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12、对峙 这也许就是

　　九月。
　　不知不觉入住南王府已有一个月，南王整日带他们游山玩水，没有半点议和的意思，清辰对这样的拉锯战已经颇不耐烦了，玉凤更是一天比一天急躁。倒是程成和闻静，如约好了般心平气和。暑气略消，二人坐于亭内下棋。
　　“闻小姐的棋艺也颇高呢，真是深藏不露呵。”程成锐眼如炬，按下一枚旗子。
　　“同程先生相比，小女子还是有很大距离。”闻静捻一枚白子一放，“还请程先生叫我落红，这不是自家宫里，隔墙有耳。”
　　“小姐心细如针，老臣失言了。”程成眼中一亮，“叫吃！”
　　“先生又赢了，红儿自叹不如。”闻静笑。
　　程成看了眼棋局，只是摇头：“若落姑娘肯同老夫真心一弈，老夫也求输得心甘情愿。”
　　“有的时候，过于掩藏自己的锋芒，只会让锋芒更露而已。落小姐说是也不是？”
　　闻静看着程成，唇角的微笑已有些僵硬，这位老者眼中透着希冀，不知打了什么算盘。
　　“先生既已挑明了，小女子又岂有不从之理？”
　　“好，落姑娘，请！”
　　“尊者为大，先生先请！”闻静的眼中隐隐透出杀气。

　　“先生高明至此，又何苦委曲求全于区区兵部侍郎一职？”未半，闻静问。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程成皱眉思索棋局，“当今皇上少年英雄，是个慧眼人材，老夫也肯为他卖命。至于职位，就让爱坐的人去坐吧。”
　　“先生如此豁达，小女子佩服。”闻静笑，“先生这样的打算又何尝不是为自己着想？人人想要位高权重，却全然想不到高处不胜寒。先生能有这样的远见，又肯为江山社稷着想，是大坤国的福气了。”
　　“落小姐，这棋下得有些紧了呢……”程成唇角一抹笑，也不答落红的话，只按下一枚棋子。
　　“落红做不到先生的旷达，只能步步紧逼了。”
　　“何必让自己陷于痛苦中无法自拔呢？”程成又敲下一枚黑子，“回头是岸，自有柳暗花明。”
　　“可一鼓作气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闻静沉声，一拍案首，“先生，承让了！”
　　程成定睛，方才恍然，自己早已陷入闻静布下的局中不能自拔。一着错，满盘皆输。
　　“落小姐的才智无双，吾云天之中竟有这样一位奇女子，老夫着实感到欣慰。”程成没有半点输棋的失落，反而十分高兴。
　　“程先生抬举我了，我自小养在深闺，怕是目光短浅入不了流。”
　　“落姑娘。”程成喝一口茶，“老夫是真心佩服落姑娘的，落姑娘的闭门能知天下事未尝不是一种本事，落姑娘又何必据人与千里之外呢？”
　　“落红不懂先生的意思。”
　　“水中月，镜中花。姑娘本非此山中人，却被迫绞了这趟浑水。如今孤立无援，也只靠自己硬撑。”
　　“先生就算不会算命看卦，也定是火眼金睛。如此又可愿助我？”
　　程成露出满意之色，这女子在听闻自己被揭穿后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面带诚恳。皇帝称他为奇女子，又派出自己的心腹，个中情分可见一般……
　　“我做惯了山中宰相。”
　　“多谢先生。”闻静笑。

　　“落姑娘和程大人真是好兴致呵。”
　　严海若携一干人从府院一角走出，笑着拱手。
　　“落红见过严大人。”
　　“二位客气了。这儿四下无人，大家放松便是。”
　　严海若摆手，看一眼棋盘，微一愣神，道：“两位真是好兴致，竟然在这府院中对弈，看来这几日还是玩得尽兴的。在下好与王爷交待了。”
　　说罢，有意无意扫了眼一脸恬静的闻静，眼中的隐晦之色更深。
　　“不过在下要稍稍打断一下二位的雅兴，王爷有请二位到议事厅小议。”
　　闻静和程成对视一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正厅。
　　清辰和玉凤早已入座，见闻静和程成入内，便抬眼看向上座的南王。
　　南王不紧不慢地等着所有的丫鬟都退下后，才端起自己的茶盏：“这是前几日刚从江南第一庄上定来的茶，是一等一的好茶，大家尝尝看。”
　　“王爷，我们已在府上打扰多日了，有关退兵的事……”清辰欲言又止。
　　“清大人，你可真是急性子。”南王似乎早有准备，微微一笑，“你可清楚本王的领域范围？”
　　“东起你南海，西至玉湖。湖海之间的岛屿皆为王爷看管。”
　　“大人说得自是不错。”南王点头，“可大人却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虽不是当今圣上，可我与圣上的叔侄关系，大人还是晓得的。更何况今天我的人不过是驻扎在平州县的地碑之外，怎么也不算越界吧……”
　　“王爷，臣自然知道王爷也是按王法办事，可是平州的百姓可不会这么想。”清辰自然料到南王不会那么容易就松口，“您的人马在平州城外驻扎，闹得城内百姓人心惶惶。臣闻王爷夙有仁人之心，必是不愿意给百姓带来困扰的。如今那些百姓不明所以，硬是给王爷扣上了意图不轨的帽子，怕王爷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要了他们的命。王爷是否可本着以民为本的思想，还百姓安稳的日子呢？”
