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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发前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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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东亭路沿街咖啡馆。
贺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店外头的瓢泼大雨。
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样的坏天气里约苏暖出来。昨日天气预报显示今日可以放晴,今天白日里也确实晴好了一天,结果到了晚上却突降大雨,杀得满路的行人措手不及。
怎么四月份的天也反复无常。
贺霖叹了口气。他瞄了一眼手表,离约定的七点半还差十分钟,外面的雨已经下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消停,路面有些积水,不知道苏暖会不会就此放他鸽子。
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还拖着一个行李箱,贺霖定睛一看,是苏暖没错。
他赶紧起身走上前,主动接过苏暖手里的行李箱。
苏暖给行李箱套了个防水套,却没给自己准备雨衣,这种雨里撑着伞下出租车,就这么几小步的路,身上也湿了大半。
“苏小姐,行李箱给我吧。”贺霖将行李箱推至一边,又接过苏暖的雨伞,替她收了起来。
他有些想不通,苏暖带着行李箱来赴约,难道要赶今天夜里的飞机出远门不成?
“贺先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吗?”苏暖一边拍着外套上的雨水,一边问道。
“没有,时间刚好。”贺霖道,“洗手间里有电风吹,你先去吹下外套吧。”
苏暖点了点头:“好的,谢谢您。”
苏暖按着指引牌进了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前果然架着一个电风吹,想来是为了方便客人的。苏暖用纸巾擦去外套上的水珠,用吹风机稍微吹干了一些,随后回到座位上。她回来时,看见贺霖正把她的行李箱擦拭干净,她十分不好意思,连忙上前拦住了他。
“贺先生,不用擦这个!”苏暖道,“我套了行李箱雨衣,不怕淋湿。”
贺霖闻言后,这才起了身,坐回座位上。苏暖的餐位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姜茶,方才她去洗手间时,贺霖先问前台要的,生怕苏暖淋了雨着凉。
“你这是要去哪里?”贺霖问道。
苏暖顿了顿,随后回他:“我明天一大早要赶火车,想今晚就去车站附近先住一晚。”
她当时买的是凌晨五点多的特价车票,车程只要一个小时左右,但是她怕那么早拦不到计程车去车站,所以就想早点去车站附近住一晚上。
“原来如此。”贺霖点了点头。
“贺先生,你突然找我,是昨天拍摄的照片有什么问题吗?”苏暖一边礼貌地问着贺霖,一边轻啜了一口热茶。
贺霖听了苏暖的话一愣,随即才想到自己约苏暖出来用的是什么借口,于是他说到:“照片没什么问题,今天已经在进行后期修改与杂志排版了,不过访谈环节里,艾米漏了几个问题,周主编让我和你交接一下,再确认一遍。”
苏暖刚想说些什么,服务员又将一块三角蛋糕端了上来,于是她的诸多疑问汇聚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对服务员的“谢谢”。
贺霖将蛋糕叉递了过去,苏暖不好意思拒绝,便接了过来,问到:“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看一下。”贺霖从身边的电脑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快速开机后打开桌面文件。
于是后面的时间里,贺霖粗略地问了苏暖几个问题,苏暖一边回答,一边又有些疑惑,觉着这些问题似乎已经回答过了。不过看贺霖一脸严肃,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自己又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便只能全力配合。
既然NW花钱请了她,她就得把这个这件事做好。
不过贺霖倒是有些心虚,表面上的严肃认真都是他的掩饰,他不过是假借工作后续问题的名义约苏暖见面而已。结果谁知道自己这么不争气,平日里他堪称公关之王,就没有他拿不下的专栏,但一见到苏暖,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最后还只能假正经地真扯到工作上去。
