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揽蔷薇》风沙月

6、在此刻回望过去

　　周前东路，一家不太起眼的老火锅店。
　　苏暖努力踮着脚撑起伞，带着全副武装的顾岚进了店。
　　“哎呀，妹妹又来了呀！”门口的收银台处坐着一位中年老板，他似乎与苏暖很熟，一看见便主动招呼她。
　　“对呀，我带朋友来啦。”苏暖咧嘴笑着，回老板说，“阿叔，我要一个包间。”
　　“得嘞！”老板往二楼指了指，“上楼左转第一个房间，刚装好的，给你用！”
　　“谢谢阿叔！”
　　这家火锅店的生意一直很好，每天客满，好在现在已经过了午餐点，所以人相对少了一些。
　　苏暖带着一言不发的顾岚往二楼的包厢走，到了包厢后，服务员立刻推门而入，递上来菜单后又退了出去，离开前还告知苏暖点单完可以按铃呼叫。
　　“顾老师，你想吃什么？可以在那个框背后打钩。”苏暖将菜单推给身边的顾岚。
　　顾岚很少吃火锅，这种东西比较费时间，他只有偶尔回京城时才会和父母一起吃，享受那个气氛，他没想到的是，苏暖居然会提议两个人一起吃火锅。
　　于是他又将菜单推回给苏暖：“我不挑食，你挑你喜欢吃的。”
　　苏暖愣了愣，心里开始恼自己。
　　她怕是饿昏了，也忘了问顾岚喜欢吃什么，就拖着人家来吃火锅，万一人家不喜欢呢？
　　“我挺喜欢火锅的。”顾岚看苏暖一边选菜，一边有些懊恼的模样，便支着下巴看着她说到，“不过平时没什么时间可以吃这个，今天也算是机会难得。”
　　苏暖一下又来了精神，她有些抱歉地对顾岚笑了笑，心里很是感激顾岚——哪怕他只是安慰她，她也很高兴。
　　苏暖认真地在菜单上勾勾选选，点完后摁服务铃喊来服务员，将菜单递给了他，并连连道谢。
　　大概过了十分钟，火锅的菜品就都上齐了，服务员替他们上了锅底后离开，顺便带上了门。顾岚这才把口罩帽子墨镜全部取下，放在隔壁的空座位上。
　　原来苏暖是肉食动物。
　　顾岚看着堆满半张桌子的荤菜盘，各种牛肉和丸子，除了一盘土豆和两碗米饭，还有两个火锅酱料碟，其余连一点绿色也看不见。
　　“这家很好吃。”苏暖边往锅里下着肉，边对顾岚念念叨叨，“它开了很久，我和老板都混熟了，他们的锅底很好吃，肉也很好吃，我小时候经常……”
　　顾岚一直很认真地听苏暖说着，但苏暖说到这里却突然哽住，手里的动作也是一顿，过了一会，她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将筷子下刚涮好的肉全部夹到顾岚面前的空碗里。
　　“你试试，特别好吃。”苏暖笑眯眯地看着顾岚。
　　顾岚即便是吃火锅，也吃得慢条斯理，特别文雅，小餐馆硬是被他吃上了档次，相比之下，苏暖就显得比较豪放一些，她吃得满脸红扑扑的，偶尔会被食物烫得直吐舌头。
　　顾岚第一次见到苏暖这么开心，之前在科尔马时，每次吃饭苏暖都吃得很少，看起来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看她塞得像只小仓鼠，顾岚也觉得自己心情大好。
　　“你除了火锅，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吗？”顾岚问她。
　　苏暖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认真地想了想：“辣的东西吧……嗯……中餐我基本都吃，生的和太甜的不喜欢。”
　　“青菜也不喜欢？”顾岚替苏暖夹了一个丸子。
　　“……”苏暖一哽，嗫嚅地说，“我也讨厌青菜和海鲜……”
　　顾岚哂笑一声，默默吃掉碗里的牛肉。
　　酒足饭饱后，苏暖满足地叹了口气，结了账后，她才和再度全副武装的顾岚回到车上。
　　车外依然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顾老师，我有点好奇一件事。”苏暖系上安全带时，小心地问着一旁脱下口罩和帽子的顾岚道，“大明星们不是很怕狗崽偷拍和绯闻之类的吗？你这样和我在一块，万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有专门的公关团队会帮我处理这些事，我出道后没什么绯闻，狗仔们估计也会觉得偷拍我没意思吧。”顾岚笑着发动了车，“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外面下着雨，你一个人乘车也不方便。”
　　苏暖愣了愣，看着被雨拍打到朦胧的车玻璃，然后回头有些抱歉地对顾岚说道：“那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不会的，我下午没有通告。”顾岚挂了档，又缓缓打着方向盘倒了个车。
