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档案》墨墨Melody

1、第 1 章 十三年前的

　　2009年7月2日傍晚，华都迎来了近二十年降水量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一场暴雨加冰雹，城市排水系统全面崩溃，平缓路面上水位及膝，立交桥下车辆和行人都寸步难行，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没过车顶。正好赶下班晚高峰，有的人不慎落入地下排水道从此再无踪迹，有的人没来得及走出桥下积水很深的地方，也有人不相信自己会被一场暴雨困住，生生在自己的车里被淹死。
　　城市中尚且如此，郊区则更为严重，靠河的村庄被奔流淹没，靠山的住户被滑落至山下的泥石砸毁。事后的人们都很难想象这样的灾难竟然能在如此现代化且核心聚集的北都出现，正是因为毫无准备，才导致暴雨对这座城市的损毁难以估量。
　　乔万戈是当天被紧急调派至华都周边郊区进行救援的现役军人之一。十九岁的他来自遥远的北地——槟城，已经参军三年（尽管入伍法定年龄为十八岁，但十六岁就可以特招入伍，如农业户口、体能出色、有特长等），由于军事以及文化成绩均表现出色，去年考上了部队军校，正式转入华都西区国防大学。当天他院校的所有男生都被应招至华都风险事件集中爆发的各个地区，女生则参与各方联络中心及运输调配，老师们也都纷纷披挂上阵，一个小时之内大学里的军人们倾巢而出，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来得及换上军装，穿着短裤体恤甚至背心便踏入暴雨救援的洪流当中。
　　叶菲也被困在了市中心，她这天刚好没课，跟闺蜜成岚相约着去逛街，正打算回学校就被外面的狂风大雨打回商场，两个人在等待中，情绪慢慢由无奈转为惊慌，眼看着外面粗壮的树枝被纷纷刮折，路灯一个个在冰雹的袭击下碎裂熄灭，行人的雨伞被风吹散，一个看起来身量跟两人差不多的姑娘被风雨裹挟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被商场保安拉起来的时候脸上和膝盖上都是血。叶菲已经给乔万戈打了十几个电话，无人应答。她看着外面路上偶尔呼啸而过的警车和救护车，不由自主咬住嘴唇，跺脚抱怨道：“这人真是的，需要他的时候永远找不着人！”
　　叶菲和乔万戈说好听点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直白点就是村里的二狗和小花，从小乔万戈爬树上房鸡飞狗跳，叶菲作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没少被他各种欺负，住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十二岁以前叶菲脑袋后面的小揪揪不知被乔万戈拽散了多少次。可谁知道呢，越欺负，越是喜欢上了这个散漫不羁的家伙，大约每一个乖巧的女孩子心里都揣着颗渴望自由的心，追逐奔跑在乔万戈身后，不知不觉被吸引、习惯自然，再也无法事不关己、视而不见。现在嘛，让叶菲感到窃喜的是，乔万戈小时候那些黑历史都成了叶菲的武器，随便拿出一件，都能打的乔万戈无话可说，缴械投降。
　　乔万戈从小就没有母亲，据村里的八卦传说是跟别的男人跑掉了，因此只剩他和爸爸相依为命，直到他十五岁那一年，父亲也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在那一年悄悄长大，几乎已经一米八的少年人身躯里不再住着个只有八岁小孩的叛逆灵魂，独自生活的他变得沉默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原本成绩就吊车尾的他压根也不打算再努力高考，索性跟着第二年招兵的召令进了部队，虽苦虽累，至少能有口热饭，有人在身边打呼放屁骂街，对曾经的他来说家常便饭，失去了父亲之后才渐渐懂得这些平凡小事里的珍贵。只有叶菲和她的家人还时不时地给他的部队打电话，问他饿着不，训练苦不苦，有没有受伤被欺负，逢年过节给他寄些家里做的小吃和肉干，隔年冬天有几个晚上室外温度爆降到零下五十度，叶妈妈还给他寄了一大套沉甸甸的棉被。乔万戈很少说谢谢，但他把入伍以来大部分津贴都瞒着叶菲寄给了她妈妈——这是他与叶家父母心照不宣的秘密，他知道叶菲家也穷得很，叶菲考上了当地县城里最好的高中上，尽管学校本身并没有多要什么钱，但当地的书本和住宿费也让她家捉襟见肘。
　　去年乔万戈报考了华都的军校，叶菲没怎么犹豫，也报了华都的财经大学。叶菲成绩非常好，为了能跟乔万戈考到同一个城市，颇为废寝忘食，被同学甚至老师打趣为“爱情的力量”，她从不反驳。她成绩好，人又很漂亮，不少县城里的男孩子都很喜欢她，追求她，但她连正眼也不看一下。她惦记着照片里乔万戈剃了板寸、穿着军装、肩背笔挺的样子，他长高了，更黑了，也更壮实了，虽然他的长相并不算是英俊，但他是她心目中真正男人的模样。
　　经历了三年的别离，两人到了华都就正式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尽管军校管理很严格，但两人见面的时间已经比之前乔万戈在部队的时候多了很多，见面时间虽短，却如此甜蜜温暖。可有一个军人男友，最令人难过的是，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往往并不在你身边。
　　乔万戈根本没带手机，此时他正在电闪雷鸣中一遍遍地搜寻废墟中的幸存者。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被狂风急速打在身上，由于此项任务属于特项紧急事件，他们几乎没有时间领取任何保护装备，也来不及调配任何起重设施，在得知华都郊区某个山下的村子被山体滑坡掩埋的时候，乔万戈就直接被调来了这里，全力搜寻援救伤员。
　　程念此时正缩在废墟里的一个小小封闭空间中放声大哭。她并不懂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她在黑暗中绝望地喊着妈妈、爸爸，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轰轰雷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山石掉落在四周的巨大声响。程念的整个世界在那个夜晚轰然崩塌，然而此时她仍旧懵然无知，心中惦念的只是妈妈将她塞到桌下前、给她剥开的那块橘子味的水果糖。它看上去那么橙黄清澈，鲜亮欲滴，中间还裹着一点小小的红色夹心，尝起来也一定是最最香甜美味。这是奖励她这学期在幼儿园考试拿第一，妈妈特地给她买来的。
　　她所拥有的一切在这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消失无踪，正如那颗融化在暴雨中的水果糖，再也没留半点痕迹。
　　乔万戈听到前方不远处有小孩隐隐的哭声，风雨打得他几乎很难睁开双眼，他勉强凭借时而出现的闪电以及哭声的指引，摸索着拼命将废墟上层的水泥板材、钢管等重物搬开，循着声音一点点往下挖，既要快，又必须稳，避免造成二次坍塌。他试图大声安抚下面的孩子，但也许是雷雨声太大，也许是小孩子太过惊恐，他感觉到哭声逐渐微弱沙哑，直到几不可闻。这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直面生死，刚才他已经协助战友挖出了一具已然没有呼吸的女性，离这里很近，他认为这应当是里面孩子的家人。他听到耳边回响着自己的心跳，剧烈的、紧张的、甚至盖过雷鸣。此时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在乎，只要能多救出哪怕一个人，这些年的艰苦训练、曾落下的血与汗就被赋予了最真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