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为我不成器的哥操心》山连君

28、从未有隐情

　　确实难以接受，并为之颓丧好几年的何钰不想说话。
　　此外他对妈妈很不适应，明明人的样貌一如往常，从神态到说话方式都跟以前有微妙不同，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记忆中端庄优雅的妈妈是否是加了好几层滤镜的效果？
　　啊这，不知该如何面对妈妈，沉默最为安全。
　　只要我不开口，没人能知晓我内心有多么狂乱！
　　楚宁筱何尝不清楚儿子的无所适从，母子重聚机会难得，她想多聊两句，哪怕是生疏的彼此问候。
　　年少不知愁滋味，自负没啥放不下，重头再经营一个家庭很容易。经历三次无疾而终的婚姻，最终携手现在的丈夫。他们之间未必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拥有相濡以沫的温情脉脉，诚然她现在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可有个遗憾是没再拥有孩子。
　　她仍然享受爱情，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随着年龄增长，她有时会恍惚觉得家庭中还缺个成员，一个活泼调皮会朝她撒娇的小孩。
　　她对儿子的愧疚加深，若说刚离婚那会是为跟何明泽彻底断清楚，从而刻意忽视儿子，不去和儿子见面。那么后来就演变成羞愧，不敢主动去见他，生怕看到儿子排斥乃至厌恶的眼神。
　　她自觉不是个好母亲，儿子在身边时对他不够关心，用自以为正确的方式对待他。离婚又选择抛弃儿子，主动放弃跟儿子见面，无论怎么看，对他的感情都太稀薄。
　　如今鼓起勇气来接触儿子，是抱着能弥补多少就弥补多少的打算。
　　无奈儿子态度消极，好半天没能打开话题，眼见耽误的时间够久，再磨蹭下去不见得会有进展，她以“下回见面再聊”为结束语，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离开沙发。
　　除去开头一句话带到，后面始终被前妻视作无物，何明泽心里怪不是滋味。虽说他确有意识降低自身存在感，让母子两好好聊两句，能就此消解误会自是最好。
　　抛开男人那点自尊心不提，见儿子跟前妻说不上几句话，他不是不意外。在他认知中，母子天然亲近些，儿子小时候就更黏着他妈妈，以至于他一度特羡慕前妻招儿子待见。
　　哦，现在她不招了，我还是原样。不，准确说我在儿子那待遇不如前妻，至少她不用直面儿子不善的逼问。
　　“你和妈妈到底怎么回事？别给我个烂大街理由，什么时间长了感情淡了，也就能骗骗少不更事的我。”
　　何明泽默默点上烟抽上两口，顺带递根给儿子，被其无情拒绝又默默塞回去。他烟盒中就三支烟，有闺女后慢慢戒了，仅在情绪差时抽上一根，正如此刻。
　　他俩没进家门，齐齐蹲在离家不远的马路牙子边，沧桑氛围足足的。
　　“这事，说来话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总不至于又拿‘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合’来搪塞我吧？”
　　嗐，当父母的就不能图省事，不正经想个理由，顺嘴一搪塞。儿子忒记仇，看样子不说实话不行了。
　　“你知道的，我跟你妈妈由熟人介绍着认识，认识没多久各自觉得条件可以就领证结婚。结婚后我才发现，她的真实性格跟刚认识的有些出入。”
　　说到这，他犹豫几秒，好似在努力想比较中性的形容词，尽量用相对客观的话来说。
　　肚里墨水有限，不多久他放弃挣扎，直言：“她……不像刚开始那么成熟懂事，性子比较娇，喜欢打扮喜欢新奇的东西，有时脾气大，会莫名其妙发火朝我撒气，怀孕期间更难理解。”
　　“比如要吃去掉籽的新鲜草莓，必须我亲手给她挑，我耐着性子给她挑完她又闹情绪不肯吃。诸如此类的事有很多，我至今印象深刻。生完孩子，她对我更冷淡了，久而久之我两感情转淡。不过在你面前，我们有树立好榜样。”
　　何钰：……
　　他扭头管亲爹要了根烟，叼着凑过去点燃，在袅袅烟雾中他眯着眼睛沉思。
　　时间过于久远，他很难记起生活中的细节，仔细想来，所谓夫妻和睦之中确有几分违和。若说没谈过对象的他不懂其中区别，看李阿姨跟爸爸相处便知，夫妻双方过于礼貌克制恰是感情淡的标志，尤其在爸爸这类大直男身上，差别很明显了。
　　他不懂情趣，神经粗到令人窒息。他会将妻子当成亲人或好朋友来相处，赞同有一说一，口是心非，闹小情绪以让他来哄压根行不通，因为他接收不到正确信号，只会迷惑，以及累积更多的疲惫。