　　“我住在平西路杏羽公寓园。”苏暖指了指前面的路，“离这里不会很远。”
　　杏羽公寓园。
　　顾岚挑了挑眉头，这不是林京的住处吗？林京心心念念的大神和他住在一个园区，他居然从来都没碰上面，看来苏暖确实很少出门。
　　行驶了大概五六公里，拐了几个弯，顾岚的车缓缓停在公寓园入口，电子门禁识别了顾岚的车牌，开启闸道直接放行。
　　“我的车经常会借给朋友用，他也住在这里，所以门禁可以识别这辆车的车牌。”顾岚看见苏暖有些疑惑的模样，便先一步回答她。
　　“是这样呀。”苏暖了然，“我就住那栋楼。”说罢，她指了指前面贴着巨大6号金属楼牌的高层公寓。
　　顾岚停在公寓门口，苏暖下了车，趴在车窗看着驾驶座上的顾岚。
　　“顾老师，非常感谢您。那我先走了。”苏暖对他鞠了个躬。
　　“苏暖。”顾岚看着苏暖转身准备离开，便叫住了她，见苏暖回头，他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要称呼我为老师，下次就叫我顾岚吧。地上比较滑，小心一点。”
　　问她要电话号码这事，顾岚思来想去，却无奈始终问不出口。他知道如果他问了，苏暖一定会给他，但他怕这样太直接会给苏暖留下不好的印象。
　　还是先从拉近距离开始吧。
　　苏暖听闻顾岚的话，先是一愣，随后瞬间耳根通红。他多少都算她的前辈，喊名字总是不合适的。但当下，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回应道：“好……”
　　苏暖朝他挥了挥手，随后便往公寓大门走。公寓大厅里的安保小哥看见苏暖，立刻起身帮她刷了门禁卡开门，又一路送她到电梯间帮她刷卡上楼。
　　苏暖十次有九次都会忘记带门禁卡，楼下轮流值班的安保小哥基本都认识了这个健忘的女孩子，只要看见她就会主动替她刷门禁卡。
　　顾岚目视着苏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再次升上车窗，驾车离开。
　　“只剩一个多月了啊……”顾岚一个人喃喃道。
　　五月二十号总是被情侣们重视，把它当成第二个情人节。对顾岚来说，情人节、七夕节以及其他各种节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总是要跑工作，不过认识苏暖后的五月二十号，却突然变得非常重要。
　　因为苏暖的生日就在那一天。
　　这一路思考着，顾岚回到了川海悦山墅，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他将车停回私人车库，然后开门进屋。
　　他不是申城本地人，老宅与家人都在京城。因为工作室与大部分业务集中在这里，为了方便，他才买下这套较城区要偏远一些的房子。因为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居住，所以当时装修得非常简洁，屋里除了主要的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起来空荡荡的，既冷清又寂静。
　　顾岚自遇到苏暖，又从科尔马回来以后，便会偶尔开始想象，如果这个空荡荡的家有苏暖在，是不是会不一样些。
　　顾岚上了二楼，打开书房的门，满屋子的书摆放在书架上，分类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停留在《Temple war》的角色登录界面，银发的牧师盘腿坐在地上翻看着手里的圣典，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坐在靠椅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才拉开面前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张粘着一朵茉莉干花的白色信封。
　　这是Night创始人之一，法国顶级调香大师拜伦·图利兹寄来的，里面除了长长的手写信外，还有试管装的香水小样。
　　Night是顾岚成名后代言的第一个国际奢侈品牌，而拜伦也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和顾岚成为忘年之交。
　　拜伦的妻子是个温婉美丽的华国女性，也是拜伦的灵感缪斯，她生前最喜爱故乡的茉莉，于是在前些年她病逝之后，拜伦便离开Night，离开法国，带着妻子的骨灰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故乡，将她埋葬在这温柔的土地里。
　　他是时候该去探望一下拜伦了。
