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投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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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凛冽，吹落满地枯黄，吹得窗牖吱哑，吹熄了如豆油灯。
室内昏暗，柳曲违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留在椅上的，是她凄冷的泪。
念姚依偎着散意迟暖热的胸膛，身体疲累，神志却很清明，感受到散意迟缓缓挪动，替她挡住了北风。
她忆起方才，初时她羞愤不已，手脚都不知该放到何处。
散意迟却心平气和地，抚摸她的后颈肌肤，说道念儿许久没有取悦于她，便搂护住她，躺在她身下，一步步引导。
虽然在她身下，却好似用那瘦长虚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一如在马厩里，明知毫无胜算，仍挺身护着她，护着这个夺去她内力，背叛她，羞辱她的任性卑劣的人。
她都想起来了。
在密室中，散意迟因她而当众受辱，长剑零落，那清风明月似的人亦堕入尘埃。那时她下定决心，要拿命去守护姐姐，守护姐姐的自尊，把自由还给姐姐，怎么如今全忘了呢。
散意迟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在想什么？”
“在想……残华散。”她闭了闭眼，缓缓道：“我想起，柳曲违替我配制残华散时，曾从我的指尖取过一滴血。或许就是那滴血，混在药里，害得你，激起心魔。我，对不住你。”
良久的沉默，静得她能听到血液重重冲击耳鼓的声响，如海潮，滔天的浪卷起她心头恐惧，生怕下一瞬，散意迟会掐着她脖颈，质问她，到底为何行事如此随心所欲，不计后果。
散意迟的嗓音，依然温润如玉，清悦似山泉，低低叹了声：“若我的心念纯净无杂，再多的血又如何能激起我的心魔。是我修为不够。”
念姚知道此话不过是安慰之语，若不是她的血，姐姐此刻仍是一身正气，鬼神无阻，仗剑走天下的灵毫山掌教，即便有心魔，也必然能轻易克制，不受困扰。
她将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弱声道：“姐姐……”
想起如今姐姐与她的凄凉处境，心里又酸又胀，眼泪夺眶而出，却不知在这漆黑的夜晚，她的点点水光该落到何处，唯有紧紧贴着姐姐，自私地，让姐姐承接她的泪。
散意迟怔了怔，清明淡然的眸光晃了晃，只觉念儿的泪，仿佛滴入她平静的心湖，轻轻荡漾，她环住念儿的肩背，温婉绵长：“莫要再唤我姐姐。我是念儿的妻子，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念姚将唇紧紧抿成一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试图将盈眶的泪水收止，含着浓重的鼻音，郑而重之：“嗯。”
长夜寂寂，月影惨淡，室内昏黑一片，无红烛可燃，但两心相系，浓情似火，红烛便在心田，越燃越炽，如星火燎原。
鹰嘴崖上，北风猎猎，寒云吞没野草，崖下怪石，似噬人巨兽，吞吐云雾。
旁人一眼望去，便觉胆寒腿软，念姚却无所畏惧，似御风而行，羽化登仙，回眸，向散意迟浅浅一笑，无限眷恋，只觉此生，再无遗憾，毫不犹豫地没入云山之间。
虽知她这一跳，并非真正投崖自尽，但散意迟心头，仍不禁重重一跳，对爱侣的牵挂，使她思绪杂乱，向柳曲违冷冷道：“我已答允，留在你身边一世，你也应当信守诺言，派南风护送她离开了吧？”
柳曲违妩媚一笑，毫不掩饰神色间的狠戾，接过手下人递来的木盒，推到散意迟面前，展开：“你说的南风，是这个南风吗？”
素朴木盒打开，赫然现出一颗惨白如蜡的人头，那黑绒一如南风始终如一的黑色劲装，一生静默。
散意迟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奔至崖尖，扶着巨石，极目望去，痛喊道：“念儿！念儿！”
然而那重重浓雾已将崇山峻岭，尽数遮蔽。
散意迟意冷心灰，松开巨石，便欲随念姚一同去，却被柳曲违一把抓住，她已身无内力，挣脱不得。
柳曲违恨得咬牙切齿：“你自己的命不要，这灵毫山的人，大大小小上百条性命陪你一起去死，你也无动于衷吗？”
北风呼啸，吹散身后的浓雾，现出无数如锐爪，如利齿，锋利无俦的刀尖，是朝廷官兵，在柳曲违授意下冲破无人关隘，攀上山，将众人尽数擒获。
柳曲违紧紧擒住她手，以防她趁人不备跳崖自尽：“你行事张扬，早已成了朝廷清贵的眼中钉。我劝过你，不要与平阳王合作，如今他已获罪伏法，下一个就是你。
不过不要紧，只要你真心实意地跟着我，我可以保你，还有他们无恙。”
巨大的悲痛阴霾笼罩之下，散意迟已感到麻木不堪。万事万物，沧海桑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静默地看着柳曲违被欲望扭曲的面容，久久不语，久到柳曲违感到惶恐，终于启唇淡道：“我已没了内力，没了念儿，也就没了魂，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你何必呢。”
柳曲违只一个劲地抓握住她的手，感到双腿越来越软，几乎要跪倒下去，哀求道：“你的内力我可以帮你取回来。那残华散的解药，是我的心头血。只要，只要……”
散意迟轻轻笑了两声，看着柳曲违的眼神，尽是悲悯。她仰高了头，看见云雾后头，依旧刺目的金乌，两行清泪，顺着眼眶缓缓落下：“不是你的，是念儿的。”
柳曲违睁大了眼，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啊，你不敢，你不敢拿命来赌。”散意迟弯身，垂眸看着蹲在崖上，摇尾乞怜的柳曲违：“你不懂念儿，也不懂我。现在想来，念儿后来，与我亲热时，每当我要去吻她，她总犹豫着避开，又犹豫着靠近。她恨我，恨我入骨，却不忍，不忍。”
她从柳曲违秀美而冰冷的掌中，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指：“念儿是在帮我。她知道，我体内的内力，本不属于我，无时无刻地折磨着我。所以她要助我，助我解脱。”
她纵身一跃，向着浓浓的白雾，向着澄澈的泉水，葱茏的草木，向着昭昭的青天，向着皎洁的月光。
拨开云雾，她看见灵毫山放出的光辉，看见念儿美好的笑靥。
她与念儿，念儿与她，遨游于天地之间，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投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