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喉咙里的盐》芒不果

67、不是修罗场

　　上台前三十分钟的时候许一流终于被秦瑞给抓回来了，整个人被摁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被化妆师怼着添添补补。
　　秦瑞难得地竟然也开始紧张了起来，这东西就跟传染病一样，也或者是许一流跟着她长大多少也是从她身上学来的很多习惯，这会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也把众人搞慌了。
　　“不至于吧秦队，又不是第一次了，平常心，平常心，您这样老转着，我们也眼晕啊——”
　　付悦翔坐在椅子上打哈欠，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听说年前的时候跟须飒求婚竟然成功了，不枉费他一番苦心，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大哭，把须飒吓死，险些当场反悔。
　　这会儿就跟处在人生巅峰一样，洋洋得意得像个翘尾巴的癞皮狗，就差直接唱歌了，不过没敢在秦瑞面前表现得这么自在，只能稍稍收敛了一点。
　　秦瑞本来也没多大负担的，偏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就有点不自在，只能兜着圈子消解焦虑：“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你们自己看着办，记得演完别乱跑，还有年夜饭的。”
　　“不是吧，”彭先明道，“就这还得跟领导一起？那不是都得凌晨一两点了，明儿还得训练呢——”
　　“不用跟领导，”秦瑞道，“就咱们几个人，没家回的都一起，不然你们连团圆饭都吃不上，你们爸妈该打电话过来骂我了——”
　　“这会儿了您才想起来仪式感啊，”许一流打了个喷嚏，“早年不都是糊弄一下就过去了吗，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想念您包的那大饺子了，O市的东西没劲儿啊，不然去吃烤鸭好了，这么晚了，估计也没开门。”
　　“都定好了你就别给我啰嗦，”秦瑞敲了她后脑勺一下，“别给我惹事啊，不然我下来就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你——”
　　许一流寻思您平时当着全部人的面揍得还少吗，这威胁也太没震慑效果了。
　　但想归这么想，还是得老老实实听话的。
　　今年小球一起全阵出马，段岭自然也是在的，不过两家分开来，这会儿被教练那边盯着不能到处跑，倒是发了消息过来跟许一流约着晚上大伙一起出去吃宵夜去。许一流懒得理他，但左右应该这顿饭还是大家一起去的，段岭也不是本地人，于情于理，都得一起过年了。
　　她虽然没什么传统中国人对于过年时候的那种讲究仪式，但多少，看见别人阖家团圆热热闹闹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想家的。
　　于是拿过了手机，随手拨弄了起来，寻思着要不要再给家里打个电话。倒是没来由地瞥见边上冯少凌那一脸不自在的表情，心下有些狐疑，横了他一眼道：“干嘛？有事说事。”
　　“没事，”冯少凌连忙道，“真没事，你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干嘛。”
　　许一流不理他了，继续刷手机。
　　冯少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找回了点做贼的感觉。
　　也感激许一流在使用数码产品方面近似于原始人一样的特点，所以她的手机是从来都不设密码的，就算设了也都是图方便的清一色0000，也是因此冯少凌能很快地删除通话记录毁尸灭迹，不然绝对要被当场揍死。
　　这些幕后的事情就先索性撇开不提，实际上场之后的那十几分钟并没有众人所想的那么难熬，毕竟在此之前早就已经排练过千万遍了，左右都只是一首歌而已，这么精神洗脑地鼓捣下来，就算是头猪都能张嘴跟着一起哼哼哈哈了。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下台，许一流就跟匹野马一样直接冲进了厕所里洗脸换衣服卸妆，一溜烟跑得连个鬼影都找不到，本来秦瑞还说预计会有场下互动的，结果全部白搭，都让贾佳业顶上了。
　　所幸他们平时运动员在这种非奥运季里春晚的存在感也不高，又不是什么网红人物，也没什么必须亮相的准备，众人收拾完毕之后也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了，跟着秦瑞一起想着等会儿吃饭的事。
