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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魔林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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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面前有一个只要哀求就能得救的机会,你会开口吗?
“妈妈。”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她无数次地后悔在那天夜晚的那一刻喊出了声。
那个黑得透不进光的夜晚,星云都黯淡无光,月亮被吞没在黑云之中。而母亲悄声推门时,即使在夜色最深的阴影中也能看到她青紫斑驳的嘴角上挂着笑意,是从未见过的快乐而解脱。
这一切的喜悦在听到她呼唤而慌乱回头的那一刻,尽数变成了藏不住的惊恐与尖锐的恨意。
年幼的她其实已经敏锐地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可是她太害怕了,而且身上到处都疼,家里狭窄逼仄的气息时时刻刻缠绕在颈部,令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在挣扎着绝处求生。
漫长的黑夜压在她细幼的骨骼之上,她只能抱着自己的枕头细声细气地哀求道:
“妈妈,带我一起走吧……求求你……”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爱着我的话,求求你带着我一起走吧。我不害怕踩不到地面的未来,我不害怕风餐露宿地艰苦生存,我真的不害怕。
只要你愿意给我这一点点的爱,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爱你。
“求求你……”
求求你。
后来的无数个相似的深夜里,寜寜也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问过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开口吗?
然后在无数次地深夜静坐之后,她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后来寜寜查过气象记录,母亲离家的那天夜晚风清月朗,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只有她的世界里缺月西沉,从那之后仿佛只有无光的黑夜常伴左右。
她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但是好在她终于等到了黑夜过去的那一刻。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只能等待着被救赎的孩子,她已经……已经能够这样盛气凌人地向他人抛出自己的问题——
“你面前有一个只要哀求就能得救的机会,为什么不开口?”
可96号只是看着她,银色的双眸浸在水光中。
身体的高热似乎使他没有力气费心去思考什么,唯有这一双眼睛依旧透彻而明亮,似乎一眼就能望进人灵魂的最深处。
他的目光太安静悠长,没有丝毫对自身命运的畏惧或愤怒,只是顺从,仅仅只是顺从旁人强加的一切。
这让寜寜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她松开手,直起了身子。
我真是无聊极了,寜寜恹恹地想着,不自觉地敛去了惯常的笑容,神色看起来有些冷淡。
程绎有些看不出她是不是被96号惹恼了。
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平日里也总是最能了解自己老板的心意,并在合适的时机做出最合适的行动。但寜寜却像是一汪深潭,只偶尔冒起气泡或者泛出涟漪,没人猜得出深水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生物。
他心里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为了96号突如其来的不顺从。
自从这个男人被尹云深买下之后,五年以来无时无刻不表现得逆来顺受。过去无论多么残忍耻辱的命令他都能一言不发地遵从,却偏偏不肯回答这一个能够救命的简单的问题。
如果寜寜因此而拒绝……
“我收下他了。”
寜寜拍拍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么?”程绎正在自顾自地苦恼着,听到寜寜的话一时没能回神,面带疑问地向她看去。
“我说,我收下他了。”寜寜说着,弯腰捉住96号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手臂看上去纤细,但是力气却出人意料得大。
96号不太习惯直立的姿势,站起来之后微微踉跄了一下。
寜寜按着他的肩膀,似乎是觉得他笨拙的姿态有些可爱,无声地笑了笑,俯身替他拍了拍膝盖和小腿上的灰尘。
在面对逼问时96号尚能冷面相对,却很招架不住他人的体贴,不自在地退后了两步,垂下来的头发又把眼睛挡住了。像是一只被人吆喝时会龇牙咧嘴的小狗,面对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反而如临大敌。
寜寜知道如果自己笑出声来的话,96号一定会更加窘迫,所以按了按自己的嘴角,把笑意藏在了手掌后面。
程绎今天见过她许多的笑。但他觉得,只要是一个视力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出这才是她发自真心笑容。
他有些感谢自己突然之间做下的决定了。
寜寜立刻就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她把难得真心的笑容藏了回去,对程绎说:“回去转告尹云深,‘今日匆匆一谈,尚未尽兴,他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希望尹先生拨冗相见。’”
