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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庆年晚事 庆朝年末, ...

  •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目光像远处的鸿雁,越飞越远,在山的尽头,夕阳送过来的红色的余晖。我趴在栏杆上,手里不断的拨弄着酒壶。
      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她没说话,紧着我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相逢应该是两个人在一起喝酒,谈笑风生中告诉对方自己过的好不好,请多保重之类的话?”她依然没有说话。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这是我们分别两年后的第一次相遇。两年前,我们一起行走江湖,也约着一起行走江湖,可是后来我们吵了一架。我将刀丢在地上作一道线:“从今天起,你往东,我往西,谁回头谁是狗。”她说,好。于是我们一人往东一人往西,我不知道走的时候她有没有回头,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把刀也丢在了那。江湖中人丢出去的刀便如泼出去的水,这是江湖规矩。倘若要再拥有,便只得向刀请罪,祈求刀的原谅。我心高气傲,自然不知道低头认错是为何物,于是我昂起头大摇大摆地走去。她往东,我往西,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可谁曾想到地球是圆的,于是两年后的今天我们在一个破酒楼里相遇,只可惜这个酒楼既不在东也不在西。所以她去了很多地方,我也是。
      在我们谈话之际,外面一直有个男人在等她,他神色焦灼,来回踱步。
      “怎么?你丈夫?”我调侃道。
      她说,不是。
      “未婚夫?”我不禁笑了起来。
      她说:“是啊。”
      我笑的更开心了。
      “嗯?”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说分开吧。
      她说原因?
      “没有原因,你乖乖照办就是。”她没再说话。
      “看起来你过的还不错,他挺适合你。”我笑道。
      “你也是。”他顺手指了指我的手腕,那里系满了红绳与铃铛。江湖上说,系了红绳挂了铃铛就代表着一个人跟定你了或者说你已经是她的人。只可惜这些都是江湖上说,却不是我说。
      我说:“还行。”随后便转过身去顺手挽过一壶酒便仰头大口大口干了起来。“真他妈爽!”我喝道。
      “我有两件事想不明白,本来想着这辈子应该不想相见,就打算算了。但今天恰好遇到了,不如你来回答我。”
      她困惑:“嗯?什么事?”
      我说:“第一,你是一开始就喜欢穿这样的衣服,还是现在才喜欢?第二,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一直喜欢。没有执着于你。”
      “既然一直喜欢,为什么两年前你不穿?”她没说话,两年前,我们行走江湖,她一直穿的素白的衣服,两年后的今天,她穿着红袍,尽显妩媚,只是我并不喜欢:“还有那把刀,别再用了。”
      “好。”说完她便放下刀准备起身朝门外走去,我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并没有阻拦,因为我知道那里有人在等着她,而她放下的那把刀正是我当年丢掉的,她为我保存了两年,今日也算是完璧归赵。
      她的离开带走了太阳,夜晚降临了,随之而来的是风,风吹走了所有酒客,送来了漫天星海。它们闪烁着眼睛。我并不觉得一个人喝酒就会很寂寞,只是有些懊恼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是一种错,毕竟当你打算放过自己的时候,你的记忆并不会,尤其是当你闭上眼,回忆就会像刀子一样切开你的皮肤直指心脏,空洞且疼痛。
      这两年,我并非没有收到她的来信。说来奇怪,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准确的收到她的来信。我偶尔回信,大多废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写的信越来越少,我便知道也越来越没有回信的必要,因为已经有人是她不用写信也能收到的。而距离上一次收到她的信件是一个月前,江湖上传出我被蝙蝠派追杀的消息,她说:“祝你平安。”
      我回信:“嗯?你他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快给老子说,老子烦着呢。”
      却终于没有等来回信,但其实我知道她什么事也没有。因为我没告诉她,我的刀具有灵性,它与我心意相通,这两年来,无论她发什么什么事,我都一清二楚,当然,也包括那个男人。追杀我的人其实也并不是蝙蝠派,而是全天下的蝙蝠。有人杀了蝙蝠,蝙蝠杀他,我帮了他,于是蝙蝠来杀我。全天下的蝙蝠追杀我,所以我只能白天走走,到了晚上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久而久之,江湖上便流传出了我被人追杀的消息。当然,这已经题外话了。
      手中的酒已经喝完,此刻夜色已深,无处可去的我便下定决心在这家酒楼借宿一晚,至于明天的事就留着明天的我去烦恼好了。
      次日,午后,当店小二在门外噼里啪啦:“诶,奇怪?这门怎么就锁了呢?我记得昨天没人订房啊,客官?客官!”我才想起昨因为太晚店家已经打烊,入住的时候全靠一个人安排。不好意思,多有得罪,我是这样说着,放下了银两。
      一个人行走在外,总会有些牵挂,倘若没有牵挂,江湖便只是江湖,只剩恩怨。但如若有所牵挂,那我只好建议你早些离开。就像有时候去哪里看什么样的风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陪你看风景的是谁,如果陪你看去的是猪,那么你看到的也不过猪看到的风景,所以别把他搞丢了。我临走前又给了小二二两银子,一两是这次的小费,另外一两是下一次的小费。尽管我从未想过会来这家店里两次,人生漫漫,有些风景看一次就够。但人生漫漫,谁说我们没有第二天相见的缘分呢?那个小二欣喜地接过银子,然后挥手同我道别。
      “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我杀完了所有的蝙蝠,用的不是佩刀猎户座,而是朝洞里丢了一把火,于是它们都死了。江湖上的谣言并没有因此停息,只是从“我死了”转变成“我的鬼魂回来报仇灭了蝙蝠派”,从此江湖再也没有蝙蝠派,也没有我。
      次日下午,离开蝙蝠派的我找到了另一家客栈。有时候我很奇怪,明明我身无分文,为何总能找到收留我的客栈,我很感激这样的作者,因为他至少让我避免了因为穷而出现的窘迫。
      下雨了,雨很大,我坐在观云台饮酒。酒是什么味道已经不重要,只是雨很大,我忽然想找个人告诉他,我这儿下雨了,雨很大,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只可惜,并没有这样的人。我活了二十几年,越年长便越懂得一些不为人所事的道理,也因此,越了解也便越理解,越理解也越远离。例如,我知道爱一个人是可以根据岁月变迁不断变化的,既然如此,所谓的爱又是什么呢?
