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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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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囵在林中查看陷阱,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汗毛直立,打猎时后背出现不明之音可是相当危险。他后背猛地绷紧,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左手暗暗摸出了短剑。
他全副心神一直在注意身后的动静,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暮囵在心底数着数暗暗估算对方的距离,等数到“三”时回身甩出短剑,但他眼前并不是什么猛兽,而是一个人——辫稞。
他惊了一下,但短剑已经飞出。辫稞似乎也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动作,所以闪开的动作还是慢了些,短剑擦着她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右臂一痛,辫稞当即就怒了,“你这人什么毛病?看都不看一下就乱攻击?”
暮囵捡回短剑擦了擦才插回腰间,“如果碰到猛兽还要等看清再行动,只会成为它的盘中餐,还有……”
辫稞瞪着他。
“以后不要从别人背后接近,就算要也记得出声提醒,不然下次就不只是被割条口子这么幸运了。”
辫稞咬牙道:“怕也只有你这样!”
暮囵不置可否,走到自己的陷阱前往里看,可惜这次运气不好,这个陷阱里什么都没有。
辫稞看了眼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慢慢止住,见没什么大碍就没再管。
暮囵的右手还是不太能动,还得靠陷阱抓些猎物才能饱腹。辫稞一直跟在他身后,他没理会,这片山头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哪里管得着谁要去哪里。
走了半天,最后还是辫稞忍不住先开了口:“黑茁的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她算是看出来了,就别期望这个男人会对她有半分怜惜,偏偏她还就只觉得这个男人特别。
暮囵头都没回,“我又不是神,我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
辫稞走近他,“别人都以为是首领明察秋毫抓住了黑茁,但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你的功劳。你也不用否认什么,我也不会信,我知道你很厉害,藏是藏不住的。”
暮囵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她后面的话,干脆闭上了嘴。
辫稞已经走到了暮囵身边,继续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察觉黑茁的不轨企图,但我相信,你必定早就对他有所怀疑,不然天底下哪有那么刚好的事,那天首领就刚好带着人和你们分开走?”
暮囵看了辫稞一眼还是没说话。
辫稞却是看着暮囵笑了起来,“不得不说穹岂止那个傻子还是有眼光的,想想,怎么就被他抢了先,心里面还真有点不舒服。”
暮囵看着前面,“你又怎知他凑到我身边不是来混饭吃?”
辫稞笑了笑,“或许吧。那傻子要只是这样,我心里会舒服点儿。”
他们走到了暮囵的下一处陷阱,这次运气比较好,陷阱里有一只野兔。暮囵做的陷阱都是一些小陷阱,自然捕不到什么大型猎物,不过也够他吃了。
暮囵刚把野兔提起就听到一阵曲声传来,他侧头就看到辫稞站在一棵树下对着远处吹着短萧,吹的曲子是大家都熟悉的调子,算是他们北真族的求偶曲。曲子很简单,所以很容易就学得会,男女都能吹,也谈不上好听不好听。
像他们各部落,看对眼只要双方家人同意,两人就可成婚。也有那种对谁有意思,但是摸不准对方什么心思的,就用吹曲子的法子,对方听到求偶曲就什么都明白了,要是对人有意思,就摘一捧黄色的草花送给对方——寓意金不换。要是没那意思,就什么都不用送,也不需要说什么,对方自然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暮囵的动作没什么变化,就似完全不明白辫稞的用意。他提着兔子走近辫稞,辫稞看着他缓缓放下了短萧,只是抓着萧身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两人擦身而过,暮囵一分停留都没有,只朝她说了两个字:“走了。”
辫稞抓着短萧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她转身看向暮囵离开的背影,这个男人看起来比一般的族人瘦弱,可他并不弱,可以说还要强大许多倍,她很庆幸自己能看透男人的一些本质,可惜——她终究是抓不住。
部落中并没因黑茁的事有任何变化,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罕邪正在屋中同自己得力的手下们商量着事情,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人,慌慌张张道:“族长,银牌天使来了!”屋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明显“银牌天使”四个字并不讨人喜欢。
罕邪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怒气,“那帮人,今年的贡品不是已经交了吗?还派人来想干什么?”
单陀劝道:“族长,不管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什么,还是先出去看看。要是让人等急了,只怕又要拿此挑刺。”
罕邪愤而起身,大步往外走,后面的人赶紧跟上。
部落里所有人都到寨门前迎接大凉派来的银牌天使,只因使者身上佩戴着代表大凉皇室的银牌而得名。就见十几名大凉人骑在马上等着他们,各自身边还跟着两匹闲置的马,前头三人明显就是此次的使者了。
最前头的使者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就朝罕邪等人道:“接旨吧。”
罕邪站着没动,旁边的石召和单陀互相看了看,是急得不行。
“嗯?”那使者见人群动都不动,沉下了脸,“怎么?想造反?”