贺霖至今为止有过挺多个前女友,分手原因无外乎都是感情变淡,和平分手。
他本身是高学历,大学毕业后直聘进入了NW,他外形佳,口才好,公关与业务能力一流,在这种地方更是磨练得世故圆滑,混得风生水起。虽然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老油条,但是实际上工作从不失误,周主编非常看中他的各种才能,所以才破格提升当时还是实习生的他为主编特助。
不过职场得意,情场失意。贺霖在NW四五年期间,倒追他的女同事前赴后继,其中也不乏大学校友,甚至有些女艺人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在其他同龄人眼中,他就是开挂人生的典范。
两年前,他跟一个女艺人交往过,但他总觉得这段感情里缺了些什么,他一直没有明白,最后那个女艺人劈腿了别人,所以恋情终是以分手告终。
昨天,贺霖见到苏暖后,突然便想通了这一点。
大概在他过往的每一段恋情里,他都缺了一味叫作“喜欢”的感情,他并没有很喜欢她们,只是因为她们喜欢自己,看起来也还算合适,所以勉强接受,又互相伤害。
苏暖是能让他一瞬间感到心潮澎湃的那种喜欢,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神澄澈,他能在她的双眼中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所以初见的瞬间,便令他念念不忘。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她走得近一些,走到她的生活里去。
不过苏暖并不这么想,她只想早点结束这客套的对话。
贺霖温柔体贴,十分绅士,但她和贺霖相处起来,始终还是感觉有些许的不自在。或许是因为贺霖的说话方式过于官方,让她觉得不好理解。
“差不多就这些问题了。”贺霖打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后收起笔记本电脑,他看了看腕表,又问苏暖到,“时间挺迟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苏暖挺饿了,于是下意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来得及吃午饭。随即,她又立刻反应过来,恨不得盖自己的脑袋一巴掌,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身体是不是不通用一根神经,明明很清楚自己想溜了,却还要诚实地点点头。
“好巧,我也还没吃,那一起吧。”贺霖喊来服务员,将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推给苏暖,“苏小姐,你先选。”
苏暖看了一眼菜单,咖啡厅售卖的,基本都是些她不喜欢的西式简餐,口味单一,吃起来又重礼仪,可她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思考片刻后,随手选了份番茄肉酱意面和水果沙拉,随后将菜单推还给贺霖。
不一会,餐食就上齐了。
苏暖小心地用叉子卷着意面,吃得慢慢吞吞,而贺霖常年吃西餐,接触国外文化,所以他的西餐礼仪很是到位,普通咖啡馆硬是让他吃出了高级西餐厅的感觉。
一顿饭下来,沉默又尴尬。
用餐期间,贺霖倒是有问些关于苏暖自身的事,不过都被苏暖含糊盖过了,贺霖这才想起苏暖是游戏圈的人,和她聊生活爱好、娱乐资讯,估计她也觉得一头雾水,甚是无趣。
八点多的时候,雨小了很多,苏暖一看没什么雨,便急着想离开了。
她起身的时候,贺霖也立刻起身,早她一步到柜台结了账,于是苏暖只能拿出手机,通过XV把钱转给贺霖。
“还是有些雨,我开车送你去车站吧。”贺霖站在门口,看着蒙蒙的小雨,回头对苏暖说到,“我车就停在对面,你在这等我一下。”
“不用了!贺先生。”苏暖连忙打断他,“不麻烦你了,我打车过去就好了,现在没什么雨,您再送我的话,回程怕是会堵车。”
说着,苏暖便眼疾手快伸手拦下一辆空的计程车。贺霖一看没办法,便只能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
“苏小姐,路上小心。”贺霖对她说道。
苏暖点了点头,淡淡地笑了笑:“谢谢,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苏暖升上车窗,计程车扬长而去,留给贺霖的只有一个在雨幕里有些模糊的车影。贺霖愣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拎着电脑包走向自己停在街对面的银灰色奔驰SUV。
车上的苏暖松了一口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计程车把她送到了车站附近的岳莱酒店大门口,苏暖结了账,一路拖着箱子到前台办理了入住。