      雨越下越大,我索性不再喝酒,而是登上楼顶,开始舞剑。我告诉你,我的剑法很好,所以才能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但我的剑法又不够好,所以只能在江湖上小有名气。那些雨花被我纷纷斩断,即便没人知道。而我的衣服也已经全被淋湿。酒楼的人看我就像在看傻子一样,他们指指点点,说,这二傻子在干嘛?这么大雨还在外面装神弄鬼。
      但是有时候人生不正是雨中舞剑嘛?我在雨中起舞,什么意义也没有,至少我快乐。而楼下那些看我舞剑的人呢?他们的意义又在何方?我对此感到有些失望,决定不再舞剑,而是一剑削去楼顶,别看了,都淋雨吧。
      “你有没有钱?”
      “没有。”
      “好,那你就留下来当小儿吧。”客栈的掌柜如是说道。
      “好。”自此,我便是这店家的小二。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递水,应招顾客,店家的生意时好时坏,我的工资始终不变,二钱银子每月。也就是说,再过二十年,我就能还完我削的这房顶的债了。
      尽管只是一个客栈小二,当在店里的日子并不无聊,说出来你不信,比起曾经浪迹江湖,我似乎有点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每天忙忙碌碌,客官们有好说话也有不好说话,他们有时候也会给你烟让你来一起喝酒,我不喝烟不抽酒,但在他们的氛围之下,我不禁感到一些微醺。这样的光景我已经很久未见,以前四海为家,每天关心的不是杀就被杀,但此刻江湖上传来的消息,仿佛如清风行舟,只觉得岁月静好。
      “小二!上壶酒!”
      “好嘞,客官这是您的酒,您慢用。”放完酒,我便找个不碍人的角落躲了起来。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呢?”我这样想着,情绪却不由得被打断。有客人吵架了,一男一女,老实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情侣,兴许是,因为如果不是情侣其实没必要吵这么大的架。女客人夺门而去,男客人站了起来,看着她走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做。半会儿,客人丢下二两银子,提剑便也离开了。
      “客官,慢走。”我目送。
      “你知道吗,生命中最遗憾的事不是没有遇到自己心爱的人。”一个声音传来,我不禁挑眉看去,是一个女人,她女扮男装,自以为没人发现,滑稽之中又难免带有一丝可爱。
      “嗯?”
      “这个世界上,最遗憾的不是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而是当你发现喜欢他的时候,你们已经错过了。”她边说着边昂头,将酒整个灌了下去。
      “嗯。”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她突然问向我。
      “没有。”我说。
      “也是,曾经的皇上旁边的带刀侍卫如今居然沦落到给人当店小二,确实无话可说。”她放声大笑,笑声如剑气,惊起屋外的鸟展翅而飞。只见酒楼里的人一个一个倒了下去,头栽在桌子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我望着她。“他们没事,只是晕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的吧,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略微有些叹息,外面阳光灿烂,我却觉得有些阴沉。要下雨了。
      “我知道,但是皇上有难,你不得不救!”她斩钉截铁。
      “皇上有难,我不得不救?他有难我去救他,可我有难谁来救救我!”我突然痛哭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哭了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委屈如上膛子弹,在胸口破开一个洞,隐隐作痛。
      “抱歉,当年我什么都没做。可皇上,他对你恩重如山,你不能见死不救,现在全天下能救他的就只有你,你不救,他必死。皇帝一死,这用花小姐换来的天下太平就全都付之一炬了!”
      花小姐,当我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岁月不饶人,本以为过不了多久的我就要下去陪她了,可没想到她已经死去了四年。这四年里,我对她的思念无以复加。
      花见月,每当念起她的名字,欢声笑语总在耳边盘旋,可是眼泪却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我不明白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的不是我对她的思念,而是我这颗曾几何时热枕的心,它仿佛掉进了一个深渊,用着另一双眼睛看着我,和我说,别忘记。可她已经死了,我无法接受她离开的事实,亦无法放下执念地去死。因此,只能犹如孤魂野鬼,在这人世间漂泊浪荡。
      “你回吧,我不会救的。”沉默良久,我摆手说道,并且示意她离去。
      天下,究竟什么是天下呢?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天下就是整个世界,九州五湖四海,皆为天下,可是事到如今,我觉得天下其实就是你和你在乎的一切。当你失去了一切,那么天下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再说话,而是一坛一坛地喝起酒来。其实我不会喝酒,只是我不想再去想这件事。
      我喝得蒙团大醉,再次醒来,她早已经不知去处。
      庆元末年,皇帝死,国还在,改庆换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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