　　顾岚展开那封手写信，微微泛黄的信纸上书写着工整的法文，这些是拜伦到妻子的故乡——苏城后的点点滴滴，他赞叹只有这样仙境般的地方，才能养育出妻子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
　　信末，拜伦附上了他现在的居住地址，并欢迎顾岚来拜访。
　　顾岚淡淡一笑，将信件收成原来的模样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滑动鼠标登录了《Temple war》。
　　果不其然，苏暖已经在线了，她还站在他下线的那条河边等他，手里拿着鱼竿，身边燃着小簇的篝火。
　　顾岚心头的一丝阴郁一扫而空，他装作笨拙地跑上前，坐在苏暖身边。电脑的另一端，苏暖正起身准备去冰箱拿瓶茶饮，见顾岚的小牧师上线了，她又坐回靠椅上。
　　看来今天也是陪小牧师跑图做任务的一天。
　　苏暖滑了滑鼠标，收起鱼竿。小牧师很自觉地掏出地图，开始寻找下一个任务地点。
　　苏暖自从接触《Temple war》开始，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她害怕和人交流，所以拒绝了所有的好友邀请与工会邀请，就像一匹孤狼般独自流浪。
　　刚进入游戏时，她也只是个像眼前这小牧师一样的新手玩家，没有人教她怎么玩，她只能靠自己摸索，或是在论坛上潜水查攻略。那时候这个世界匍匐在光明女神艾法诺的脚下，她作为半神的白骑士，在跑地图做任务的路上经常被黑暗玩家杀死守尸，日复一日，直到她满级的那天。
　　也就是在这样的磨砺里，她变得更强，最后在野外几乎没有对手，她的名声开始渐渐传开，光明工会争着想收她入会，她却仍是独来独往。
　　满级后的她，除了打竞技场外，便是专注于收集各种草药来修炼高级的炼金术。后来她在朵罗伊寒冰山脉挖矿，本是想挖千年冰岩来锻造铠甲，没想到却挖出了一封破碎的信件，触发“邪神的耳语”任务，她沿着信件的线索一路拼凑，最后在鹿河边上的小城拉苏亚里找到黑暗女神杰黎丝的神像，成为杰黎丝的使者，游戏里唯一的黑暗骑士。
　　这是《Temple war》的终极彩蛋之一，黑骑士“蔷薇”的横空出世，使得这个账号被开出千万高价，不过苏暖从来都没有想过卖掉它。
　　再后来，苏暖重新参透了黑骑士的技能，开始自己的竞技场之路，不过因为时间紧张，她才刚打上了竞技场前一百名，便匆匆参加了第二次的权杖争夺战，也是从那时起，她改变了《Temple war》开游以来的固有格局，一战成名。
　　不过这些都是前尘往事了，游戏里她一路风光，现实中的她却截然相反，不爱出门，不爱交朋友，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父母从小就很少照顾她，她不是跟着祖母就是跟着外祖母，在她九岁时，父母离了婚，又各自组建新的家庭，然后将她送到祖母家不闻不问，类同遗弃。
　　祖母是个温柔的人，说话缓缓轻轻的，她心疼她，所以偶尔会用一种自责又同情的眼光注视着她，只是那时候她还小，品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也就是那时候，她接触了《Temple war》。一个杂乱的小房间，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她便能在这个充满想象的世界里获得了一种救赎。
　　她白天上学时就会在课间或午休时写完作业，下午下课后回到家就进入《Temple war》，十四岁时，她凭借着高超的操作，在电竞游戏这一块成名，但同年却因为祖母的去世被迫断去生活来源，她伤心之余，又知自己无依无靠，便休学收拾了行李，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去了陌生的申城。
　　最先到申城时，她住的是公租房，因为当时她还是未成年人，无法找到合适的工作，她便只能靠着那些奖金过活，她吃着最便宜的泡面与盒饭，卡里的钱配了台电脑后就继续攒着，不过申城的消费很高，她的存款一直不太可观。
　　后来她靠着打比赛，做战队场外指导赚钱，偶尔的线上直播也有些人气，渐渐地，有电子产品的商家来找她拍摄宣传海报。在她十五岁赢得那一年的圣殿争霸赛后，她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了杏羽公寓园的高层公寓套间，并认真地装修了一番，最后重新给自己配了一台专用于《Temple war》的高性能电脑。
　　公寓只有五十多平方米，一厨一卫，一客厅一卧室加上一个小阳台，但是对于苏暖来说，这是她自己努力得到的一个小窝，不论之后如何，只要回来这里，她就充满了安全感。