一进房间,苏暖便反锁了门,然后将行李箱丢在一边,她到浴室里,用吹风机把还有些湿漉漉的衣服吹干,接着又洗了个澡,这才懒懒散散地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好播放着顾岚第一部获得金维纳斯的电影《活罪》,那时的顾岚不过才十四岁,生得一副顶好容貌。《活罪》这个故事非常压抑写实,且具有深度,苏暖曾看过一次,印象颇深。
在这个电影里,叛逆的少年因为保护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而失手将行政厅长官的儿子打伤,接着,少年被构陷为故意伤害罪,锒铛入狱。因为行政厅长官特意打过招呼,所以在狱里,他受尽折磨,三年的牢狱之灾里,让他撑下去的,只有一心牵挂着的妹妹。
可是当他刑满释放时,却被告知妹妹失踪,他偏不信,四处询问,暗中调查,最后才发现妹妹真正的死因是被哪些人报复,他们将她侵犯致死,随后抛尸荒野。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当年害他入狱的那班人,他们的父母同样是高层的长官、有钱的商人,为了掩盖丑事,弄了权,花了钱,对外宣称妹妹是失踪。
于是少年开始复仇,他十分有计划性地,一个接一个杀死了这些人,溺水、坠楼、醉驾后出车祸的,他本可以销声匿迹,但偏偏在最后光明正大地绑架了行政厅长的儿子。
当行政厅长带着一堆人找到他时,他刚将手里的刀刃从厅长儿子的胸口拔出。
最后一幕是在大雪里,少年浑身染血,却仰天大笑,几近癫狂,随着狙击枪的枪声响起,他倒在了雪地里,身下蔓延开的绯红看起来像是一朵逐渐盛开的花。
少年的眼前浮现出妹妹的身影,闪过一幕幕他们在悲惨童年里相依偎的画面,最后他流下了眼泪,一声哽咽湮没在风雪里。
有些人,活着这件事本身,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不被救赎的罪——电影结尾,旁白用极尽沧桑的语气说出这么一句话。
苏暖看的时候刚好到电影的高潮,顾岚抢了一辆车,将那厅长儿子捆在后备箱里,躲过了层层追捕,最后来到他当年打伤那群人的地方,理智全失的少年将妹妹的骨灰盒摆在地上,拽着厅长儿子的头发逼他对着妹妹磕头,随后在那人的哭喊声里一刀了结了他。
十四岁的顾岚,把这个绝望又疯狂,却不得要委身于现实残忍的少年诠释淋漓尽致,等到旁白出来,苏暖才后知后觉自己又一次泪流满面。
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时,手机屏幕上XV正好弹出了新消息,苏暖一看,是山风发来的一张游戏截图,图片里那个穿着雪白法袍的牧师正拿着铁镐在山脚边上卖力地挖矿。
山风【今天是矿工山风】
苏暖的嘴角不禁扬起一丝笑容。
苏不暖【有挖到什么好东西吗?多余的矿石可以拿去商行卖掉,这样可以赚到金币】
山风【有,挖到了两个霜风冰晶。】
苏暖一愣,霜风冰晶是她找了很久的稀有材料,消灭魔兽、采药、挖矿、做任务这些渠道都可以获得,只不过它是全地图随机掉落,掉落概率只有零点零几,需求量高,掉率却少得可怜。
这个游戏的装备全靠打稀有怪、副本BOSS或者挖矿掉落的材料来制作,虽然游戏内没有商城,但物品材料是可以在交易所买卖的,愿意氪金的人,可以找工会代刷材料,或者买各种提升等级的药水,就像兰闻那样。
苏暖基本不氪金,她连坐骑都是NPC那边售卖的基础马匹,个人装备全靠硬肝。她这一连挖了有三个月了,一点霜风冰晶的踪影都见不着,这才导致她的寒霜铠甲一直没有锻造完成,没想到小牧师运气这么好。
这么看图片的话,小牧师好像是在索契托城外的山边,看来她改天也得去那里碰碰运气。
她正这么想着,小牧师又发了消息给她。
山风【朋友说这个特别稀有,我拿着也没用,就拜托索契托的中立信使转交给你了】
索契托是一个中立的地下城池,不归两方阵营所有,在这里面黑暗与光明玩家无法交战,如果强制开战会被NPC制裁,且没收包内所有金币材料。不过双方玩家可以在这里的角斗场进行决斗,也可以在黑市商人及交易所里淘到一些罕见的稀有物品,双方玩家还可以委托中立信使进行跨阵营交易,流程简单,就是手续费昂贵了一些。
苏不暖【……为什么寄给我,你快去信使那里撤销,你主修冰系,这个后期可以用来锻造你的新法杖,你还是自己留着比较好】
山风【我觉得你会比我需要这些,我还给你寄了琉璃石晶玉和黑曜原石,都是朋友给我的,我用不上】
顾岚口中所谓的朋友,就是兰闻和林京。
兰闻经常肉痛顾岚从他私有仓库里扒走的那些顶级材料,但是想他氪金一世,如果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手也显得太小气了,更何况顾岚现实里没少帮他,于是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苏不暖【……那等我回去后给你寄些高级成品布,你缝制法袍可以用得上。】