“是,”程绎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的精神体却爬起来,围着寜寜脚边兴高采烈地转了好几圈。
寜寜于是也摸了摸它的耳朵。
“多谢您,寧寧小姐。”程绎弯腰道谢,直起身时,却发现寜寜正用极为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
在程绎开口询问前,她就率先说道:
“我之所以拒绝尹云深,是因为我知道‘七大洲’真正的想要的并不是药品的出口,而是能够大量运输非法向导素的商路。这一点,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向导素”是一种精神舒缓类的特殊药物。因为其可以发挥和向导类似的安抚哨兵、缓解过度敏感的五感带来的精神刺激的特殊作用而得名。
然而,由于向导素的效力无法与向导提供的精神疏导相提并论,并且由于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药物,具有不低的成瘾性,容易形成药物依赖。过量摄入向导素不仅会造成精神“坠井”,更有可能引发脏器衰竭或脊髓质萎缩等病症,有很强的副作用。
为了减少向导素可能对哨兵造成的伤害,塔辖区对向导素片的发放采用了统一管制的方式。除了第六塔以外,只有“塔”拥有合法生产向导素的权力,其他任何私人生产的向导素都是违法药物。所有在塔的系统中进行过身份登陆且未与向导进行链合的哨兵,每月可以凭终端号码申领定量向导素,通过这样的方式,塔也将最重要的战力资源“哨兵”的信息牢牢掌控在手中。
与此相对的另一方面,严格的管控同样滋生了问题。
并非所有的哨兵都愿意服从管束。
他们在拥有过人身体素质的同时,也变得勇猛好斗、桀骜不驯。他们不愿意定期向塔报告情况,宁愿采取非正规的方式解决需求。更有因长期服用向导素而已经产生药物依赖的哨兵,为了避免被塔采取强制戒断措施,转而向非法的途径寻求帮助。
正因如此,合法向导素的倒卖、非法向导素的生产活动屡禁不止。即使塔对向导素的管控采取了非常严厉的手段,各种鱼龙混杂的向导素仍然流通在这片大地上。特别是在因为哨兵数量远远多于向导的第三塔辖区,由外流入的非法向导素更是如地下暗流般难以遏制。
非法向导素就像无孔不入的白蚁,无论高墙怎样坚固,只要出现一条缝隙,就会被腐蚀到彻底倾塌。
程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寜寜小姐,在第六塔的辖区内,私人生产的向导素并没有被立法取缔。”
“只是‘在第六区’,而已。”寜寜说着,突然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程先生,”她不再追问,而是用一种很轻柔的语气问道,“如果我的猜想不错,这件事对你来说也许会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值得吗?”
程绎沉默片刻,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瞒您说,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寧寧忍俊不禁。
她闭了闭眼,才缓声道:“那么,你靠近些。”
程绎不明所以地靠近了两步。
寧寧歪着头,突然灿烂地微笑了一下。
不好!程绎还在疑惑,心中的警铃便疯狂尖叫起来。紧接着他就看到一个硕大的蛇头从虚空中探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头把他的德国牧羊犬撞得倒飞出去。
精神体受到的伤害,会如实转化为主人的精神伤害,程绎脑中空白了片刻,等回过神来时,喷涌的鼻血已经把前襟弄脏了一大片。
远处,他的精神体正七荤八素地努力从地上爬起来。
程绎捂着鼻子:“您……真厉害……”攻击来得迅猛且恰到好处,身为哨兵的他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寧寧拍拍手,大方道:“不用谢,回去复命吧。”
程绎哭笑不得,一边摇着头,一边走进了来时的黑暗里。
96号站在原地,望着程绎离去。
男人的背影瞬息之间便被暮色吞没,仍然模糊的视线中降下了纯黑的幕布。96号在电光石火的瞬间明白过来,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寜寜鼓鼓脸颊,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很好,见面第一天就把人家两个护卫都打了,这回梁子算是结大了。”话虽如此,她也并没有表现出几分懊恼,反而有些微妙的乐在其中。
96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微小的表情变化——从颤动的睫毛尖落下的笑意加深了嘴角的弧线,目光闪动出粼粼涟漪。她的躯体线条修长柔软,但不知为何笑容却是锋利冰凉的,令人直觉地感到心惊。
寜寜忽然偏转目光向他看来,96号立刻垂下了视线。直视主人的脸是不被允许的,他曾经为此受过许多次惩罚。
在他低垂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他的新主人明明已经发现了他无礼的窥视,却只是向着他伸出手来:“跟我走吧。”
“你是……”96号问道,“新的……主人……?”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声带振动时比生锈的链条还要生涩,嗓音嘶哑得吓人。
寜寜摇了摇头。
96号不明所以地抬起一点视线,疑惑地看着她。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之后比寜寜还要高出许多,但由于很久不曾直立起来,膝盖和脊椎都有些不习惯,依然无力地弯曲着,显得身型佝偻,有些不伦不类。
寜寜轻笑道:“我又不打算养小狗,当然不能算你的主人。”
不是主人,那……是不需要自己的意思吗?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答应接收自己?