　　“清大人。”南王装作无辜，“本王也是无可奈何。你这些日子也瞧过我这儿的地方了，说是南起南海，西至玉湖，可放眼望去皆是海域，哪儿有地方给本王所用呢？我不过也是在不伤害皇上旨意的情况下，想就此给自己的人安排个歇脚地方，还请钦差大人回去同皇上说说，莫要怪罪才是。”
　　“王爷的难处在下自然会如实禀告，但还劳烦南王暂且委屈一下，将人马收一收。待我回去了云天面见皇上，我相信皇上一定会体恤王爷的难处，给王爷一个两全其美的说法，到时候王爷名正言顺地驻扎，说不定还能多了一方自己的领地，朝廷那儿也好有个交待。”
　　清辰的手在袖中暗自收紧，好个狡诈的南王，明着摆出一副苦瓜脸，暗地里还不是想得到平州？平州虽然不大，却可算得上是坤国的一条通海的要道，坤国与其他地域的商业来往，有不少都聚集在平州这个小地方上，原因自然是因为此地的交通便利。若这块风水宝地真的让南王得了去，那无疑在财富上又让南王如虎添翼，想要在未来再牵制住南王，那就是更加困难的事情了。
　　“这……”南王面露难色，“我若真的将他们叫回，我这小小的领土上要找个地方安置他们，恐怕也很困难呐……”
　　“王爷莫急，可否容小女子多嘴一句？”闻静瞧见了清辰的脸色，道。
　　“特使但说无妨。”南王一见是闻静发话，眼中的色意更深。
　　“王爷同大人在这儿耗着也不过是徒劳伤神，不如这样，挑个日子请王爷带我们去查看一下平州外面筑营的情况，若情况真如王爷所说，索性让平州官吏开了大门大大方方迎王爷的人住进去，这不就解决了王爷心上的一块病？”
　　“落……”玉凤刚要插话，却被坐于一边的清辰暗自拉住。
　　清辰同程成对上眼，程大人眼中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清辰为自己的想法又多了层底气。
　　“特使果然想得周到。”南王皮笑肉不笑，“就这么办吧。钦差大人以为如何？”
　　“全凭王爷安排。”清辰一揖。
　　闻静不动声色地朝严海若瞧了一眼，只见他细细品了一口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感觉到闻静的眼神，还略一欠身。
　　闻静捏了捏手指，这个严海若，定也有了自己的算计在心上了。

　　吃罢午饭，杏儿送来了师傅的亲笔信，闻静看完心中一喜，取了琴出了房门。
　　在园中挑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将琴放于腿上，闻静启指鼓琴。
　　悠悠然一曲《点绛唇》，倒听不出什么悲戚，反而多了些愉悦。
　　世临从一旁暗处静静走出，缓缓坐到闻静身边。
　　“我已经同爹说过了。”世临道，“他会跟钦差大人提让你留下。”
　　手指未停，这本就是预料中的事：“小王爷有什么难言之隐？”
　　“爹的意思。”世临神情淡漠，“你以后要跟着严大人。”
　　“跟谁又有什么所谓呢？”闻静一顿，手指停下，“五年前我就该是个风尘中人了，幸得师傅慧眼保了我一命，现如今能有个人愿意要我，已经是万福了。”
　　“可严大人和你……”世临说到此处一叹，“罢了，严大人共有三位夫人，各个不似凡人，三夫人也不过是两年前新娶进门的妙龄女子，才华卓绝。严大人对自己的夫人向来尊敬有加，若你真的成了四夫人，严大人也定不会委屈你的。”
　　闻静面上只作不语，心里倒如水般平静，手指未停，《点绛唇》又一次回调。
　　世临坐不住，起身拽了根枝条开始舞剑，一招一式中透着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
　　弹至高潮，闻静竟指风一转，曲调一下子变作《十面埋伏》！
　　世临一愣，还没回神，似被人点中，一下子倒地，了无知觉。
　　闻静眉头皱紧，指风不停，并将自己的内力一并传出！
　　一道人影闪出，负手而立，闻静也立刻停止鼓琴。
　　“严大人，这样对待王爷的儿子，就不怕被王爷怪罪麽？”闻静挑眉看向来人。
　　“闻赋丞相的女儿，闻静小姐。将这样的头衔隐藏掉，闻小姐的葫芦里又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严海若将世临扶到一棵树旁，拍了拍袖口道。
　　“严大人，我叫落红，就这一点上来讲，我并没有撒谎。”闻静目光平静，“撒下弥天大慌的人是闻赋。严大人不应该来为难一个日子也并不好过的小女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落小姐有心来当特使，又特意隐瞒了身份，老夫不过是配合着小姐的一枚棋子而已。小姐早先在议事厅上上演的一幕，明着似乎是以和为贵，暗地麽……”