　　冯少凌此刻终于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起来，他是本地人，于情于理这么近都应该回家过年的，更何况出门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梁湘说好了，才亲自把车开了过来，结果没料到队里还有这么一出，也算是百密一疏了，他们这帮人大老远的过来肯定不可能会真的演完就回酒店睡大觉等着第二天归队的，冯少凌在这方面着实是失策了。
　　眼下两相为难，梁湘这么多年来难得终于打起精神想要好好善待一下自家这个独生天生天养的小儿子，还难得嘱咐了冯少凌他爸记得今晚是大年三十，不要再把工作带到家里来，结果眼下倒是冯少凌自己更想要跟“工作”混在一起了，此刻只觉得谁的鸽子都不好放，一个是家里的大义，一个是自己的私情，他整个人就跟被放在油锅里煎一样，正纠结着呢，许一流已经换好了衣服被乔跃跟江雪一左一右地抬花轿一样抬了出来，前面还多了个开山虎似的角色——段岭，也被自家的队员抬着，就跟骑马打仗一样，俨然把这里当做了训练基地，闹得不可开交。
　　冯少凌见她活像个得意洋洋的山大王，路过自己的时候发现这厮嘴里竟然还嚼着不知道从哪里混来的口香糖，嚣张得要死。
　　“怎么说，小狗你还在啊？还不赶紧回家过年？不会还要去跟我们这帮没爹没妈的小白菜一起吃大锅饭吧，这口吃的都要抢，也太没人性啦——”
　　冯少凌站在原地动了动手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已经被抬走了，脑袋上差点撞在门框上。
　　冯少凌心想，这人倒是没心没肺，自己还巴巴地想着要跟她一起过年呢，被这么冷不丁地一刺，顿时就被排挤得像个局外人似的，再配合着先前戴小寒打来的那通电话，字里行间都是挑明了的意思，眼下还有这么一堆男的在边上闹来闹去的虎视眈眈，搞得他心里妒火翻飞，几乎就是脱口而出：“谁说我要回去了，我本来就是要跟你们一起吃的。”
　　听了这话许一流倒是没什么反应，贾佳业却先惊讶了。
　　“真的假的，少凌，”她道，“你家今天没人吗？”
　　因为叶胜涵是O市本地人，贾佳业结婚之后也为了自己以后的工作考虑，优先在O市买了房，虽然大部分时候贾佳业为了比赛和训练还是住在X市，但基本也等同于在O市定居了，此刻离得这么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年三十还是要回家过的。
　　冯少凌有些骑虎难下，又不愿意真的放任许一流抛开自己去花天酒地，只能随口道：“他们都要加班，去哪儿家，秦队，我开车载你们吧——”
　　“冯少凌！”许一流先嚷了起来，“你不是还没成年？哪里来的驾照？”
　　“国外考的，国外考的，”他连忙道，然后把人扯了过来，“走吧，赶紧的。”
　　秦瑞虽然也有些诧异冯少凌的突然加入，但她自然也是不会多说些什么，左右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张嘴的事，反正又不用她出钱，都是上面报销的。
　　不过好歹也是在国内，不可能真的放任冯少凌这么大喇喇地在皇城根里开车，于是就安排了他坐副驾驶，秦瑞开车，后面塞了许一流她们几个。
　　满打满算着，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去了地库，剩下没车蹭的就先行去路面叫车，到时候店里直接碰头。
　　段岭也趁机蹭了一个自家本地小孩的车，兴高采烈地在许一流面前晃来晃去，听语气那小轿车似乎还价值不菲，许一流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只觉得这人真烦，跟个酸鸡一样，看着就欠揍。
　　也于是这么浩浩荡荡地到了楼下，却也正好迎面撞上了过来接人的梁湘。
　　梁湘总归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儿子还没成年这驾照不顶用的事情，于是掐着时间亲自开车过来接人了，结果半天电话打不通，这会儿站在车门口正郁闷呢，就看到一群穿着套头卫衣的青年男女过来，为首的两个走路大摇大摆，颇有种街头流氓的作风。
　　段岭正边走边跟许一流背诵着他那莎士比亚的大长诗，相当浮夸地用无实物小品表演的方式跟她表白呢，倒着走大步直接被边上做停车辅助用的阻力带给绊趴下，一个大马趴刚好摔在梁湘面前的时候许一流那半句嘲讽他的话都还挂在空中。
　　“都跟丫说了多少次了我只喜欢处男——”
　　梁湘抬头就看见那长相还颇为眼熟的大小伙子直接在自己面前表现了一个倒栽葱，大过年的结结实实在车轮边上给自己拜了个早年，随即在他身后露出的那张脸，却是英气勃勃的，一双眉毛生得漂亮又利落，好看地蹙着，嘴角咧出来的虎牙将原本玩世不恭的笑容衬托得增添了不少顽劣的孩子般的意味。
　　她略微疑惑地举着耳边的手机，听着里面漫长而没有回应的嘟嘟声，似乎还在消化刚刚许一流大着嗓门留在半空里还能够绕梁三日的震撼级发言，接着就看到对方边上的另外一个人直接一把把她拉了过去，顺势掩在了身后。
　　然后叫了一句。
　　“妈——”
　　这不是冯少凌又是谁？
