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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大川把车开到旅馆门前,火急火燎地带着几个行李袋跑到前台去办理入住手续,跟着女侍上去房间后,嗙地抛下行李袋,就跑出去把车停到旅馆后方的停车场上,急匆匆地背上背包,就又跑了出去。
      如果赶不上公交车,就得跑下山去啦!
      ……

      大川花了很大力气,终于挤到了终点旁,身后是芦之湖停车场原有的巨型屏幕,上面正直播驿传赛况,大川偏着身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宽政大选手的身影,不由腹诽电视台的拍摄十分不均。她紧张地翻起背包,一一确认着里面的降温贴、口罩、棉巾、水甚至是扭伤喷雾和体温计等物,都俱在,才又慎重地拉上背包拉链。实在是人越来越多了,背包被夹在中间挤来挤去,大川害怕包里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掉了,决定每过一会儿就要检查一遍。
      手里抓着的手机响了。不过大川直到第二次铃响才听见,“灰二?”
      “你到了吗?”
      “到了,就在终点旁边。”大川捂着耳朵,又把手机大力摁向耳边。
      “好。”灰二确认大川安全到达后,又向大川说明了他的位置,“我和走还要一会儿才能下车,但应该赶得上在交通管制前到达。”稍一停顿,略一沉吟,灰二接着说:“你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干净利落地收尾,两人不再多聊,挂断电话。
      然后,大川又神经质地伸手到背后去摸背包拉链,再一次确认背包依然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又侧着身子,兴奋地看着出现在巨型屏幕上的城次……
      屏幕上偶尔出现的黑银色队服,偶尔提起宽政大的旁白,终于挤进来的灰二和走,陆续到达的别校选手,屏幕上最终仅剩下的一个身影,路口那边在望眼欲穿中到达的人,混乱地坐上救护车到达旅馆……直到阿雪赶来旅馆,房间里的静默才又被打破,几人悄声细语地交流,一边等待神童睡醒。

      女侍轻敲门扉数下,轻轻拉开门板,带来了一条贴心的消息:请宽政大选手若有需要就尽管提,旅馆十分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且厨师也愿意今晚留在旅馆待命,如果病人半夜才醒,也请尽管过来前台告知,旅馆会为宽政大的选手们提供餐点等服务。至于现在,厨房也能随时为选手提供迟到的午餐。
      “你们还没吃中午饭,是吗?”女侍温柔地问。
      大川才恍然大悟,“是的。”她回头去看房间里的人,“送上来吃好吗?”
      众人点头。
      “好的。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现在下去通知厨房,请稍等片刻。”
      “对了,我的餐食也请摆到这边房间来,谢谢。”
      “明白。”女侍退去,轻飘飘地离开了。

      ……

      直到神童醒来,所有人的嗓子才像是能用了,而随后展开的电话会议,更使房间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打量着神童面色红润了些,呼吸也平顺了很多,说话间也蕴着一点中气,不再似早上那样外强中干,大川终于放松下来,感叹着太好了,总算没有往最坏的情况发展。
      “对不起,让前辈们担心了呢。”神童慢慢地说话,“阿,谢谢啊走你照顾我。”
      阿走凝视神童,铿锵有力地道:“不用谢,神童前辈。这是我应该做的。”阿走神情真挚,并不认为自己担得起这声谢,相反,他认为自己从神童身上学到了很重要的东西,“是我应该谢谢前辈你才对。”
      “是我们。”灰二插嘴,“谢谢你,神童。”灰二面容舒展开,带出一个微笑,“真的很谢谢你。”如释重负。
      “啊。”神童睡了一觉,元气有所恢复,平日里偶尔的小调皮也冒了出来,“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几人闲聊了一会,才分散而去。