单陀刚想同罕邪说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哪儿能同大凉皇帝作对。却见暮囵走了出去,朝对面的使者弯腰行礼,“望天使大人见谅,族长的亲人刚过世,心中难免悲痛,才一时失了分寸。”
“噢?”那使者脸色才和缓了些,“如此也算情有可原。那么,继续接旨吧。”
暮囵回去时路过罕邪身边悄声道:“族长,忍!”
罕邪深吸口气带头跪了下去。北真人生活自由散漫,没有跪礼,更别提懂得大凉的礼节了。后面的人见罕邪突然矮了下去,都不知道在干什么。首领都下去了,他们也跟着下去吧。于是就有人跪着,有人蹲着,有人坐着,有人趴着,反正乱七八糟。
骑在马上的使者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眼中闪过不屑,他也懒得同这群没开化的人计较,打开圣旨宣读。圣旨上的大意就是现在轮到颜氏部进献海东青了,让他们把准备好的鹰交出来。
海东青是神鸟,其生活在悬崖峭壁上,自是十分难得。它们的栖息地在北真人地界内,大凉皇帝就觉得,这海东青这么难抓,如此猛禽抓到又难驯服,既然在人家地盘上,让人进贡不就好了。于是北真人的进贡物品中就又多了一条。
本来北真中有几个部落很会训练海东青,所以银牌天使一般就是去那些部落要神鸟,很少会找别的部落,毕竟去了拿不到神鸟,皇帝是要怪罪的,也不知这次为什么突然到了颜氏部来要。
说到凉国喜欢这海东青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凉国已经建国两百年,此刻的大凉皇帝人们称其为天祚帝,天祚帝喜欢狩猎,那是比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喜欢,他一年四季最多的时间就是游走在五京之间狩猎。因凉占地辽阔,为便于管辖,所以设有五京:上京,中京,东京,南京,西京。除了上京是皇都,其余都是陪都。
天祚帝爱狩猎,海东青捕猎的本领又是一绝,连狼都能抓,他就尤其爱看海东青捕猎。神鹰也是鹰,吃饱了就不会再捕猎,所以他常常在它们捕到猎物时只给它们吃一点内脏,促使它们好继续猎杀动物。
还有一点就是凉国王公贵族间喜爱的一种稀有宝物,名为北珠。其颗粒大,色泽亮,是珍珠中的上上品,特别受人尊崇。但生产北珠的河蚌都是在冬季才成珠,那时水都冻成了冰,要去挖蚌取珠无疑很难,而且人哪儿受得了冰天雪地。后来有人就发现有一种天鹅吃这种蚌,北珠无法被消化,会存储在它们的嗉囊中。有人就想,捉到这种天鹅不就可以取到北珠?可天鹅飞在天上,要捉它们也不容易。然后海东青就又出现了,原来海东青会捕食这种天鹅。大凉人一拍脑门儿,这不就解决了吗?
所以不管是为了狩猎还是为了北珠,大凉年年都会要求北真人进贡海东青,因此还专门形成了一条“鹰路”,“鹰路”上的使者就被称为银牌天使。大凉的天家贵胄不会在意海东青是否难捕捉,也不会在意谁在驯化过程中是否丧命,他们只要看到送到手中的神鸟。
为什么北真人只能乖乖交出自己的神鸟?北真和大凉不同,前者生存的地方只能靠渔猎为生,后者却有大片的草原可放牧,所以他们从来就不缺马、羊。大凉南面同南国接壤的土地原先也是属于中原王朝,称为幽云十六州。这片土地相当肥沃,很适合耕种,大凉把这片土地纳入版图,又给他们增加了粮食产出,所以大凉在北真人眼中那是想都想不出的强大。
使者宣完旨被领进了部落休息,部落不免是要杀鸡宰羊招待一番。宴席摆在空地上,整个部落的人几乎都在帮忙,铺毯子的,摆桌子的,人群是去了又回,但每个人脸上并没有喜悦之情,也就只有那不知世事的幼童盯着摆在长桌上的烤肉流口水,眼中满是期待。
一切准备就绪,罕邪领着三位使者入座,罕邪居首位,使者依次坐在右侧,那些士兵坐在使臣后面。左则是石召、单陀、暮囵和穹岂止等人,其他族人则坐在外围。
罕邪端起酒碗先敬了使臣们一轮,然后是石召向他们敬酒,酒过三巡,使者们已经显出了醉态,本来还端着的样子都垮了下去,开始渐渐露出原型。有上来替他们倒酒的部落女子时不时受到他们的骚扰,一会儿是摸手,再一会儿就摸到了肩,又一会儿就滑到了腰……女孩儿们是躲又不敢躲,受又受不住,怕得浑身发抖。
整个席上,只有大凉的使者喝得最高兴,还时不时嫌弃两句部落的酒太差,肉也不好吃,都没什么味儿。说他们能吃的也太少了,住的地方也破,总之是没一样满意。嘴里一直叨叨,吃也没见他们少吃,十来人吃得比他们部落的人都多。
颜氏部的人除了孩子,大人几乎都没怎么动筷。所有人看着使者们放浪形骸的动作,一个个脸色黑如锅底,却敢怒不敢言,要是目光有实质,那群使者怕早被凌迟了。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使者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抓住旁边要走的女子搂住,嘴巴就往人家脖子上凑,那女子直接吓哭了,她看向对面的族人们,族人们一个个虽气得眼眶发红,却没一人敢动。