　　和小牧师山风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陪着他走过漫长的山路和崎岖的峭壁，这些都是她还是白骑士时所走过的地方，每一段都充满了回忆。
　　彼时游戏里的快乐与游戏外的痛苦，现在想起来，居然都有些模糊。
　　突然间，餐桌上的烧水壶发出“啪”的一声，苏暖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屏幕上在她跟前晃来晃去的小牧师。她起身倒了杯刚烧开的水，轻啜两口，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压下。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该回去看看祖母了。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去，而且清明节也快到了，时间刚刚好。不过走之前她要和这个小牧师说一声，免得他每天在线等不到自己。
　　跨阵营无法沟通，她得想个办法让他加上自己的聊天账号。
　　苏暖沉思一会，看见身边地面和树上的草叶，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这还得看小牧师够不够聪明。她先是在小牧师面前跳了跳，拿出背包里的空白信件翻看，然后又喊来黑色信鸽将信件寄了出去。
　　另一边的顾岚看见苏暖这一波不符合她性格的奇怪操作，正有些纳闷，随后便看见苏暖蹲在他面前的地上开始拔着这些低级草药。
　　五棵白骨草、一颗荆果、三棵白骨草、四颗荆果……顾岚一边数，一边看着她轮流拾取这些东西，等到苏暖几乎要把这个地图的药材扒光，顾岚才忽然反应过来，寄信这个动作，与草药的数量，可能是苏暖要给他XV的账号。
　　游戏里他们语言不互通，沟通起来全是乱码，平时就依靠动作来意会。
　　他赶紧找了把笔，随手在一旁的文件纸上写下刚才苏暖采药的数量，刚好是一串8位数字。
　　顾岚打开手机的XV软件，登上自己的私用账号，账号的名称还是“顾岚”，头像是一片黑色。于是他赶紧将名称改成了“山风”，又瞄了眼社交圈，他的社交圈动态本就不多，也都没有点到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确信自己不会翻车后，才满心期待地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纸上的八位数。
　　苏暖刚从冰箱拿完茶饮回来，听见桌边的手机“叮”了一声，接着跳出一条来自“山风”的好友申请。
　　苏暖喝了口手里的茶饮，拿着手机抿嘴笑了笑，点下申请通过。
　　“看来这小牧师也不笨呀。”苏暖念叨着，心情不由自主好了起来。
　　没想到她的第一个游戏好友居然是敌对阵营的小牧师。
　　顾岚看见苏暖同意了他的申请，开心地坐在靠椅上转了两圈。早前他还在纠结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到苏暖的联系方式，没想到苏暖居然愿意主动给他。
　　不过想到这他又有些心塞。这么说来，苏暖没怎么把他顾岚这个人放在心上，倒是对他伪装出来的白痴小牧师山风挺在意。
　　他突然就酸得要命，心想万一这头坐着的不是他，是别的人呢？
　　苏不暖【山风？】
　　顾岚正纠结第一句话要发什么的时候，苏暖先一步发来了消息。
　　山风【嗯，终于和你说上话了。】
　　苏不暖【我平时看你的对话框都是乱码，敌对阵营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幸好你能意会我的意思，加上了好友。我想说，这几天我可能不会上线，你可以自己做任务，或者让工会伙伴带你。】
　　不上线？顾岚眉头一皱，莫非苏暖是出了什么事，或者要去哪？
　　他思考了一会，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想套苏暖的话。
　　山风【我没事的，等你回来再一起玩，没有你会感觉很无聊。】
　　苏暖看着手机里闪烁的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
　　苏不暖【我过几天要出远门，不方便用电脑，回来了再告诉你。】
　　苏暖发完最后一个消息，便挂起XV，登录了购买车票的软件，想买一张后天一早出发去苏城西镇的车票。她刚下单完车票，XV便又跳出了消息框。
　　她打开一看，是另一个好友申请，来自“雨林霖”，通过手机号添加，申请备注是——贺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