　　同时他又非常顾家，对老婆容忍度很高，对上真正喜欢的，更是堪称在老婆面前毫无原则，奉老婆的话为真理。
　　何钰终于明白过来爸爸跟妈妈过不到一块去的原因，一个浪漫主义，一个实用主义，薄弱的感情基础在两相碰撞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婚姻中没有人是过错方，真要论错误是他俩自以为对他好，一厢情愿在他跟前演模范夫妻。
　　此时再来责备他们做得不对为时过晚，在‘为你好’三个字跟前他的指责很无力，就，憋闷。
　　“所以说，你们本质上一样，都是只顾着自己舒坦，没人问我是否愿意接受。呵，一厢情愿的奉献精神。”他低头摁灭烟头，硬挤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讽刺。感觉糟透了，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叉！
　　难怪妈妈走时头也不回，毕竟他同样是一厢情愿在挽留，坚持认为爸妈感情破裂，突然离婚必定内有隐情。不得不承认，他死活不肯回家的原因里头除了赌气，便是隐隐责怪上爸爸，以及李阿姨。恶劣的猜测不能因未曾说出口，就当它没存在过。
　　突然丧气，他厌恶有那些猜测的自己，卑劣且懦弱。
　　何明泽叫儿子刺了一句没辩解，他后知后觉出不对，碍于当父亲的面子，总不乐意在儿子面前提起前段感情生活，觉得特别不庄重。后来才发现，庄重不庄重的都是硬撑起来的空架子，就糊弄个表面功夫罢了。
　　亲儿子跟前端着没意思，坦诚相待，直接表露心意最为实在。说起来，这点他从小女儿那学来，囡囡嘴里偶尔冒出几句感慨，乍听童稚可笑，过后细细一品，嚯，蛮有道理！
　　他将过来人的经验教给儿子，“莫绷着张脸，你拧巴着难受的是自己，有啥不爽直接说，你爹我保证不会跟你计较，只限今天啊。”
　　何钰：“好吧，我想说，你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神似妹妹，你果然被她同化了。”
　　何明泽微愣，旋即露出傻爸爸专属表情，一脸满足地说：“那是，不是我吹，我跟她最亲！”
　　何钰：不敢苟同，并朝你投去鄙视的眼神。自知之明是好的，可惜你没有。
　　提起何小郁，两人之间气氛迅速回暖，突然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当爸爸表示时间不早，他们该回去吃晚饭了，何钰自然而然顺着台阶下，结束令人纠结的谈话没有想象中的困难。正如直视那些自觉跨不去的坎儿，会发现半数庸人自扰，半数怯懦不前，欠缺一把推力而已。
　　黄昏下，两父子的背影渐渐重叠，像世间任何一对相携傍晚遛弯的父子，亲密、自然。
　　李阿姨着实是个心态宽和的家庭成员，见他俩一起回来自如问上一句，“今天怎么样？看你俩的样子，大概率没出问题？”
　　何钰听到他爹耿直回道：“哪能没问题！我们撞见我前妻和她现任丈夫，还聊了会儿天。”
　　何钰扶额，亲爹啊，哪什么来拯救你的情商？低到没眼看了！
　　生怕李阿姨多想，他刚想替他描补两句，便听李阿姨淡定问：“哦，聊啥了你这么开心？”
　　完了完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李阿姨铁定生气了！
　　不想爸爸先他一步解释了起来，“嗐，她就没搭理过我，全程在跟她儿子说话，当我是个透明人。”说到后面明显带上点委屈劲儿，更不可思议的是李阿姨竟也顺着他的话，安慰他几句，两人一问一答一安抚，和平极了。
　　何钰选择闭嘴，得了，他们夫妻两自有默契，且互相信任，可谓什么锅配什么盖，没他的事，净是瞎操心。
　　妹妹怀抱只几乎有她全身那么大的玩偶熊慢腾腾挪过来，一屁股挨着他坐下，说：“哥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你刚刚表情那么奇怪？变来变去的，好神奇！”
　　熊孩子会迟到，不会缺席。听听都说得什么话？学谁不好偏学她爸爸，张口就是一口‘钢铁直男’味儿！
　　他恶趣味顿起，故意回答：“不能，我拒绝回答。”
　　却见何小郁长长“哦”一声，用一副超级包容的语气道：“没事，我大概能猜到，请你回答不过是为了确认。哎呀，哥哥你不用为他们操心，他俩有问题能内部解决。而且据我观察，妈妈暂时没有踹掉爸爸的打算。”
　　何钰：！
　　我更想知道，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感情问题，合适么？
　　“你观察？成天瞎观察！何小郁，你知道吗？知道太多的小朋友会长不大，你会永远做个小豆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