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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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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大川没有回老家,而是选择留在东京。所以当她和青竹众人在神社附近汇合后,临时得到了一项来自清濑灰二的拜托。
“神童他发烧了。”灰二这时和大川走在了最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他们两个和伙伴们隔了又隔,无需担心他们会听到接下来的谈话。
“情况有些不乐观。”灰二叹息着说道。
“那怎么办,你说。”大川看着前方神童若隐若现的身影,反问完之后静静等待灰二的下文。
微握着的拳头松了松,灰二不再犹豫,决定在赛前的这段时间里,还是让神童在竹青庄里休息:“原计划更改,无论明天神童是否能痊愈,我都想请你开赛那天早些过来载神童和阿雪他们去报名点。”继续冷静地说出自己的计划:“你还记得路吧,那天早上,请尽量为神童争取到更多的休息时间吧。”尾音逸散开,仿佛是灰二的话带上了不安感。
是得不安的。大川心想。没有替补的劣势,终于还是浮现上来了。“我会的。”
“谢谢。”灰二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出现更坏的情况,而此刻他无法坦然地对神童说出放弃二字,无论出于哪个角度,也只能尽可能地,为神童创造更多利于身体康复的条件。
还有明天。
明天一闪而过。
1月2日,凌晨,阿雪和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童下楼,竹青庄那老旧的地板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人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行走,及至玄关,那里亮着灯,灰二正靠在门边垂着头,待视线里出现了他们二人的身影,灰二才走过去,神童穿好鞋要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儿,看上去像是要往前跌了,灰二立即伸手去扶,而神童马上刻意地抬高手臂,与灰二伸过来的手掌一触即分,然而仅靠着那一时的接触,灰二观察着神童的身形,立即发现神童还没痊愈。
这一刻,灰二盯着神童,垂下的手掌握紧,但没有说话。
神童重新垂下手臂,努力稳住自己,想要将任何一点不妥都收得滴水不漏,他稳住后,径自抬脚踏步往外走,“我出门了。”低哑的音色,微阖的眼皮,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这阴冷的冬日,这层叠的口罩既将新鲜空气挡在外头,也将脸上的不适遮住了。
很好。
没事的。
神童边走边想。
我要完成箱根驿传。
大川的车就停在院子里,她靠着车,看着神童走到车边,他微笑,犹带笑意地低声打招呼:“早上好,大川前辈。”
“早。”大川伸手指向已经摊平了的副驾驶座,示意神童坐这。“背包放后座吧。”
阿雪晚两步,自神童身后侧旁上前,接过神童的背包,绕到另一边开门,暖气扑面而来,眼镜上就浮现了雾,他弯着腰,没去抹眼镜。
另一边的神童也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探身进去,感叹道:“好温暖呐。”
“是啊。”阿雪把背包往里推,退出车厢,直起身,看着灰二,又转头去看往驾驶位走的大川,抬手向灰二挥了挥,和灰二轻声告别,然后钻进车里。
大川也坐上了车,并从手边的置物箱掏出遮光眼罩、耳塞等物,看见神童还穿着宽大的羽绒服,正要把椅背调上来。大川慌忙按住神童,“别动!”双手加重了力度,“还有很多时间,能睡一觉了,毯子和脚垫我都带来了。”
“可是,”
“给。”阿雪递过来一块毛毯和一团软软的类似抱枕的东西,大川接过塞在神童怀里,催促神童,“外套鞋子口罩也脱了,别浪费时间。”
“可是万一传染,”
大川又从箱里掏出一叠口罩,塞了两个给阿雪,自己也拿着一个,打断神童的假设,“等会儿阿雪那边的窗开条缝,”又掏出来一顶睡帽,“你戴着睡。”
神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忍俊不禁,心情很好地调侃:“早知道我就直接穿着睡衣下来好了。”
大川闻言懊恼地拍了一下刚盖上的箱子,“快睡着的时候才突然想到,太迟了,那时候你们肯定睡了。”
从山手到箱根大概90千米,大川和阿雪神童约定在凌晨五点左右从竹青庄出发,考虑到途中有高速可走,再加上昨天是新年,这个时间点很多人都还在睡梦中呢,所以这时候的路况应该也不会太差;最后,也要赶在彻底封路以及封路导致的附近路段可能会产生的交通阻塞之前,到达目的地,因此,三人昨天在竹青庄里三言两语地就定下了五点这个出发时间,然后大川去维修点检查了车子后,早早地回到家里,八点半左右就上了床。等她快睡着的时候,才突然想到这些小东西,陡然惊醒,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清点东西,又急忙跑出去买了些应急用品,一番折腾之后,终归还是比往常更晚些,大川才沉沉睡下。更不用说作息早就调整得很规律的神童和阿雪了。
大川鄙视了一会儿自己昨晚的手忙脚乱。
神童扯掉一个口罩,只留下一个,往下拉一点,露出鼻孔,就不再往下拉了,他接受了大川的好意:“那就麻烦前辈了。”
“嗯,你再睡一回。”
神童这边搞掂了,大川提醒阿雪,“你整理一下。”两人从后视镜里对上了眼神。“嗯。”
车里的事都安排得七七八八了,“很好。”大川打开大灯,关掉车内的灯前,朝还在看着这边的灰二挥手,让他回去。
“出发。”
大川利索地转向,车子驶离竹青庄。
“路上小心。”话音随雾气消散于唇边。
灰二收回神思,回到玄关,轻缓地拉好大门,熄掉玄关的灯,在黑暗中走回房间。经过房客们的门前,他不需要思考,就能浮现出这间房里的人是谁,随即就能想起他的体质和竞技能力上的优缺点,有什么需要为他注意的地方,有什么可以让他再提升一点的方法,有什么……
该死的!