      大川回到自己房间,提起几个行李袋递给阿雪,顺便问他:“你明天要什么时候吃早餐?”他们三人今天早上的早餐是大川早起准备的,大川在家里先吃了,其余两份放在保温盒中,再加上两个保温瓶,这些东西被大川固定在保温箱中,摆在后座脚踏上。阿雪也想起了早上打开车门后看见的一大一小两个背包和箱子,他想也不想地回:“我等下跟旅馆那边说明一下就好了。”
      “是哦,那你也帮我点上一份,我跟你一起吃。”
      “嗯?”阿雪挑眉,“我可能很早就起床,你没必要这么早起。”事实上阿雪对自己今晚能不能睡着,以及能睡多久都毫无把握。担心完神童之后,终于才后知后觉地轮到自己了,天知道阿雪此时的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慌的。毕竟闻名不如见面,以往偶尔在电视上看过的场景,经过今天,再套到自己身上,饶是阿雪这种将来要做律师的人,也隐约有些怯了。
      此刻只得批评一下自己,大场面见少了哇!

      下午从五区前段一路逆流而行,阿雪难得胡思乱想地觉得自己就是王子口中那种游离于众人之外的……嗯……“角色”,他实在想不起来王子对于这种角色设定的其他形容词了。经过神童爬过的山道时,那里的人流量已经减少很多,阿雪得以毫无遮挡地注视这条刚被队友艰难地攀爬的坡道:零散的游人衬着山路,转弯后豁然开朗的景色在他们眼中有些野趣,他们一路得些野趣,一路散漫地行走在坡道上。
      与之前气喘气急的神童完全不一样。
      两幅画面交叉而过,然后,那些游人就被从背景中剥离掉,只剩下神童和山路,甚至慢慢地,连神童的身影也淡去,最后,只剩下这条蜿蜒而上的山路。

      此时这条坡道就清晰地印在阿雪脑海里,与之前来踩点时下山的印象并列在一起,逐渐延伸到下山后的路,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他清醒地认识到,一切,只待明天。
      明天早上八点十分,他就要从今天的终点,明天的起点上开跑,大半年来的一切努力,要在明天粉墨登场,然后,也要结束。

      “我觉得我也睡不了很久啦,太兴奋了。”还很紧张。神经紧绷了一天的大川心想,等下得泡个温泉放松一下才行,明天还要开车赶回去呢。“而且神童还在痊愈期,让他多休息一会儿。”虽然说神童坚持要早起陪伴阿雪,但大川认为还是让神童多睡点比较好,况且,我也可以陪阿!
      这群人都把我当编外了是不是!大川暗自生闷气,不觉中瞪了一眼啊雪。
      喂喂,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啊·敏感的·雪从寂静山路中抽离出来,看着神情疲惫的大川回道:“明天不用赶路,跟平时的时间就可以了。”
      竹青庄每天的训练从早上六点开始,大川后来也习惯了五点,最迟五点半就起床的作息,如果跟队训练,就会在训练后,七点至八点的时间段吃早餐,如果不跟队,也会在六点左右就吃早餐;疲累状态中的大川没能想太多,闻言,只稍稍思量,就也觉得挺合理,毕竟八点才开跑,五点起床,最迟五点半吃完早餐,离八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呢,足够消化了,于是点头。

