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揽蔷薇》风沙月

38、险些枯萎的灵魂

　　深蓝色的跑车犹如一道闪电，穿过漆黑而平坦的柏油道，车内，苏暖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苏暖妹妹，城郊有家星华酒店，是陆家名下的，我联系过陆先生，他已经给你安排了一个专门的套房，你回头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让我的助理给你补过来。”兰闻道，“网络上那些你别在意，陆先生和江女士已经在处理了，而且等过几个月顾岚回来，这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嗯，我不会因为这些事动摇的。”苏暖看着窗外，片刻后，她又问兰闻道，“兰闻哥，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麻不麻烦，说吧。”
　　“我……十月份还是会去参加线下争霸赛的。”苏暖语气轻柔，却意外的倔强，“我已经收到了参赛邀请函，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去的。”
　　兰闻沉默了。他知道，这大概会是苏暖的最后一战。
　　“好，你就放心去大干一场吧！”兰闻笑了笑，“我一会就让人把你的那台电脑给挪到酒店里来。”
　　“谢谢你，兰闻哥。”苏暖也笑了。
　　星华酒店坐落在城区外，离琅华苑很近，酒店户外面积大，造景华美，定位高端度假型酒店，虽然定位和华雅天城、馥园、乐颐等老牌星级酒店不同，但就口碑而言，甚至比那些酒店都要来得更好。
　　酒店顶层是VIP专用，分为两个区，南区是高端对客的总统套房，大约有五间，而北区则只有三间，属于自留房，除了套房以外还有影音室、休闲室、露天泳池和露天花园，仅供陆家自己使用。
　　陆天一有时候暑假没事儿干，就会跑来这里住个十天半个月，权当度假，顾扬音和陆文雅闲暇时也会来，顾岚的小别墅没有多余客房，他们就会住在这里。
　　兰闻将车停在星华酒店的露天停车场，带着苏暖乘坐了直达顶楼北区的专用电梯。
　　顶层在二十三层，北区管家已经提前将苏暖的脸录入系统，她只要识别面部，便可以进屋。
　　套房内空调温度适宜，点着一片柔和而不刺眼的暖灯，内部装饰可以说是极尽奢华，床上用品是真丝刺绣的，茶杯是古董骨瓷的，桌椅床柜全部用的黑酸枝木，连书桌后墙面上悬挂着的巨幅油画，都是出自国外名家的真迹。
　　进入套房的瞬间，苏暖呆滞住了，住在这里的话，显得她不是逃命的，更像是度假的。
　　“兰闻哥，住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半晌，苏暖还是忍不住问道。
　　兰闻将她的行李推回屋内：“怎么不合适，陆家的产业，随你怎么折腾。这还是因为老顾不在，如果他在，你也压根不用受今天这些气。”兰闻顿了顿，又问到，“这事要和老顾说吗？虽然联系不上他，但是联系林京还是可以的。”
　　“现在不能和他说。”苏暖立刻回道，“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他。”
　　“好，那你现在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兰闻放好行李箱，转身走到苏暖跟前，“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这里，有需求你尽管打床头的专线，北区的管家姓齐，你有事就找她。至于其他事，你都不用放在心上，本来也不是事实，你只要知道，这个针对你、伤害你的人，离落网不远了。”
　　“嗯。”苏暖重重地点了个头。
　　“行了，你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多想。”兰闻笑着摸了摸苏暖的头，“我明天还有一场通告，得去德国，怕是又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我一个人没问题，放心吧，兰闻哥。”
　　兰闻走出房间门，最后叮嘱道：“早些休息。”
　　眼看着兰闻进了电梯，苏暖这才回到套房里，反锁了屋门。她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若隐若现的灯火，犹豫了许久，还是给林京发了个消息。
　　【林京，有关于我的事，请不要和顾岚说。】
　　那一头的冰岛是下午四点左右，顾岚已经外出拍摄几日了，林京因为业务上的事，回到了距离剧组最近的伊萨菲厄泽。
　　这一刻的他正因为网络上的风波而纠结。这群天杀的媒体，竟然还拍到了他和苏暖一起进出公寓园的照片，苏暖是他的老板娘，他一介助理，为老板夫妇服务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和顾岚如实汇报时，苏暖的消息传了过来。
　　林京看完那条信息，先是愣了愣，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感。
　　林京【老板娘，你还好吗？】
　　苏暖【我很好，兰闻哥把我带到了星华酒店，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她并没有把遭人破门的事同林京说。
　　林京【那就好。】
　　苏暖【这个事情也影响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你先帮我瞒着顾岚，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他。】
　　林京【好，我知道了。】
　　苏暖看到林京答应了她的请求，瞬间松了一口气，她刚关掉聊天框，另一个聊天框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她一看，才发现是卡尔。