96号惶惶地看着她,胡乱思索着:也许方才只是场面话,这个人根本不需要自己,等待着他的只是注定的又一次被抛弃……
“我是个商人,只打算要员工,”寜寜语气轻快地说道,“回去签个合同,以后我就是你老板了。”
96号愣住了:“老板……?”
他并不能很好地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寜寜点点头,摸着下巴盘算起来:“不过嘛……要签合同的话你得先有一个正式的身份,还得有个名字……这些之后再慢慢计划,都不着急。”
她的目光落在96号的身上,蹙起眉头认真道:“现在最着急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什么?”96号愣愣地问。
寜寜弯着眼睛笑了笑,突然伸出手,在他的后腰处用力拍了一下。
96号一惊,但又不敢躲开,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腰,连带着整条脊骨都跟着收紧,腰身忽而挺直起来。上半身一挺直,膝盖为了保持平衡,便不由地也用上了力,他整个人像是平地拔高了一尺有余,投下的影子顿时把寜寜整个人都罩住了。
寜寜环抱住双手,满意地笑道:“这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先把腰挺直了。”
96号习惯了从下往上的仰视,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他被迫用力伸直的后腰和双腿的关节酸涩疼痛,肌肉也时不时地发紧抽搐,腹部和胸腔因为这样的姿势完全暴露在外,被微凉的夜风吹得微微发麻。
一种被迫袒露出致命弱点的恐惧感顿时涌上心头,他不安地动了动,想要挣扎着回到自己熟悉的姿势,但寜寜的手始终按在他的腰上。
她手指的温度很低,用难以抗拒的力量不允许他再弯下身躯。
96号不自在地紧紧皱着眉,咬着牙去看她的表情。当他看清寜寜的脸时,又不禁愣住了。
寜寜比他矮上许多,被他的身型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她想要看清96号的脸必须得微扬起下巴,摆出一个仰望的姿势。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仍然像是与他处在同一个高度,并不因姿势的不同而显得低下卑微。
她就那样随意地站在脏乱的小巷里,也依旧高傲鲜明,令任何人都不敢轻易看低。
96号听到自己心如擂鼓,不明所以地屏住了呼吸。
“做我的员工,就要永远记住,”寜寜在那双水晶般的银色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悲伤,“人的精气神都在腰上,所以无论处于各种境地都要把腰挺直了。只有这样,旁人才会把你当人看。即使从前没有学过,从今天起也不晚。”
这一刻十多年的漫长时光呼啸而过,她向他伸出手,恍惚间拉住的却是过去某个光阴片段中的自己:
“靠自己站稳了,才没有人敢肆意伤害你。”
“从今往后,不必向任何人求救,我会帮你。”
96号在令人头晕目眩的高热中清晰地察知了寜寜一切细微的动作,风声变得呼啸,心房加速鼓动,每一次呼吸的气流穿过胸腔,都好像能在肺脉中刻下细密的伤痕。他茫然地感受着这一切,然后看到暮色最幽深处,寜寜敛去笑容,放柔眼神,向他伸出了手。
昏黄的路灯落在她的发顶,然后融化在那双黄玉色的眼眸之中。寜寜的目光轻且冷淡,瞳孔深处却似乎燃烧着金红的火焰。
96号不曾见过真正的太阳,但是在那一个短暂的瞬间,他感到阳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太阳穿透了云层与冷冽的空气,不远万里地来到苍凉贫瘠的大地,用已经散尽了温度的光照耀着他,并不温暖,但依然明亮。
他低着头,却仰望着她。
我会忠诚于她,他对自己说道:
不是主人也没关系,我将永远忠诚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