　　“师傅曾经教过我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如今要解决两方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南王的人名正言顺地进入平州，如此，朝廷的人才能正大光明地彻底彻查那批人的底细，以备不时之需。当然我相信严大人早就猜到了我的这点小心思，所以和南王之间早已有了默契，只是没有当众拆穿我罢了。至于大人和南王之间要用怎样的计谋破了我的局，小女子也很愿意等着看。”
　　“小姐冰雪聪明，钟夫人也算是眼光独到。想来小姐初到南王府的时候，就已经对世临下手并且盘算好了一切。你让世临成为你棋盘上的一子，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我同世临产生矛盾，好让自己全身而退。可小姐的最后一招却迟迟不肯落子，这让老夫实在无以招架，还请小姐明示。”严海若一拱手。
　　“严大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小女子也实在没有半点欺瞒的意思。我这次来南王府，一是为了朝廷希望可以还百姓一个太平，二么，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在里头。我希望大人可以回到庙堂。以大人英明，应该也知道当今圣上早就不是那个会为难人的先皇。好男儿志在四方，严大人在南王身边那么多年，也应该十分清楚南王的气数已尽，南王在此的这样一块小小领地也定无法争过皇帝的泱泱大国疆域，严大人是不应该满足于仅在南王的领土上露个头脸的。”
　　“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有很多事情是小姐不会了解的。更何况小姐此行最关心的水师又由我全权掌控，小姐的话自然很有吸引力，可在下却实在是只有这点小小的志向，没有更大的奢求了。”
　　“小女子虽然不才，可十年风水轮流转的道理还是晓得的。王爷的气数快到头了。别看现如今南王英姿飒爽，还不多亏神医的一副救命药拖延至今，小女子方闻那位神医早些时候登上了极乐世界，怕王爷也该没有几日好日子好过了吧。想世临小王爷的武功虽然不差，心智可远不及自己的父亲，大人若坚持留在这里，王爷又有心推翻朝廷，是福是祸，大人心中自有一把秤在！”
　　“落姑娘的一句不才真是叫在下看不明白了。”严海若击掌。
　　“可是，我若真的归顺了朝廷，岂不是摊上了始乱终弃的骂名？”
　　“大人，这绝对是一桩对你而言再好也不过的交易。只要王爷多多安分，皇上念在与他的叔侄关系上，也定然不会为难他。到时他的大限一到，清大人就会上书一封召回遗臣的折子。至此大人不但不会背上骂名，怎么也能得到个忠义两全的名头，成为贤臣的典范。而且，小女子保证，大人的官职一定不低于一品。”
　　“闻小姐给我真么大的好处，老夫总不能白白占了便宜吧。”严海若目光一沉。
　　听到严海若换了称呼，闻静微微一笑。
　　“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但小女子也绝不会为难大人。只求大人能在小女子困难的时候助小女子一臂之力，小女子就感激不尽了。”闻静深深一福。
　　严海若扶她起来：“若你不是心有所属，我定要你成为我的女人！”
　　闻静一愣：“大人……”
　　“别虎我了，你的琴音已经将你的心事投得明明白白。我说过我知道你原本打算利用世临来排除我对你的威胁。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的做法是多此一举，甚至有可能惹祸上身。过些时日我会亲自找南王给你个交待。小王爷快醒了，你还是早些离开吧。”
　　“多谢大人！”
　　闻静抱琴离开。严海若只有叹息，钟师妹阿钟师妹，你的徒儿怎么也有了和你一样的脾性？当年他意气风发，爱上师妹，原本才子佳人的绝配却因为师傅的一句进军朝廷而生生拆散，他一气之下背离师门，做了先皇的臣子，为的也不过是保全自己的爱情，可最后的下场又怎样呢？若不是南王收留了他，他怕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上了。
　　经过那么多年浮沉，他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钟师妹了，谁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小岛上，居然能见到她的徒儿？而她的徒儿，这个不足二八年华的女子，居然毫不逊色地继承了她师傅所有的衣钵？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吧，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越是发生在了这个荒诞的世界上……
　　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