　　卡尔【小蔷薇，我看到WK上我和你的照片了！你还好吗？他们疯了吧，怎么随口编造这些不存在的事啊！】
　　苏暖【我很好，卡尔，别担心。】
　　卡尔【那就好！需要我现在发个澄清公告吗？我已经在戴高乐机场了，马上就往申城去，你等着我！你在申城哪里呢？还是在平西路的公寓园吗？这些人把你的住址爆出来了，那里现在不安全。】
　　苏暖【你是要来申城找我？】
　　卡尔【对，就是找你！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航班要起飞了，等我！我落地就来见你！】
　　他没等苏暖回复，便断了尾声。
　　苏暖回到床边，又接连回复了陆文雅、江幸之和陆天一的信息，向他们报平安，当一连串的消息音消停下来时，她才愣愣地看着手机壁纸发呆。
　　那张手机壁纸，就是她和顾岚在十九岁那天亲吻的照片。其实除了顾岚，她与每个人都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当初和盖文·盖尔先生同游瑞士，只是因为那一届的嘉年华在瑞士举办，盖文尽了一下地主之谊，同行的不仅有卡尔，还有已退役最强战士莱格·卡尔登，辅助大腕安妮·米格里。他们是一个小团队出游，当地媒体也报道过此事，只是现在旧事重提时，仿佛除了她和盖文便再也没有别人。
　　而卡尔，他们二人一直是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他们年纪相仿，同时成为职业选手，平时会私下切磋，或者一起出游，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关系密切是众所周知的事，也不是这时才发生的。
　　至于贺霖，那更是一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如果不是NW的杂志拍摄，她根本不会跟他有任何接触。
　　这个世界很奇怪。一旦有人装出更弱势的样子，佯装被她所伤，所有人就都坚定地站在她的对立面，将原来发生过的事情，全部变成她破败不堪的污点。
　　至于真正的对错，那些人不在乎，看起来她伤得更重，所以就是你的错。
　　思及此，苏暖笑了。她捂着脸，笑得既苦涩又无奈。
　　这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第二天起来时，她和衣蜷在床边，身上搭着一条陌生的薄毯。她看了一眼房间，发现桌子上的玻璃壶里已经添满了水，两片柠檬片与橙片沉在壶底，昭示着有人进过房间。
　　她趴到床头，拨通了座机那头的专线。
　　“您好，苏小姐，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吗？”电话那头的声线温柔轻缓，咬字清晰，是个女生。
　　苏暖有些难以启齿，半晌后，她才磕磕巴巴问道：“打扰了……我就想问下，是您为我盖的……盖的毯子吗？”
　　“是的，如果给您造成困扰，我感到很抱歉。”
　　“不是的！”苏暖立刻否认，“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谢谢您。”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到，“您住在北区期间，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与我联系，北区是独立的，不会有任何外来访客，您可以放心在这里活动。”
　　“嗯，谢谢您。”苏暖轻轻挂了电话。
　　苏暖推开门，发现自己的电脑已经被送了过来，就放在门外，大概是怕打扰她，所以昨夜并没有立刻搬进来。套房里有办公桌，苏暖费了些力气将这些设备搬了进来，自己动手连接起来。
　　接通电源开机后，她打开了《Temple war》。她看着屏幕上面容冷漠的女骑士，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最终才摁下回车键确认登录。
　　一上线，左下角的聊天框便再次开始刷屏，能私聊的只有同阵营的玩家，这个游戏的机制已经为她屏蔽了占比65%的光明阵营玩家。这些人似乎都在等着她上线，好可以继续指责她。
　　【你赶紧去死吧，丑八怪！】
　　【就你还抢陆雨的专访和未婚夫？也不看看你那张砢碜的脸！】
　　【你把一个那么善良的女生逼到抑郁症，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你现在被骂是不是感觉很爽？你是不是就喜欢被骂的感觉？】
　　这些不断闪烁而过的恶言恶语，使她立刻又退出了游戏，返回角色登录界面。
　　屏幕上的黑骑士从背后拔出血色的大剑，用力地插入地面，震出一条闪电般的裂缝，黑紫色的圣典盘旋在她的周围，仿佛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她看着她，突然崩溃了。她捂着脸，肩膀抽动着，竭力隐忍，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怎么会不委屈？
　　被人扣上莫名其妙的罪名，自己所有的隐私信息也都因此暴露在众目之下，她回不去自己的家，也不能出门，甚至所有目光所及之处，都贴满了对她的侮辱与谩骂。
　　可是她不知道要如何去反抗、去辩驳。所谓的清者自清，在朝着一方偏移的风向，以及无限被放大的恶意里，显得那么可笑。
　　这时，有一个人从旁边轻轻抱住了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个没有恶意的拥抱，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身旁的人。
　　那是位女性，大约只有二十来岁，盘着头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脖子围着条纹丝巾，看起来温柔端庄。
