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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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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正当空,万丈灵毫山上,阴湿朽烂的石室禁狱之内,缓缓而出一修长人影。
她面容枯瘦,一袭白袍遍布血污,双手被绳索紧缚身后,形容惨淡。然其势不减,青丝随风而动,袍袖轻摆,目光坚定从容。
两列劲装侍女奉新任掌教的命令,将这战败被废的旧日掌教押送至鹰嘴崖刑台,当众处死。
一路上尸横遍野,苟存的徒众只顾埋头搬运尸首,提水洒扫,竟有霓虹凌于血海之上。
脚下偶然触到一截灰袍断臂,掌中长剑寸寸断裂。散意迟古井无波的眸终于晃了晃。
这些都是忠心于她,为她血战至死的教中弟子。
对方有备而来,里应外合,打了她个措手不及,那一碗送入她口中的汤药更在偷袭之前先散去她毕生功力,好使她无力回击。
若不是她有眼无珠,不顾父母亲友劝阻将那白眼狼养在身边,亲自教导,宠她信她,也不会落到今日田地,还牵连上百条无辜性命。
鹰嘴崖前天穹澄朗,热浪迭起,扑面而来。
午时已过,两旁教众都已候得汗流浃背,掌教却迟迟不曾现身下令。
“柳曲违呢?”散意迟背临深渊,狂风卷起她袍袖飞扬,目不斜视冷冷道。
看守她的侍女不禁打了个冷战,掌教暴戾恣睢,当今教中敢直呼她姓名的,除了屈居掌教之下的席尊,恐怕也只有这位前任掌教了吧。
“不知。”
“那么……念姚呢?”
侍女张口欲言,远处忽然惊起一声如雷长嘶,焦木马似黑旋风,破空而来,铁蹄踏起一阵杂乱。
显然是忠心护主,冒死前来营救散意迟。
侍女地位颇高,拔剑冲上前去指挥,高喊:“这是席尊的焦木马,谁敢伤它!都避开,避开!”
散意迟弯了弯唇,于四野呼喝声中不无嘲讽地低语:“席尊……她倒还是席尊……”
烈日耀目,崖上野草丛生,蝉鸣唧唧,四顾茫然,她思绪也渐渐迟滞涣散。
苟且偷生她尚且不屑为之,守在此处任人宰割更是莫大耻辱。
焦木马乃是百年难得的神驹,众人又心有顾忌,一时相持,奈何不得。待有人反应过来时,刑台之上只余一抹残影。
散意迟纵身投崖,本已报了必死决心,熟料再醒来时,竟发现自己安然躺在柔软床榻,身上并无伤痕,只是头昏脑涨,身体无力。
她朦胧忆起崖壁上古藤盘桓,枝干茂密,减缓她下坠之势,她的头碰上石壁,晕死过去,之后的事便不知道了。
“你醒了。”
散意迟强支起身,眯眼打量面前冷淡沉着的女子,略一思索,便想起她是念姚的侍女,南风。
斜阳悠悠,在地上透出窗棂斜影,已是黄昏时分。室内窄小,摆设简单质朴,青纱幔帐也极寻常,正是灵毫山一般徒众仆役的屋子。
她心内警觉惶惑,然而她毕竟曾执掌一派,历经不少风浪,很快理出头绪,直白冷淡问道:“我怎会在此?”
她几日水米不进,声音嘶哑,若换做她的侍女,或是昔日的念姚在身边,早已体贴奉上茶水点心。
南风却如木头一般,仅将一长段话念书似的背了出来,末了将半截仅露出唇与下颌的面具不由分说搁在她手中。
“从今日起,你就是席尊身边的丑奴。今夜的庆功宴,别忘了。”
崖柏香袅袅弥散开去,轻烟的纤影映着那面纹路奇诡的白面具,眼尾殷红如血,恣意上翘,笑得人通体生寒。
夏夜无风,松兰殿外的血迹早已洗刷一净,那浓重的血腥味却久久不散,与炉中白烟凝结成一股异香。
柳曲违入主灵毫山不过短短数日,原本庄严清静的大殿已填塞了各色异宝,壁上所挂绣花毛毡令人眼花缭乱,丝竹之音则扰人心智。
柳曲违闲闲斜倚高堂之上,她身畔环伺一群莺莺燕燕,个个轻纱覆体,面容姣好,也不拘男女,欢声笑语不断,如银铃般悦耳。
然而落到几位长老耳中,却如毒蛇吐信般刺耳,围聚一角低声议论。
“身为掌教,大庭广众之下竟如此做派!实在给我灵毫山蒙羞!”
“数年前因心术不正被驱逐的弟子如今杀回师门,还是里应外合,夺得掌教大位。我们早已成了武林中人的笑柄!哪还有什么颜面!”
“好歹你我得留着这一条命,不使灵毫山完全败在她手里!”
念姚身为席尊,职责乃是辅佐掌教处理门派中诸事,教导弟子,因此端坐在掌教下首,却不完全依附于掌教,而是一东一西盘踞两侧。
灵毫山的规矩,从弟子中选出下一任掌教之时,也需选出一位席尊,各自守候门中秘籍机要,并于继位当日结为异姓兄弟姐妹,相亲相爱,相互扶持,光大门派。
“念姚,在想什么?”
