道她正随意地拨动着自己的发尾,门里一直没有回应,她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偶尔侧头揉眼睛,似乎已经很疲惫了。
寜寜已经困了,但还在等他。
96号以为自己犹豫了很久,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实际上其实只是短暂的两次呼吸。他胡乱裹了两下浴巾,把伤痕较多的上身遮起来,咬着牙去开门。伸出了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发着抖。
只是“开门”“走出去”这么一件简单的事,他竟然会感到害怕。
就在他握住门把的前一刻,门外的寜寜突然开了口。
她闲闲地绞弄着头发,轻声说道:
“我一会儿闭着眼睛,你别怕。”
96号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打开了门。
门外的寜寜果然闭着眼没看他,只是靠在墙边伸着手,等他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后,便带着他穿过了回廊,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她分明是闭着眼的,却走得轻车熟路,落脚没有一丝犹豫,一路上也没有磕碰到任何东西。
96号在房间灯打开的瞬间,隐约在忽然变幻的光影中看到一条细长的影子盘踞在她的脚边,等回过神来仔细去看时,地上却又看不见任何踪影了。
也许是看错了……
只是一个晃神后,他已经被寜寜拉着手,囫囵个儿地塞进了被子里。包裹着身体的触感柔软轻盈,飘飘然的没有实感,96号紧紧扯着自己的毛巾,伸脚用力团了团被子。
寜寜耐心十足地等着他动作,直到他觉得该挡的地方都挡严实了安静下来之后,才慢慢地睁了眼。她的精神体如今缩小成手腕粗细,一圈圈地盘在床头柜上,跟着直起上半身来晃了晃脑袋。
96号的半张脸都藏在被子底下,目光闪烁迷糊,不时地落在床头柜边上。脸上的污渍一擦掉,才显得他皮肤格外苍白,只在颧骨处染着因高热而起的病态的红。
寜寜没能忍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96号似乎是烧得过分,很快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她手腕上的终端闪了闪,尽职尽责地响起来:“体温38.2摄氏度,100.76华氏度,请尽快服用相应药物,多喝热水。”
96号抓着被子,感觉那只微凉的手落在额头上,一边不错眼地盯着寜寜的侧脸看——她说过不是他的主人,所以可以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夜灯把她黄玉色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一点深色瞳孔却藏在玉脉的最深处。她的表情是放松柔和的,但细看起来,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冷意。
寜寜试过体温,收回手转身出门倒了杯水,把几枚药片和装着温水的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到96号正看着自己,便安慰地笑了笑,说:“吃了药再睡,睡一觉起来就不难受了。有事就叫人帮忙,不用憋着。”
她的终端应声而响,高高兴兴地自我介绍道:“终端编号L.A-01,安格,很荣幸为您服务。”
“嗯,”寜寜弯着眼睛,轻声笑道,“叫‘安格’就好。”
她一笑起来,那一点难以捉摸的冷意便烟消云散了。
96号这才突然意识到,她在不与人说话的时候,原来是很少笑的。
他张了张嘴,想同她说些什么,但安格“滴滴滴”地响了两声,插嘴道:“老板,很抱歉打扰你,但安德尔小姐和柯蓝小姐到了。”
96号便又把嘴闭了起来。
床头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寜寜的表情藏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带着笑的声音轻飘飘道:“安心睡吧。”
96号看着她起身离开,心里想的却是:刚才,她并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