　　她就是这个北区的管家——齐采瑜。
　　先前和苏暖通完电话后，她便准备了早餐，送到苏暖房中，可她进来时，看见的是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一个人缩在桌前抽泣。大概是于心不忍，她做了一件不符合她身份的事——她走过来，抱住了她。
　　能进星华酒店的人，都是经过层层挑选的，她来这里十年了，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来到这个私人管家的位置，而他们对客服务的第一要点，便是不能与客人进行肢体接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安静地抱着她。
　　而苏暖，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许久，苏暖终于平复了下来。
　　齐采瑜从桌前倒了一杯柠檬水，送到她的面前，轻声问：“好些了吗？”
　　“嗯……嗯！”苏暖鼻音有些重，她接过齐采瑜手中的水杯，道，“好多了，抱歉，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您在住期间，有什么事就尽管找我。”齐采瑜说到，“我拿了早餐上来，兰先生特意交代过，为您准备中式的早点，您趁热吃。”
　　“谢谢。”苏暖喝了口水，将胃里的那些不适感压了下来。
　　她昨天没吃什么东西，晚上泡的速食面，也因为有两个上门骚扰的人而来不及多吃上几口。
　　齐采瑜看到苏暖捧着水杯的手一直在颤抖，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手帕包着的太妃糖，轻轻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我看您一直在发抖，您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她也服务过许多客人，很会察言观色，她能从客人们细小的动作中，判断出他们是否有不便之处，然后以另一种委婉的方式，为他们送上服务。
　　苏暖确实头晕眼花，心悸得厉害，她放下水杯，剥了太妃糖的包装纸，将糖果塞到口中。过了一会，她的脸色开始好转起来，齐采瑜松了口气，又对她道：“需要我帮您将早餐端过来吗？”
　　“不用了，我过去吃就好了。”苏暖抬起头，对齐采瑜笑了笑，“齐姐姐，你不用对我用敬语，你就叫我苏暖就好了。”
　　齐采瑜不语，但却用微笑回应了她。
　　早餐是分量不大，但种类多且精，苏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个小笼包，又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柠檬水。
　　齐采瑜将她没吃完的餐品收回房外的餐车上，转头看见她坐在桌前发呆，便又对她道：“出门往左走有个半露天的玻璃花房，这个季节的话，开了很多的桂花、风铃草和秋海棠，你可以去那里透透风，心情也许就会好很多。”
　　闻言，苏暖点了点头。
　　齐采瑜离开后，苏暖便去了她所说的玻璃花房。
　　花房确实很美，温暖的阳光透过成片的落地窗照了进来，洒在满屋的花花草草上，顶楼的屋顶本就吊得很高，显得花房更加宽阔，靠近角落的地方，还有一张茶桌与软布沙发，与其说是花房，倒不如说是花园庭院，来得更加贴切。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满房的花卉，在一片馥郁之中，她确实放松了一些。
　　片刻后，她的手机轻响了一声，她打开一看，发现是卡尔的信息。
　　卡尔【小蔷薇，我已经到申城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苏暖【我在星华酒店二十三层北区。】
　　卡尔【很好，离机场不远，半小时后见！】
　　苏暖走出花房找到齐采瑜：“齐姐姐，我有个朋友要来找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能麻烦你带他上来吗？”
　　“好的。”齐采瑜先点了点头，随后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他会给你造成威胁吗？”
　　苏暖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他贵姓什么？”
　　“他是个外国人，姓德·佩卡尔。”
　　齐采瑜回以一个微笑，随后下楼等待苏暖所说的那位外国朋友。
　　半个小时后，卡尔准时到了星华酒店。他穿着牛仔衣，踩着牛皮靴，身后背着一个老花背包，金色的碎发比起半年前长了不少，显得有些凌乱，看得出来，他这一路都很慌忙。
　　哪怕穿着随意，他的身形相貌也依然优越，齐采瑜立刻便认出了他，迎了上去，用熟练的英语问到：“您好，请问是德·佩卡尔先生吗？”
　　“是。”卡尔看着齐采瑜，露出一个大方的微笑，用中文回她道，“我中文很好的，我们可以用中文沟通。”
　　他的发音很标准，咬字清晰，令齐采瑜有些诧异：“好的，您随我来。”
　　二人一同乘坐专用梯，上了二十三层，齐采瑜将卡尔带到花房后便离开了。卡尔穿过琳琅满目的花草，目光瞬间便聚焦在角落的苏暖身上。
　　苏暖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柔软乌黑的卷发垂在消瘦的肩膀上，此时的她还在遥遥望着窗外发呆，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四周一片姹紫嫣红，仿佛只有她将要枯萎其中。
　　卡尔心头一颤，一种含着不舍与酸涩的悸动感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明媚的微笑，朝着苏暖挥手道：“嘿！小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