      ……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大川骤然清醒,安睡够八小时有余的她说醒就醒,闹钟还没响,她躺在被窝里,默默计算,就发现啊雪不可能不热身,更不可能五点半吃完早餐就热身!得出被骗了的结论之后,大川利落地掀起棉被,收拾洗漱,随后在大堂找到了已经起床两小时有多的阿雪。然后,气恼劲儿在看到孤零零地呆在大堂的啊雪时,就倏地一下消失了。
      大川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在压腿的啊雪身后侧,微微弯腰探头,一边去看地上的报纸,一边开心地打招呼:“早上好!啊雪!”
      啊雪急速转头,定睛瞧着大川:“嘿,你吓到我了。”
      “哼。起床很久了啊。”大川挥挥手,示意啊雪继续热身,“要帮你按背吗?”
      “谢谢。”阿雪转头伸腿,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帮大川跟旅馆打招呼,偏大川这么早就出来了,立刻亡羊补牢地跟大川说:“六点至九点都是早膳时段。”
      很好,可以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了。
      阿雪本来打算花两小时去放松自己,但是这根本行不通,在大川来到前,他就一边对着报纸,一边想要拖着自己的思绪远离比赛,尤其因为下雪,阿雪心里早就闪过八百次如果比赛途中滑倒的疑虑!
      纵使起床时认为今天状态绝佳,阿雪此时心里也不由呐喊:好紧张啊!
      他面上丝毫不显,起码在同龄人大川眼中如是,但身体出卖了他。
      大川掌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她加大力度,随即又意识到,原来阿雪在紧张。
      真神奇。大川有点想绕到前面去看阿雪现在的表情,她好像还没看过阿雪紧张时候的神情呢。
      诶,不对,我见过!大川慢慢回忆着,渐渐神思不属,机械地按压着阿雪。
      “那个。”大川和阿雪同时出声。
      “怎么了?”阿雪让大川先说。
      “啊?啊,下雪了。”回神的大川急忙掩饰自己无意识中即将犯下的错误,随口将匆忙间瞟见的景象化为言语,说完之后,自己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雪?”
      “嘿,下雪了,雪。”玩着梗,大川撒开手,跑到窗边去看雪,然后又跑回来,苦恼地说:“也不知道会下多久。”
      “是啊。”
      “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
      “你看这篇文章,布田先生写的。”阿雪扬扬下巴,让大川去看报纸。大川拿起报纸,一眼就扫到了标题为“只有十人参赛的挑战”的文章,因为旁边还附上了神童的照片。那一瞬间,大川纠结地想,要不要也买份报纸保存下来呢?

      两分钟后,大川放下高举到眼前的报纸,不等阿雪询问就说出自己的感想:“就如布田先生所说,我们还有很大机会!”大川紧接着分析:“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跑者里面,除了阿走,其余都是我们这些四年级生!”兴奋中,大川没有发现自己的口误,不过即使认真算起来,她也不觉得是口误啦!“昨天的每一个人都很努力地去跑了,所以现在的情况虽然艰巨,但并不是绝无可能,这点我们昨天讨论过了,是吧?”大川蹲在旁边,侧头寻求阿雪的认同,阿雪点头,“嗯。”
      “而今天,全都是我们这些四年级生了,我觉得,我们更能发挥出应有的,甚至是更好的实力和水平。”大川丝毫不脸红,一一对着今天即将出赛的几名跑者说得头头是道:“阿走和灰二不用说了,尼古前辈的话,”大川笑眯眯地说:“你也知道的吧,他很喜欢跑步。”
      阿雪依然点头,但不出声。
      “我一直觉得尼古前辈很神奇。明明电脑水平很不错了,为什么就不能安安份份地毕了业,找份正经的编程工作呢?”
      “当然啦,那是我跟尼古前辈还不是很熟时候的念头,现在不这么想了。哎呀,扯远了,反正就目前前辈的留级生涯来看,尼古前辈肯定没问题!”
      “某种角度来说,他很擅长长跑!”噗嗤地,大川自己忍不住就笑了,然后又继续说:“至于king,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我认为,这个机会,他也会好好捉住,尽力去跑。”
      “而你,”熟悉青竹十人平日里训练时的实力的大川,并没有从时间上来讨论,而是调侃地叙述,现在又爽朗地竖起大拇指,自信地开口:“我仍然记得那天你们从山上跑下来时的情形。”
      “你的姿势很稳哦!是几个人里面最好看的!”
      点头机器阿雪不再默不作声,他在大川突如其来的称赞中红了耳朵,不过他自己不知道啦。实际上,阿雪之前其实是在大川的唠叨中,一心二用,一边听着大川的唠嗑,左耳进右耳出,一边专注地放松自己,所以冷不丁地发现一个大拇指竖在眼前,他难得地不知道怎么接腔——反应不过来了!
      “早上好!阿雪前辈,大川前辈。”神童也过来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身体怎么样了?”大川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阿雪心里轻呼,神童,来得好!
      “不早了,刚好六点。”神童在一旁回答。
      阿雪则转头去看大堂的钟表,发现的确六点零几分了,赶忙催促大川:“可以吃早餐了,去吧。”
      “神童,要一起吗?”
      “我陪阿雪前辈训练一阵。”
      “你确定?身体还好吗?”
      “已经好很多了,而且现在就是平日的训练时间呢。”神童其实还在发烧,但这点问题比起昨天、比起他的决心来说,不值一提。
      “那好。”大川也是同样的感觉,不争辩,潇洒地跑走了。她也有点饿了,但她更怕自己再唠唠叨叨的,不知不觉又犯错误!这样的错误城太昨天就做过一次了!
      大川拍拍脸蛋,强作镇定地跑回房间,先把头埋在被子堆里一会儿再说!