笑盈盈的音色甜蜜如瑰露,从柳曲违口中吐出,便掺杂了无色无味的毒。
念姚将目光从殿外的漆夜收回,柳眉舒展,睫羽轻颤敛去担忧落寞:“无事,有些乏累罢了。”
与柳曲违那边的人声鼎沸不同,她不过孤身一人,自斟自酌。
长夜寂寂,不一时拉开细密的雨幕,如狰狞的噬人骷髅。
雨大,她应当不会来了。
不,她不会不来。还有数十条人命握在自己手中,她既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便不会不肯。
“你应当唤我姐姐。”柳曲违不知不觉已悄然立在她身后,慢声细语道。
念姚不由心惊,她未曾与柳曲违正面交手,竟不知她有如此修为,虽则方才是她走神,却也不至于对她的靠近毫无所觉。
见她沉默不语,柳曲违挥退侍女,亲自斟满玉盏。
“搜查的人在溪边找到她的尸首,早已是一团肉泥,面目全非,再不是昔日清风霁月的那个散意迟,我已命人将她丢进猪圈,你大可不必有留恋。再者说,药是你端给她的,反叛的弟子是你鼓动的。”
“就别在我面前,立贞节牌坊了。”
念姚细白指尖攥紧玉盏,骨节泛白,端出不疾不徐的笑意:“自然。”
像是为了试探她的决心,柳曲违将她身边最是风情万种的女郎留给了她。
散意迟为人清正端方,恪守伦常,她任掌教时念姚从未暴露自己,而柳曲违则带来许多“歪风邪气”,念姚这一点小小的“不正”,便极正常了。
那女郎善解人意,念姚有心一醉,在她的劝解下饮了许多盏。
正是酒酣耳热时,南风附在她耳畔道:“席尊,丑奴来了。”
念姚立刻展开笑颜,头也不回握住身后人的素手引她坐在自己身旁,揽过她肩,亲密无间。
所谓酒壮怂人胆,正是如此。
散意迟心惊,下意识挣了挣,却无可奈何,瞪圆双眼隔着面具近距离去看念姚。
她第一次见到念姚酒醉的模样。
白如冷玉的面孔此刻恰似三月桃花初绽,红唇微微上勾,醉眼惺忪,却尽显睥睨群雄之意态。
不,这不是她所知道的念姚。
她旋即自嘲轻笑,她大概从未真正了解过念姚。
“席尊,这位姐妹是谁呀,为何,还带着面具?”女郎故作吃味道,顺势捏住念姚另一边手背。
念姚闻言蹙眉,私心里不喜姐妹这个称呼,并不接话。
柳曲违将手一扬,宴乐骤止,场面立时冷清下来。
她一双鹰眼死死盯住散意迟,上下打量,良久,忽懒洋洋道:“女郎冰肌玉骨,令我,心痒难耐。不如取下面具,好使我一睹芳容?”
散意迟已挣脱念姚怀抱,正襟端坐,默不作声。
“怎么不答话?我就这么让人讨厌?”
念姚心口一紧,她早已预料到柳曲违会起疑心,然而她若想长久将散意迟留在身旁,唯有率先将她以丑奴身份光明正大放到柳曲违眼皮底下,打消她的疑虑。
“丑奴天生不足,不仅面容丑陋不堪,嗓音也嘶哑难听,我便让她戴上面具来服侍我,也不准她说话。”
“原来如此。”柳曲违颔首,脚步却不停,说话时已至正中,倏地一闪身,五指成钩,探向散意迟面门。
“我倒想看看她到底有多丑!”
念姚早有防备,横掌格挡,长臂如灵蛇,反客为主,直捣向柳曲违心口。
她二人使出的皆是灵毫山的柳生掌。
念姚担任席尊数年,精研柳生掌功法秘籍,造诣颇深。而柳曲违早年间被逐出山门后流浪平西,融百家之长,以柳生掌为基,自成一套掌法。
因此二人此刻斗得不相上下,借着酒兴酣畅淋漓。
却不防那女郎趁人不备,南风又木头似的杵在远处,她便百灵鸟一般,勾下散意迟的面具,随即骇得一声惊呼。
只见那丑奴大半张脸上都是红色胎记,还密密麻麻生着一团杂毛黑痣。
女郎不过瞥了两眼,便忍不住背过身去,将腹中酒水吐了个精光。
散意迟捡回被扔在地上的面具戴好,仍一言不发坐回原处,半点没有被羞辱的堂皇。
虽是一瞬间的事,柳曲违已看得清清楚楚,对念姚的托词信了七八成。
“你还真是好胃口,就因她的身形与散意迟相似?我真不知你竟如此痴情。”柳曲违连连摇头感叹。
“不过你也真够狠,对自己心爱之人也能下得去杀手。”
二人一停手,念姚便飞身回到散意迟身前,眉眼间的煞气令女郎腿软,方知自己犯下弥天大罪,不住磕头请罪。
“掌教救我!我,我也是听你命令办事!”
话音未落,她纤弱柔嫩的颈项间已多了一条游丝也似的红痕,紧接着血涌如注,竟是被她主人亲手所弑。
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