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为我不成器的哥操心》山连君

3、老父亲与好大儿

　　“爸爸从未觉得你可笑，你可是我儿子……那啥，今年回家吗？”
　　一双浓黑眉毛紧紧皱起，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与之肃然神情相比，他挺直如松的脊背悄然弯下去，他局促不安乃至不知所措，好似怎么说都不对。与儿子争锋相对数年不仅耗尽心力，也渐渐磨去父亲在儿子跟前的信心。他心中藏有许许多多的话，面对儿子尽数止住。
　　何钰蓦地红了眼眶，陡然别过脑袋，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娘们唧唧。
　　何明泽忽然抬手轻拍他肩膀，语带怅惘，“这些年我总在反复思考，当年教育你的方式是否是错的？我教你正直、勇敢、上进，给你将未来的方方面面打算好，唯独没教你与人相处之道，没教你如何面对挫折……”
　　何钰仰头，一只手虚虚搭在脸上，瞧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他想说“爸，不是你的错，生我养我，给我提供最好的教育条件，最优渥的生活，我有什么理由享受完踹翻饭碗朝你翻脸？我不该委屈，我该忏悔和道歉。”
　　话到嘴边尽皆哽住，真是这样的吗？他若真不委屈为何多年不肯回，赌气？不，赌气仅占据很少一部分理由。数年耿耿于怀的真正原因是不相信父亲对他有多少感情，因为付出重重期待后收获浓浓失望。
　　长时间背负着的厚重情绪在爸爸的自责声中豁然多出个口子，大片大片阴云顷刻间朝他涌来，几乎不假思索问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我不懂，你当年为何突然跟妈妈离婚？又为何迅速跟李阿姨结婚？”
　　何明泽整个愣住，大人在孩子面前总是羞耻心甚重，打从心底里不乐意跟儿子聊自己的感情生活，尤其边上还有双大眼睛瞪着的情况下。
　　“那是大人的事。好了，没几天过年，今年你必须回家过，瞧你混成个什么样子，简直就是在自甘堕落！”老父亲近乎羞恼道，说到后头已是痛心疾首。
　　“哎，我就知道大人说不过我们就爱转移话题，以及无理取闹。”旁观整场亲情戏的何郁背着手直摇头，对吃到的瓜品质相当不满，有头没尾最讨厌，爸爸真不是个成熟的人，哥哥也不是个懂事的大孩子。
　　小孩故作老成的模样固然可爱，说的话委实过于气人，两父子俱都被噎地不轻，何明泽的脸黑了下来。不肖亲哥撸袖子揍娃，亲爹伸手把活泼过了头的小闺女提溜起来，大掌捏住她圆滚滚肉嘟嘟的小屁股，露出核善的微笑。
　　“才多久没见，你词汇量见涨嘛！乖，告诉爸爸你从哪学的？”
　　何郁本能觉察出危险，小身子抖了抖，又不甘心地扭了扭，妄图挣脱出亲爹魔爪。纠结半晌，终于认命似地垂下小脑瓜，“隔壁张爷爷喜欢听收音机……哪特意学，我那么聪明，一听就会！”说着不由自主挺了挺小胸脯，期望获得大人夸奖。要是能哄地爸爸高兴起来给她买冰激凌就更棒了！
　　然后她就被爸爸揍屁股了，力道不重，警告意味多于惩罚意味。
　　“好的不学坏的学，将来迟早仗着聪明惹祸！”
　　何郁瞬间眼眶发红，没几秒眼泪打湿了纤长浓密的睫毛，哭地一抽一抽的。小孩可不管掉眼泪丢不丢人，她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大人不懂事仗着武力高乱揍小孩！
　　她从小乖巧懂事，兼之身体弱，爸妈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更别提动手了。何明泽这一巴掌可算捅了马蜂窝，小姑娘哭泣方式和普通小孩不同。她不尖叫，也不撒泼打滚，哭泣的声音都是细细弱弱的，好似被欺负了的幼猫，看得人格外心疼。
　　何郁很爱面子，自觉被爸爸伤了面子委屈劲儿过不去，越哭越伤心。眼泪淌多了两只手抹不过来，正好边上递来纸巾，立刻抽过来擦，边擦还不忘哽咽着对其说“谢谢”。可以说是很有礼貌了。
　　被谢的何钰僵着身子和父亲对视，此刻的老父亲急地满头大汗，压根不会哄小孩，生怕小闺女哭坏嗓子，急忙打电话给妻子让她来救场。
　　几分钟后一家四口在医院团聚，看到女儿哭泣李尹心疼地不行，立刻把人抱怀里温柔哄劝。小声和她低语，没过多久何郁就止了泪，窝在妈妈怀里眼皮直往下掉。
　　李尹将孩子哄睡着了才悄悄关上门找孩子她爸兴师问罪。何明泽耷拉着脑袋任老婆训，他现在懂了小闺女哭是觉得伤了面子委屈，觉得他这个当爸爸的不讲道理，搞那啥独裁。
　　何明泽是真冤枉，小时候他爸爸教育方针就是小孩不听话揍一顿就好，一顿不够再来一顿，总有他长记性的时候。对待儿子也是这个法子，察觉小姑娘‘学坏’没多想用了老办法。
　　“郁郁是女孩子，怎么能粗暴对待？你是不是没长脑子！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普通小孩不一样，需要大人跟她平等对话，不能单纯把她当不懂事的三岁小孩！”不想吵醒刚睡着的女儿，李尹强压着怒火小声道。
　　何明泽被老婆当着儿子面训斥脸上燥地慌，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纯粹是一时冲动，没过脑子，等孩子醒了一定跟她郑重道歉。
　　李尹这才止住怒，考虑到丈夫与前妻的孩子尚在一旁，她背过身去到卫生间整理妆容，再出来时已是何钰印象中那个矜贵优雅，气场两米八的继母。
　　“不好意思，刚才情绪过于激动了，何钰也来看妹妹？”
　　事实上何钰此时是懵的，记忆中父亲在家中说一不二，大事他定了便不容拒绝，在继母这他全没了威势，道歉反省一条龙做得不要太熟练，一看平常就没少被妻子训，最不可思议在于他全程完全没脾气！
　　他恍恍惚惚，隐约间感觉父亲压根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威严，心中坚信不疑的一角悄然塌陷。他不禁多想一层，若是父亲并非真的威严，那么他亲妈也真的是那个永远温柔娴雅的贵妇吗？又或者说，曾经的爸爸妈妈真的如他坚信的那么恩爱吗？
　　“啊，是的，爸爸接妹妹电话时我刚好在身边。”他语气飘忽，神情茫然，口中下意识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