      早上七点,最终出赛名单确认后并公布,随即便可以开始检点。
      大川厚着面皮跟着阿雪和神童走进了全是男人的检点处,有工作人员认得他们,默默放行,还有观众打招呼,问候神童的身体,这一路走,竟也把大川的心走得暖呼呼的。

      早上七点五十分,起跑线前,去程第一名的房总大以及紧随其后的各校队伍的六区选手在那蹦蹦跳跳转来转去地热身保温——小跳步跳起来!手掌甩起来!脚踝转起来!
      而要八点十分才能开跑的其他队伍的六区选手,大都还缩在帐篷附近,毕竟这好歹还能挡点儿风,又或许是这里的准备场地较小的缘故,很少选手会绕圈,基本都是在小范围里原地热身。
      阿雪也在帐篷里再一番热身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排名前列的队伍陆续开跑。
      他们三人从帐篷里往外看起跑线前的选手。
      阿雪穿着长式防风外套,手插在衣兜,偶尔鼻子呼出的气雾会在镜面上凝结,又很快地消失。嘈杂的环境中,三人很难得地竟然都保持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心境,没有太多言语,最后各自说了一句大手町见,大川和神童两个非选手便离开阿雪身边,挤进旁边道上的观众群里,默默注视着起跑线前的阿雪。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所有观众注视着选手们一一出发,开始了今天的征程。

      等到再也看不见阿雪身影后,大川跟神童便往车那边走。大川的车停在车流中,其实他们身边很多都是观看完起跑仪式,准备返回旅馆或者直接回家的观众,而后者,就是车流的主要成员。大川在旅馆老板的提醒下,及时开了车出来,排了个不错的位置。因此,没走多远,两人便拉开了车门,神童手里端着手机看直播,被大川摁进车里坐下,又被督促着吃掉了打包的早餐(这里也得感谢旅馆老板愿意让他们打包带走呢。),然后开始等待。

      八点三十分,目之所及的远处,拦路的关卡被撤去,车龙头段开始松动;接下来,八点四十五分,轮到大川所在的中前段……
      九点,大川双手握着方向盘,脚踩脚刹器时松时紧地缓缓跟着前方车辆,而直播中,岩仓雪彦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以至于声音从神童耳机里飘出后,被大川捕捉,紧张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都发了白;四十四秒后,伴随着播报员与解说员的惋惜声,神童却手握成拳,沉静地说着:太好了。
      区间第二,与第一名仅差两秒的“可惜”成绩,在神童眼里,显然是个十分好的成绩。

      阿雪前辈,果然说到做到。
      神童视线脱离手机,看向前方,昨天扭曲的山路越来越通畅,没多久,车子就脱离了山路,拐了个弯往高速入口驶去。
      昨日队友们曾调侃过的话逐一闪过:坡上的神童……山神……;灰二对各区跑者的能力分析和要求也历历在目:五区的选手……必须有不怕苦的坚强韧性……六区的选手……必须有不怕一切冲下山去的胆识和勇气……
      紧握的拳头松开,神童眨眼回神,一些思绪就也跟山路一起逐渐被抛在身后。
      杉山高志,外号神童。他无愧于名,无愧于心,行随心动,因此,此时从心底里不断冒出的欢快之音,被他立即传播给了大川希理:“学姐,前辈他跑得十分好。”他摘下一只耳机,转头跟大川详细讲解几句,延续了其以往一贯温柔细心的作风,他简单讲解完后便不再打扰大川,又戴上耳机,关注比赛。

      阿雪学长这一仗称得上是完胜!
      将希望拉过来了一大截!
      十二万分的可能性!
      太好了!