山风【那太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玩真的好孤单啊,你现在在做什么?已经出远门了吗?】
另一头的顾岚用手机飞速地打着字,尽量让自己感觉起来像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年轻大男孩——虽然事实上他已经二十六岁,马上就要步入三十岁的殿堂。
苏不暖【我刚看完电影,准备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赶火车。】
山风【你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苏不暖【不远,也就一个多小时,改天再聊吧,我要睡了。】
山风【那,晚安。】
顾岚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后,苏暖便没有再回复他。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应该趁着这些天苏暖不上线,个人又没有重要通告的这个好时间,去苏城老院拜访一下拜伦,于是他给林京发了条信息,也回房休息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音量被调到最大的手机闹钟准时叫起了苏暖,震耳欲聋的音乐大概一连响了三四分钟,苏暖才非常不情愿地起身关掉它。
苏暖庆幸还好昨天睡得比较早,又没有失眠,不至于因为早起而低血糖低血压,她可以早点去车站取完票候车,上了火车还可以补个不太舒服的回笼觉。
她草草洗漱整理了一番,随后将行李箱上了锁,套好防雨箱套,这才背着自己的背包,拎着雨伞出了房间。
办理完退房手续,她从酒店的正门出去,沿着人行道一路往车站走。
这时候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透过蒙蒙雨雾孤零零地亮着,偶尔身旁的马路会驶过一两辆载着旅客的计程车,最终也都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苏暖下榻的岳莱酒店离车站并不远,也就五百多米,但她拖着行李箱走得并不快,所以大概花了十五分钟才到车站。她在自助机取了票,五点二十分的时候准时上了车。
雨中的黎明来得很晚,沿途路过的山岭小镇仍沉睡在一片寂静之中。
这些地方苏暖不止一次地路过,但这些风景对她来说却还是既陌生又熟悉。这些城市、村庄都发展得太快,高楼拔地而起,崎岖山路化作柏油大道,与记忆中总是相近又不相似。
车厢一旦安静,时间便过得很快。
苏暖刚开始有些犯困,报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拖着箱子走到车门口等下车。
时间还很早,这个站点下车的旅客也不多,只有零散几个。苏暖站在站台上停了许久,直到载过她的列车开走,她才回过神来。
手机适时地接收了一条新消息,她打开一看,发现又是山风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透过车窗拍摄的,隔着淡色的玻璃和雨珠,苏暖能模糊地辨认出大概是一条山路。
山风【我准备去苏城看望一个朋友,已经在路上了,外面雨下得很大。】
苏暖一愣。
她和卡尔是好朋友,但他们异国相交,生活环境不同,又隔着数个阶级,终是有着太远的距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琐事,虽然只是个游戏里认识的人,算不算得上朋友暂时也说不清,但是这种有消息可以接收的感觉也不错,至少不会让她感觉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开始反思,或许并不是自己不需要朋友,而是她封闭自己太久,又在那个世界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和人正常相处。
对她有好感的人也不少,可是他们都让她很不自在,于是她只能逃避,又因此逃避成了习惯。
苏暖想了想,举起手机拍摄了一张空荡荡的车站与铁轨的照片,回复给了山风。
苏不暖【路上小心,我刚下火车,这里也在下雨。】
顾岚刚开出山路,在等绿灯,听到手机的声响便立刻拿起来看了一眼,看见苏暖的那句“路上小心”,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山风【那我先开车,等到了再给你发消息。】
苏暖淡淡一笑,没有再回复他。她收起手机,提了提从肩膀上滑落的背包带子,然后往出站的地方走去。
七点,西镇的天空才有些蒙蒙亮,苏暖站在入口处大巴接驳站的遮雨棚下,等着七点半才开始发出的第一班大巴车。
下一站,她要去笠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