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
上高速前的某个红灯时,大川侧头去看神童。
然而神童谨慎地将自己的脸藏在口罩、眼罩、睡帽和大衣上的连衣帽后,阿雪上前轻轻地掀开外套的帽子,大川就是在这时看了一眼。
“神童他,”还特意把脸侧向车窗。
这是大川自会开车以来,最安静的一次的车程。她与阿雪二人的呼吸很浅,时隐时现,只有神童的呼吸声一直清晰——粗重。
“唉。”阿雪叹了声,盖好帽子,收回手。
大川对神童的病情起伏并没有阿雪那么了解,再加上她要开车,因此扫过一眼后也没有时间想太多,继续专心开车。
阿雪就没那么轻松了。他猜神童在装睡。帽子扯了一点就被摁住了,他不相信这么巧。起床去神童房间时,神童就已经穿戴好了,外套和背包都放在身边,正在叠被子,看阿雪来了,点了点头。
所有的行为都与平常无异,除了这一路上都压着嗓子说话,还有为了防止传染而做的保护措施。而越加平常,却令阿雪心里更加没底和沉默,因为这些平常放大了那些不平常。
三人顺利到达第五区的检点处,大川找了位置停好车,时间还早,阿雪便先下车去踩踩点,待会儿就可以直接带着神童过去。
“砰。”车门轻巧地关上,车身震了震,然后是沉默。
大川往后调座位,伸展身体,车内的暖气令她在一程专心致志的车程后熏熏欲睡。
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嗯?”大川往旁边看,“你醒了?”
“嗯。”神童坐了起来,大川抽出保温壶,示意他喝些水。神童有些犹豫,张望四周,他问大川:“阿雪学长呢?”
“他去踩点了,时间差不多了他会回来叫你的。”大川看手表,“离集合时间还有好一会儿呢。”大川拧开保温瓶,从里面倒出热水,再从矿泉水瓶里倒出冷水进杯子里调温,感觉差不多了就递给神童。
神童伸手接过,两人的手指触碰了一下。
“啊。”
“被你发现了呢。”神童拉下口罩,慢慢地饮进这杯水,“别说哦。”
神童把饮尽的杯递给大川,大川又替他斟满,这回神童先是捧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车里好温暖。”他还未穿鞋,因此一脚弯折坐着,另一腿随意地搭着脚垫,“刚醒的时候吓了一跳。”神童的声音较之出门时更沙哑了。大川担心地看着神童,“神童……”伸手想去摸神童的额头,被神童抬臂推挡了。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呢。”慢悠悠地说着,感受到从肺里涌上来的咳意,神童又含了一口水,让它们慢慢地流进去。“上了高速之后,风声有点像我家乡里穿过树林的风。”很多年里,他听着这些声音,穿过风雨山林。
“还想起了集训的时候。”那时候真的很快活啰。
“我想要,去跑箱根驿传。”
“谢谢你,大川前辈。”神童递回杯子给大川。
“没事的。”
待神童和阿雪背着背包离开好一会儿后,大川才松开捏紧方向盘的手。
她好想跳下车去阻止神童,却又能清楚地知道结果——不过是徒劳无功。
干涩的双唇,有点脱皮的红鼻头,水肿迷蒙的眼……神童在阿雪回来之前就又把自己包裹得比出门时更严实了,还提醒大川及时开窗通风。大川趴在方向盘上,嗯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三人在沉默中暂时分别。
不行!绝对不能一句话都不说!不能就这样!大川跳下车,拿着手机绕着车兜圈,按下了阿雪的号码,一接通,大川停下脚步,“阿雪,让神童听电话。”
“学姐?”
“你听着,如果有万一,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我知道。”神童轻松地应道。
“确定哦?”
“确定。”在寒风中,神童闷声回答。
“好,那你争取时间再休息一下。”大川顿了顿,“把电话给阿雪吧。”
“大川?”
“照顾好神童。”几个字像粘在喉咙里一样。
“嗯。”
最后,这一天,是神童有记忆以来,身体上感到最痛苦最痛苦的一天。
在打磨自身时,我败了一程;
没能达到原本该有的水平;
好不甘心呐。
为什么我……
撑着病躯挑战极限,结果并不如意。
预料之中,预料之中呐。
一个伴随着遗憾的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