      此时,在小田原中继站里稍作休息的阿雪,边听着城太兴奋的话,边暗自回想刚刚六十分钟跑下来时的心路历程,说实在的,跑的时候好像想了很多,但其实现在要回想却是不太能想得起来的,只有留下强烈印象的事物,才能留在心底:譬如母亲焦急的面容和三人意外响亮的加油声,譬如短暂窥见了的、阿走奔跑的世界,譬如跑到最后在视野里不断抖动的地面,譬如身体中依然残留着的颤栗和冲刺快感……阿雪头上搭着毛巾,抬眼看见天空还是阴暗的,但发热的躯体虽然疲惫,却不畏寒风!
      而且,箱根的雪追不上来了。

      畅快!!

      阿雪低沉地呵呵笑了两声,又饮了水,一鼓作气地擦拭了几下身体,换上干净保暖的衣物,重新穿好鞋袜,对城太打招呼:“走吧!”
      就让奔跑的快感再支配我一段时间吧!阿雪无所谓地想,比起疼痛的脚板,比起对母亲和新家庭的释然,比起对好友和队友的期望,此时此刻,就让这种自由、无拘无束的快乐,在我清醒之前,在我再次回到属于我的世界之前,再短暂地,再眷恋我一阵!
      “我的肾上腺素现在绝对爆表了。”阿雪嘟囔着迈步。
      “哈?学长你刚说了什么?”城太跟在旁边不解地问道。

      *
      下了高速之后,进入市区,大川和神童险而又险地赶在管制封路前头,踩着车流的尾巴进入了第一区的道路,找了个尽可能近又方便的位置停车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集合地点。从车道畅通后就一直专心开车的大川,此时赶紧向神童了解赛况:
      尼古前辈跑出了区间十二名的好成绩、目前房总大第二区的跑者已经开跑,在这一分钟之后,六道大的藤冈也出发了……
      “那阿走呢?king到了吗?”
      镜头和解说恰好提到宽政大:King还在距离阿走上公里甚至可能是两三公里远的地方奔跑。
      此时是十一点二十分,数次被灰二特意提溜出来与阿走相比较的劲敌藤冈,在约七分钟前已然开跑。
      虽然房总大和六道大从根本上来说,并不能被当作宽政大的目标和参考对象,但大川还是不由自主地焦急起来。
      要知道,前面的选手跑得越快,纵使追赶者明白要适当分配体力,但潜意识中,还是很容易就加快脚步,超前赶。
      这就是跑者的本能——快,更快,最快!
      而前面梯队的节奏越快,后来的追赶者跟着加快,要缩短时间差并提升排名,就越加艰难。

