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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只驴 九月的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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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京气温依旧热情似火,采苹拎着行李在长途汽车站下车,随即又在车站出口坐上学校的迎新校车。一路所见皆是新鲜,总体感觉南京的色调过于沉重,灰灰的,暗暗的,有的老屋很猥琐地堂而皇之地跻身与中央路上,与其周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照。
采苹诧异于这样杂糅的建筑布局的同时,又被道路两侧高大荫凉的梧桐树吸引。从中央路到中山路,再到汉中门,直到拐进北圩路迎春里,梧桐树一直是沿途不变的风景。进入校园的主干道依旧如此,白色的、粉色的、淡蓝的裙摆掩映在斑驳的梧桐树荫下,像团团移动的色块,给端庄的校园洗涤沉闷肃穆之气。
找到自己的宿舍,采苹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倒数第二个报到的了。总共八个人住一起,其他人都已经收拾妥当,因为彼此间还不熟悉,都只或坐或躺的等着食堂开饭。偶有两个来得特别早的,已经摸熟了校况,甚至将系里乃至院里的学生组织也摸了个门清。
晚上七点多,快八点了吧,最后那位大侠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姗姗来迟。
一进门就拖着浓重的乡音:“啊呀呀!累死我啦!”
“我睡哪边啊?”
“噢!是这张床。”她终于看见只有唯一的一张靠门的上铺还空着。
“啊呀!睡上铺会不会晚上做梦的时候,一个翻身掉下来啊?”
“……”
其他人无语地盯着她,只见她大概是说累了,一屁股在她下铺坐下,waliwala似日语又不似日语地接着说了一大堆。
采苹的对铺比较热情,个子小小的,样子也生得清秀,用标准的普通话手上还连带比划地试探道:“同学你好!你不是日本人吧?”
不知道是不是进入大学校园太亢奋,还是说她是日本人刺激到了,那位大侠竟激动起来,连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否认:“才不是呢!我不是日本人。”
一边说着,还一边“哼哧哼哧”直跺脚,连带肩膀都抖动起来。
于是,整个宿舍的人都笑了,笑她的家乡话像日语,笑她容易激动,一激动就跺脚,浑身都跟着抖动,嗓子眼“哼哧哼哧”得像驴叫。
再后来,那位大侠就真成了采苹她们宿舍独一无二的那只“驴”,连带着她们宿舍也成了“驴舍”。
某天早起,其他人都已收拾妥当三三两两下楼吃早饭去了,就只采苹和驴磨蹭到了最后。
驴说:“我们两个一起吧。”
采苹说:“好。”
之后两人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一对形影不离的死党。
采苹说:“我每天早晨起来都有种错觉,以为窗外正对我们宿舍的新教学楼位于宿舍的西面,左手的老教学楼在宿舍的南面,而实际上正对老教学楼的学院正门是朝东的,它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朝东开个正门呢?正是大门的方位误导了我,整个方向感都颠倒了。”
驴说:“我根本就不辨方向,有一次从食堂出来以后,穿过“风雨球场”本打算去老教学楼自习的,竟然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教职工宿舍。
那个大礼堂太迷惑人看上去跟仓库似的,骇得我以为走错路急忙转弯,谁知道会搞错呢?
不过有一处地方还是很好的。”
采苹问:“哪里?”
驴说:“耕园。那边的长廊覆满了紫藤,在不怎么幽深的花园里蜿蜒曲折,却也小有情致。凉亭的花窗也各个造型迥异,别有匠心的设计成与花窗外的花木竹石相应成趣。毕业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在那里留影。”
采苹说:“好。”
后来学院校庆的贺卡有一帧就取景于其中的一扇花窗,两人相视而笑。
学院后门朝北,坐落于凤凰西街。这条街有点像城乡结合部不甚繁荣,通片都是居民楼,临街商铺大多从事建材装潢生意,仅有一家租书店在校门斜对面,旁边是家照相馆,名叫“凤凰相馆”。此外就还有两家游戏机室,一家苏果便利店,路上随意停靠着几挂卡车叫卖水果。白天的景致大概只有这样罢,不过一到傍晚北门就活跃起来了。各式小吃,大排档的摊子全部摆开,在暗黄的路灯下一路挥发着热气和市井人声。
采苹和驴最常光顾“胖子砂锅”,他家料多汤厚。每次她点“三鲜”的,采苹点“大肠”的,然后一边找座位一边朝老板吆喝:“豆芽多点,海带多点,干丝多点,火腿肠多点,香菜多点。”
胖子每次都无语地斜眼藐视她们,两个女孩子则双手躲在桌子下面一面刮着一次性筷子,一面窃笑。等他烧好端上桌后,两人又到对方的碗里挑来牛肉或大肠兑着吃,有时候一天的全部意义只有在这碗热腾腾的砂锅里才会找到。
学校正门的街市稍微繁华一些,校门口就是“迎春里”公交站台,对面是“莫愁新寓”,往南过一个十字路口是“梅花里”,小区对面就是“莫愁湖公园”了。北圩路上的吃食更全面,麻辣烫,面店,快餐店,饭店,包子店全都有,大肆分散着学校食堂的客流。另外有一家移动专营店,一家礼品店,一家花店,一家书店,一家文具店,两家租书店,N家服装店和鞋店。左右还有两条小巷直通更多的零嘴小吃。千里香混沌一元小碗,二元中碗,三元大碗,鸭血粉丝两块五一碗,韭菜饼一块钱一个,煎饺一块钱六个,煎包一块钱三个,脆饼一块钱三个……两个人经常会为被老板照顾多放了点香菜叶,多加了点鸭血鸭肠而感觉无比的满足。
平常有了闲暇宿舍其他人都热衷于组团逛街购物,采苹和驴则忙于大街小巷寻觅各色廉价美味的吃食。专业课程并不繁重,每学期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修一两门与专业无关的兴趣课程,每周学校还会在大教室安排几次讲座,这些讲座都是面向全院开放的。甚至有一次竟安排了吉它培训学校的老师来给这些财经专业的学生弹琴,现场演奏了诸多吉它名曲,包括《爱的罗曼司》,《夏日最后一朵玫瑰》,最为经典的还是音乐学校三位老师合作的《加州旅店》。
课后许多人报名学琴了,也包括采苹。
尽管生活如此多彩,采苹却时而感觉彷徨,她发现自己只是频繁的增加课余的琐碎,以此填补理想的空缺,结果无论是理想还是现实,都是半调子。她搞不懂究竟怎样才能实现自我,包括过程与期望的结果——她始终混沌着。目的不明确,妄提过程。道理是清楚的,可是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不是最终的理想,而只是为求证理想存在与否所做的一次次的假设与尝试。一个人经历如此多的波折,心性却没有一丝长进,当真是悲剧了,可是谁的人生不曾悲剧!
一天晚自习后,采苹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正打算洗漱,驴拉住她的手说有事要和她谈。
于是两人窝在驴的床上凭借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俯仰人生,一直谈到宿舍管理员拉闸还不尽兴,考虑到不影响舍友休息,驴建议不如一起搬个凳子坐到楼梯间,借着过道的灯光继续聊天,后来两人索性一直坐到天亮,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个问题“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学四年期间仅有的一次忘乎所以、秉烛夜谈的深刻经历,在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各自东奔西突的求知路上,成为一段浓墨重彩的华章,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了。此后,再没有和另外一个人秉烛夜谈的冲动与可能。对于青春,这已足够!对于人生,大学四年囿于校园,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答案到哪里去找?人生哲学的答案,还应该到生活里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