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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绪苦(二) 付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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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釉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和两个行李包发了会愣,突然听到这些消息,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才对。按照道理来说听到这些消息,他身为人子应该心痛万分,但一想到这样之后母亲的生活能好过很多他又觉得有些解脱。
正是心情复杂之际,门突然晃了一下,然后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时光和生活在她本不该如此苍老的面容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迹。
“富有……”女人似乎喃喃自语又好像想要确定些什么,“富有你回来了,快进来,我给你弄点饭。”
付釉一句话还没有说,东西就被拿进了屋里,“妈,我自己拿吧,这还挺沉的。”付釉想要拿过来,却又怕猛然用力伤到母亲。
“不沉不沉,这点东西哪里沉了,箱子下面有轮子,用不了多少劲儿,就是再多几个包袱我也能搬得动。”
回到屋里,付釉看到了正躺在桌子边父亲,他的眼里依旧还是往日的暴躁,或许因为现在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他在看到付釉的那一刻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但紧接着就是一种没来由的愤怒,伴随着咿咿呀呀的乱叫,却又不知道在愤怒些什么。
付釉突然想起了那一个个春夏秋冬,想到了自己断过的腿,想起了姐姐那次临走时在驴车上的痛哭,想起了母亲被他发狠弄瞎的眼睛,他其实恨了很多年,现在也一直在恨着。
但现在看着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看着他口中因为无人搭理的大喊大叫而流出的涎水,看着他垂垂老矣刻薄而又无力的面容,付釉突然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那是连作恶者都无法抵抗的力量。
"富有啊,饿了吧,以为你明天下午到,家里没啥东西,这是昨天大队里送的西瓜,你先吃了解解渴,我现在去看看哪家有新鲜肉,给你做点饭。"母亲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拉着他进了里屋,想摸摸他的脸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出去了。
付釉想了想,把那半块西瓜拿过来吃了,西瓜的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瓜皮有点发软也让他的心跟着有点酸。
把瓜皮又刮了刮,付釉把他们掰碎扔到了鸡窝里。付釉把瓜皮掰碎扔进鸡窝的时候,几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咯咯叫着抢食。他在鸡窝边蹲了一会儿,看它们啄得热闹,转身去墙角拎起扁担和水桶。
家里的水缸快见底了。
村头的水井还是那口老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发亮。付釉打水的时候碰见了邻居家的二奶奶,老太太挎着洗衣盆,眯着眼睛认了半天,才认出他是谁。
“富有,人家的大学生回来了?”二奶奶嗓门不小,“你娘前几天还念叨你咧,说你快毕业了。”
“嗯,毕业了。”付釉把水桶提上来,换了个手。
“毕业了好,毕业了好,挣钱养你娘,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二奶奶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摆摆手走了。
付釉挑着水回去,来回三趟才把缸灌满。母亲还没回来,估计是跑了两三家没借到肉。他擦了把汗,看见院子里堆着的玉米棒子还没剥完,就搬了个板凳坐下,一个接一个地剥起来。玉米粒簌簌地落进盆里,声音细碎又单调,和记忆里的每一个秋天一模一样。
母亲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块肉,不多,但看着新鲜。
“你王婶家今天刚买的,我匀了一点。”母亲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你坐着歇会儿,一会儿就好。”
付釉没歇,把剥好的玉米端到太阳底下摊开,又去看了看鸡窝,收了两个还温热的鸡蛋放进厨房。灶台上的锅已经冒热气了,母亲切菜的刀法还是那样利落,只是她那只瞎了的眼睛让她的动作总得偏着脑袋找角度,看着费力。
“妈,我来炒吧。”
“不用不用,你哪会做饭。”母亲头也没抬。
“在外面也经常自己做,不会饿着自己。”
母亲顿了一下,手里的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切,“那就好,那就好。”
饭做好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碗鸡蛋汤,还有馒头。付釉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母亲却先端了一碗粥进了堂屋。
付釉知道她去喂父亲了。
果然,没一会儿堂屋里就传来咿咿呀呀的乱叫声,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响。付釉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碗出来了,粥几乎没怎么动,碗边洒了一圈。
“不吃拉倒。”母亲把碗放到一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付釉,“饿不死他。”
付釉接过馒头,没说话。
母亲吃了几口菜,忽然问他:“你那个家教,啥时候去?”
“过两天。”
“包吃住?”
“嗯,包吃住,一个月四千。”
母亲筷子上的菜抖了一下,掉回盘子里。她把筷子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付釉:“四千?”
“嗯。”
“那人家可得好好教,别糊弄。”
“我知道。”
母亲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付釉碗里,想了想,又夹了一块。付釉没推让,低头吃着。
“你姐前两天打了个电话回来。”母亲的声音低了些,“说在那边挺好,让你别操心她。”
付釉抬起头:“她没说要回来?”