      迈进十一时二十三分,拍摄人员似乎也知道藏原走是一名即将崭露头角的种子选手,或许再加上八区选手陆续到达中继站,于是,便给了户冢中继站一个悠远的长镜头,在镜头边缘露出侧面的阿走突然举起右手,像是要宣告什么地高举着,直视着前方,眼神之坚,浸润了屏幕,无声无息地蔓延着。“king要到了!“两人都看懂了啊走的动作语言,而且阿走开口呼喊king的声音也混在嘈杂声中一起被播报出来,两人不由得定住脚,紧盯着阿走。此时虽然看不清阿走脸上的表情,但大川莫名就觉得他在微笑,她问神童:“阿走是微笑着的吗?”
      “我猜是的。”神童亦有同感。
      镜头里的阿走,肢体修长,体态舒展从容并给人以一种轻盈感,流畅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又彰显、昭示着力量感。肉眼可见的热情如火山般喷发,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腿飞奔而出,大川眼睛都忘记眨了,就想捕捉住他的动作。
      几个呼吸后,king开始横穿镜头,跑到阿走跟前,喘着气用力地将接力带塞到阿走已经放下并向前平举的右手中。
      上午11时24分29秒,大川看见阿走自信地接过接力带。
      眼神离开此前一直注视着的king,果断,利落地转身,目视前方;身上蛰伏着的细胞已被牵动,蓄势待发的身体遵循大脑深处爆出的指令:跑——第一步尚还在调整肢体,从第二步开始,藏原走就迈出比之大川初见其时更快、比之平日训练时更强劲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他一直眼神明亮地在等待中无比期待着迈开腿的那一刻,他兴奋又紧张、急切地想要跑起来,然后为这次奔跑赋予其比前十几年以来的奔跑更沉重的意义,比遥远的未来更迷蒙的美丽,又或者是宣言、挑战、证明,又或者什么都不是——藏原走只是想跑步而已、只是想继续拥抱他赖以为生的奔跑而已。因此,跑出中继线没多远,走的思绪便如云烟,眨眼散去,身心俱沉浸在比赛、在奔跑中。

      逗留在户冢中继站的king,看着走的背影面带苦笑地露出安心的神色,而再一次被走的跑姿所吸引的城次也回过神来,绽放出单纯崇拜的兴奋笑脸,与表情复杂的king两人相对而视:“这小子!”
      ……
      大川也抬起脚,跟上神童的脚步,继续前往集合地点……

      鹤见中继站的清濑灰二,则继续盯着手机上的阿走:专注,迅速,且得益于经年训练累积下来的成果,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腿脚,躯干,手臂,颈脖和大脑,连成一条坚定有力的线条,流畅地变换开合,大幅度地跨越地面,冲向前方。
      这之后在二区奔跑的阿走,心里并面上都毫无波澜。即使是刚才那么期盼的热烈情感,也不再显扬分毫,即使是对跑步的热爱,也不再流露半点,即使是与队友之间的羁绊,也不再浮现一厘,因为这些都已沉浸在阿走内心,成为珍贵的宝物,仅其存在,便能让阿走抛却迷茫,继续热爱奔跑,沉默又张扬地对抗这世界,化身一团静默燃烧的淸蓝火焰,无畏地、热烈地、燃烧着地携着不可阻挡之势,扫平一切的障碍,强势地绽放在这条公路上,在万人面前,以完美的姿态,向对手,向路人,向如今所有见到他跑步的人宣告:这是我深爱着的奔跑。