使者的动作更加过分,手已经开始往人衣服里伸,人群后一男子面色狰狞,刚要愤起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想要开口又被捂住了嘴。他死命挣扎,两人甚至都按不住,又叫了两人才把男人死死给定在了位子上。男人目眦欲裂,眼中的光随着女人被带走的身影一点点消失,此时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许有绝望,或许有愤怒,又或许是对自己无力的唾弃,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等那些使者们迫不及待的强搂着女人们离开后,宴席落下帷幕。
抓着男子的四人确定他不会再做什么冲动之事后才慢慢放开他,一放开男子就站了起来,众人齐齐看向他,可让人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什么都没做,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是我媳妇儿,我孩儿的娘啊!”是字字含血,声声带泣。
颜氏族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面朝罕邪,罕邪坐在上首,一手盖在眼上撑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族长!”
“首领!”
“族长!”
……
也不知是谁唤了第一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呼唤,就似幼兽在呼唤长者,充满了无助和愤恨。
罕邪抹了把脸,他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只留下了石召、单陀、暮囵和穹岂止。众人就是再不甘,也知自己现在根本做不了什么,最后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了。
罕邪走下来坐到暮囵他们桌子前的地上,石召要起身去扶,要知这夜晚还是很凉的。罕邪让他坐着,石召就不敢再动。
“你们看看,我还像个首领吗?”罕邪曲起一条腿缓缓开口,“大凉随便来几个人,他要抢我们的女人,我们连屁都不敢放!我连族人都护不住,还配当什么首领?”
单陀沉声道:“娘的!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胡闹!”罕邪劈头盖脸就给他一顿骂,“杀完后呢?大凉追究起来算谁的?咱们部落人比他们多几十倍,要杀还用等到现在?你脑子长来看的吗?”
单陀是一脸愤懑又无可奈何。
罕邪看向暮囵,“你觉得呢?”
暮囵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道:“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穹岂止看向他,诧异道:“机会?”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暮囵继续道:“银牌天使的恶名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说,你们觉得他们就在我们部落才如此吗?”
石召道:“之前他们还是一年来一次,后来天祚帝继位,他们一年就要到我们的地方两三次,这次这个部落,下次那个部落,哪次不是臭名昭著?”
暮囵点头,“你们恨他们吗?”
穹岂止咬牙切齿,“岂止是恨,真想剁了他们喂熊!”
罕邪接下话头:“别的部落只怕早就对他们心生不满,只是碍于上国淫威敢怒不敢言。”
暮囵看着他们,“所以,我说这是机会!今天我们旗下部落的人全都看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怕心中积压的怒火烧都能把他们烧成齑粉。虽说我们众多部落之间因谁也不服谁,关系不算融洽,可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要是用对大凉的恨把他们都联合起来,那咱们的势力定能扩大许多倍!万一不行,咱们还可以利用大凉来制衡这些部落,让他们全部归顺我们。”
整个星空下安静得落叶可闻,所有人都看着暮囵,有人眼中是惊奇,有人眼中是佩服,有人眼中是赞叹,也有人眼中是害怕。
罕邪问:“那,要怎么做?”一出声,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抖,那是兴奋!
暮囵沉下脸,道:“我们现在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今晚这里的人,咱们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你们要嘛忘了,要嘛都烂在肚子里。泄露出去的后果,你们不会想知道的。明白吗?”
除了罕邪,穹岂止三人齐齐咽了口口水,互相看了看,都郑重其事地点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