“没说。”母亲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说……等过年再说。”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付釉在家待了四天。
第一天他爬上屋顶,把漏水的那间屋子重新铺了油毡。老房子坡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了谁家盖房剩下的几块凑合着补上。修到东边的时候,他发现电线从屋顶穿进来的那段周围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墙皮发软,用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
他下来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说:“你老李叔以前干过电工,我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母亲去找了老李叔,人家过来看了一眼,说得把那段线重新走,顺便把防水一块儿做了。要价三百,包工包料。母亲犹豫了一下,付釉直接从手机里转了账。
第三天老李叔来干了一天的活,中午付釉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老李叔吃完抹了抹嘴,说这孩子实在,又顺手帮他把院子里一个接触不良的插座修好了。
第四天一早,村里老张头要去县里进货,拖拉机停在村口,后斗空着。付釉把行李箱绑上去,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一袋子馒头和腌好的咸菜,又塞了两百块钱。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好好教人家孩子,别跟人起冲突。”
“嗯。”
付釉上了拖拉机,老张头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前开。他从后斗回头看,母亲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两天后,付釉到了H市。
从火车站出来,他按照地址打了辆车,司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多打量了他两眼。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市中心一路往郊外走,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车子拐进一条不宽但很平整的柏油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
大门是电动的,付釉报了名字,门卫才放行。
别墅比他想的大得多,三层,灰白色调,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花。付釉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前,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她上下打量了付釉一眼,目光在他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
“付老师是吧?进来吧。”
付釉点了点头:“您好,麻烦您了。”
“我姓周,你叫我周姨就行。”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你的房间在一楼,我带你去。”
付釉跟着她穿过门厅和一条不宽的走廊,到了一间朝北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在床头那面墙上,能看到院子的一角。虽然不大,但比起大学宿舍已经好了太多。
“谢谢周姨。”付釉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周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但她的表情比刚才郑重了一些:“付老师,我跟你说几件事,你记一下。”
付釉站直了些。
“第一,你上课的地方在一楼的书房,就是走廊到头右转那间,里面有白板,东西都备齐了。第二,吃饭我会给你做好,你在一楼小餐厅吃就行,不用上楼。第三——”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变化,但眼里的意思是明确的,“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去二楼和三楼。”
付釉愣了一下:“是……家长的意思?”
“对。”周姨说完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用多想,之前几个老师也都是这样。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明白了。”
周姨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一些:“冰箱里有喝的,想喝什么自己拿。如果哪顿饭不用我做,提前在微信上跟我说一声就行。你先把东西收拾好吧。”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付釉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沉。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一切都好。”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不让上二楼和三楼,之前的老师也都是这样。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琢磨出什么名堂,也就不想了。
他打开行李箱,把书和资料拿出来码在书桌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那个从学校带回来的耳塞被他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又塞回了书包侧袋里。
接下来的两天,付釉几乎都待在一楼书房里备课。他把高中物理和化学的教材从头捋了一遍,按章节做了知识点梳理,又根据家教网站上那位家长之前提过的要求——“孩子高一基础很好,最近半年多一直在外面集训,高二11月左右开始,就没有再从学校里上过课,希望能在8月底高三开学前把没有学过的学完,再把该复习的复习好,最好能让他接近600分左右的高三生的水平。”
周姨每天准时把饭菜端到小餐厅,三菜一汤,分量足,味道也好。付釉每次吃完会把碗筷收到厨房,周姨看见过一次,说不用你收,后来付釉还是照收不误。
两天里他没有见过这家的任何人。二楼和三楼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只有偶尔从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或者像是门开合的声响,证明上面是有人的。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
付釉正在房间里对着教案做最后的调整,忽然听见门上响了三声。不重,但很清楚。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比付釉稍高一些,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也可能更大。穿着深色的休闲裤和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很干净,但没有刻意打扮的痕迹。眉眼算得上好看,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付釉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付釉?”
“是我,您好。”
“我是朱曦。”男人没有伸手握手的意思,侧了一下头,“有时间吗?去书房聊聊。”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语气不算强硬,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付釉跟着他去了书房。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付釉白天备课的地方,但此刻他的东西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归拢到了一边的书架上,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朱曦在主桌后面坐下来,示意付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很舒服,皮面的,坐下去微微下陷。付釉坐直了身子。
“我看了你的简历,”朱曦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H大毕业,专业对口,有家教经验。面试的时候是我妈面你的,她对你印象不错。”
“谢谢。”
“但我有几个事情要再跟你说一遍。”朱曦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看着付釉,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二楼和三楼你不要上去。不是针对你,所有人都一样。上课就在这个书房,周姨会给你安排吃饭。妹妹两天后回来,开始补课。”
他停了一下。
“你主要教物理和化学,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付釉说,“按章节做了知识框架,也准备了配套的练习题,先看她基础怎么样,再调整进度。”
朱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站起来,像是在结束这场谈话。
“那就这样。有事情找周姨,或者微信上跟我说也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大学毕业了,为什么要做住家家教?”
付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想先攒一点钱。”
朱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顺着楼梯的方向去了。
付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收拾好,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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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课结束后,付釉洗了个澡,关了灯躺在床上。别墅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没有狗叫,没有拖拉机的声音,没有隔壁二奶奶大嗓门地喊她家孙子回家吃饭。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窗帘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姐姐在驴车上哭,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追在后面跑,喊姐姐、姐姐。姐姐没有回头,他把嗓子喊哑了,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来。然后画面一转,是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只手举起来,那根拇指粗的棍子朝他落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小腿骨发出一个奇怪的声响,不是咔嚓,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闷闷的。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母亲从屋里冲出来,那只还好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她扑过来挡在他前面,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正正打在她眼眶上。血一下就涌出来了,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付釉在梦里张着嘴,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猛地惊醒了。
心跳很快,后背全是冷汗。房间很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他大口喘了几下,试图让自己从梦里完全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是什么很重的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付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安静了几秒,又是一声,比刚才轻一些,然后是拖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拽着在地上挪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想要开门出去看看。手已经搭在被子上了。
然后他想起了周姨的话。
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去二楼和三楼。
之前几个老师也都是这样。
付釉的手收了回来。
他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楼上的声音没有再传来。他翻了个身,打开床头的灯,从书包侧袋里翻出那副耳塞,捏了几下塞进耳朵里。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他关了灯,侧躺着看向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还在晃。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