      多美好啊。
      清濑灰二更加喜欢阿走了。没错,这个人的确是我寻找的那个人。我一直在寻找着的答案,就要来到我眼前了。

      跑步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跑步。
      我可以不跑了吗?
      类似的一连串问题在几年前出现,当自己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跑步这件事时,突然就开始思考起来了。
      这可真是个绝世难题。
      毕竟有生以来,跑步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从迈腿开始,不知不觉就要跑起来了,跑着跑着,跑到长大,跑到前方几要无人,然后跑到受伤。
      为什么就受伤了呢?
      这也是个难题。
      但意外总是突然又出乎意料的不是吗,而且田径狂教练父亲竟然不懂得为运动员儿子的运动生涯考虑,一直都在逼着包含儿子在内的所有队员们跑,继续跑,一直跑。
      那为什么别人却没事呢?
      或许因为我从前一直在跑,却一直都没有真心喜欢上跑步吧。练习是为了取得更好的成绩,这本身并没有错,只是有太多其他的感受了,这些感受掩盖住了跑步的乐趣,曾经的我发现不了,也就热爱不了,所以随意对待了自己和跑步之间的关系。理所当然地,随意才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不要急。”
      曾经觉得跑步背叛了我,父亲竟然也放弃了我,突然被驱逐出橡胶跑道之外,才绝望地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也没有了。
      哦不,对父亲的怨气和各种不明缘由汇集起来的怒气还是在的。
      对了,你看到我和我的队友了吗?
      说起来,我为什么还在跑步呢?
      被判“死刑”之后,我原本可以高呼着跑步去死、跑步滚蛋、自由万岁,一边去干些别的事情,去发掘开拓没有跑步的新人生,可是我没有诶!
      复建之后,左腿迈开,右腿终于可以顺利跟上跑起来的那一刻,隐蔽的快乐击中了我的灵魂深处:我可以继续跑下去!虽然当时的我没有发现这种深藏的快乐,因为当时我还很迷茫:这是跑步?我刚学会跑步的时候都比这个快!所以我是跑不下去了吗?真的有跑下去,跑回最好的成绩,跑到能再次上场比赛刷记录的一天吗?是的,我这种竞赛生物依然满脑子这个,然后,我恐惧了。
      可是为什么连锻炼环境都没有的情况下,我最后也选择了跑步?
      “你所在的地方,终将成为你的跑道。”
      教练竟然这么称赞了我的冥顽不灵。
      我明白了,跑步真的是我的一部分,是清濑灰二的灵魂组成,不可分割,不可脱离,不可失去。
      翻腾不休的怨怒哀惧,在绝望过后,终于疲惫不堪地静止了,然后,突然在能坦然面对跑步之后,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我错了。
      “我一定会组成,一只最棒的队伍。”带着随即升起的新目标,我的人生不再停滞,怀抱着希望和老问题,又继续跑了。
      我还在跑步。
      直到今天。
      父亲,这就是我遇到的队友。这是最棒的队伍,是我终于得到的,希望的形态。
      直到今天。
      跑步这件事,在我选择了继续跑下去之后,最终以更美妙的形态,回到了我的身边。
      直到现在。
      好痛快,这辈子从来不曾比现在还要幸福。
      因跑步而来的问题,最后从跑步中得到答案,真是再适合不过了——我真正明白,就算无法再度奔跑下去,我也依然深爱跑步。
      清濑灰二一边在强风抚拂下,一边朝着他这辈子能拥有的,最美好的,无法用言语述说的存在,发出他这辈子最热烈的冲刺。

      停下来时,抽搐的右腿比全身其他地方更热更痛,痛感刺激了脑海升起一丝念想:如果我还能跑,请让我继续跑下去,跑过终点线,跑到生命尽头。
      这丝念想在完成四年间来的目标后激荡的兴奋满足之情和一直保持着的理智前显得尤为卑微,最终一闪而过。

      直到结果公布获得种子资格后,清濑灰二调皮地问:“看到顶点了吗?”
      他心中有个声音回答:如果我不能,我将凝望我眼前每一位愿意跑步的人,注视他们因跑步而或会或不会改变的人生,和他们一次次地攀过顶点。
      这是新目标。

      ……

      大川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
      在约十几分钟前,她忐忑不安地听着其他人讨论灰二的伤腿,回想起在遥远的之前,她还曾经碰见过灰二去医院。
      没错,遥远的之前。
      因为最近将满一年的生活太充实了,大川难过又高兴地回忆对比自己的大学生活:一边严厉指责自己漫无目的地虚度光阴,一边开心细数最近做过的事情,其中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参与进竹青庄的箱根驿传来。
      这要感谢灰二,她想。
      如果不是那一天他问我要不要来,那我今天将不会站在这里。
      大川环视四周,周围或站或蹲着几位竹青庄成员、宽政大驿传选手,还有一位新结识的好后辈兼好朋友叶菜子。
      回忆里的那天她还疑惑清濑是用什么让众人聚在一起,去挑战实际上不太可能做到的事。现在她稍微明白了,原因各有不同,但最终不会仅是为了挑战不可能的驿传,不会仅是为了灰二,更不会仅是为了自己……
      种种过去构成了现在,她现在依然羡慕着青竹的情谊和灰二,但不再觉得跑步孤单了。
      她走出了自己的世界,追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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