　　场面顿时就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尤其是许一流，她那大白嗓现在都还余音绕梁呢，不过索性她这人向来没脸没皮的，在长辈面前虽然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但不知怎么的，就是特别会讨巧卖乖，总能让人把这丫头的一切归类于没长大的顽劣，而不是无可救药。因此这会儿也没什么多余的难堪，被冯少凌这么顺势扯了一把之后拉到了他的身后，视线顿时被挡了个结实，一时间也就不大高兴了起来，心说这有什么好躲的，光明正大这么多人呢，整得跟爹妈抓早恋似的，神经病。
　　想着想着也就没等梁湘接话，立即从冯少凌背后探出了个头出来，熟门熟路地乖巧嘴甜道：“阿姨好啊，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梁湘这才终于回神，冲她点了点头，又将视线重新转回冯少凌：“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家里都在等你呢。”
　　这下众人全部清楚冯少凌之前的说辞都是鬼扯了，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非得跟他们去吃饭，放着自家的饭菜不吃，出去跟他们鬼混，简直匪夷所思。
　　秦瑞在这方面简直有些ptsd了，也不怪她害怕，早年间很多人都把体校视作废物接受营，恶劣分子改造基地，也是因此，体育生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混混，虽然像她们这种做到国家队级别的，总算是各方面该获得一点尊重了吧，但还是潜移默化的会让很多人觉得他们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素质也差，更何况小球队里的氛围确实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因此没少让秦瑞挨那些家长的数落，总觉得自家小孩被这乌里麻糟的环境给带坏了，导致她到现在见领导不犯怵，倒是见了家长有些心里打鼓。
　　于是立即道：“既然这样，少凌你就先回去吧，你爸妈看样子是已经在家里等你了——”
　　冯少凌却犟上了：“没事，你先回吧，我跟他们一起去吃个饭——”
　　“这可不成啊，”许一流的自来熟简直已经到了令人没眼看的程度，这才两秒钟的时间就迅速地看清了形势，知道眼下梁湘的人物角色在舆论上直接压秦瑞一个头，顿时立即倒戈，招呼都不打一声地走到二人面前，随即还很熟络地把手给搭在了冯少凌肩膀上，“怎么说阿姨也都是为了你特地跑来了，诶哟，这也是您家的车吧，我去，冯少凌，你家到底有几辆车？”
　　段岭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一扫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热闹正高兴，立即推了她一把：“瞧瞧你这点出息，不过也确实啊，少凌，咱们几个远在他乡的大年夜没办法抱团取暖互相舔舐舔舐伤口也就得了，你这家和万事兴的出来凑什么热闹，诶，阿姨，您好，您好，气色真不错啊，不说我还真当您是少凌的姐姐呢，这看上去也太年轻了，车不错啊，宝马几系啊？一看就知道是好车，那线条就不一样。少凌平时在队里各方面表现都挺好的，连我这隔壁的都有所耳闻呢，偶尔也切磋切磋，互相交流交流感情嘛，少凌都算是我半个弟弟了——”
　　“我可去你的吧，”许一流恨不得直接拿脚上去踹他，“你还真什么词儿都敢往外捅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真服了你了，没见过这样上赶着攀亲戚的，你这臭狗腿样儿，别给祖国丢人现眼了——”
　　“你俩还要给我闹腾到什么时候？”秦瑞整张脸都快黑得跟锅底似的了，“少凌，什么也别说了，跟你妈回去，过年怎么说都应该跟家里人呆在一起。”
　　“那你们算什么呢——”冯少凌忍不住了，“你们就不算我家里人了？”
　　秦瑞：“......”
　　许一流跟段岭也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情宣言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心道，这是在干嘛，怎么突然就开始演伦理剧了？
　　“好吧，”梁湘终于开口，摁了摁自己的眉心，“你们要去外面吃是吗？哪家？少凌不能开车了，我送你们，我把他爸也叫过来，先上车吧。”
　　这发展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在冯少凌愣神之际，许一流就已经先一步举手。
　　“我可以开他那辆！”她道，“我也是拿驾照了的！”
　　“你拉倒吧，”段岭瞬间拆台，“你拿驾照之后摸方向盘都还没超过24小时，你开，你开，大年三十给交警和全国人民添堵你。”
　　“谁都不许开，”秦瑞看了看人数，还是叹了口气，“我带她们打车吧。”
　　“算了，秦队，”冯少凌把钥匙交了出去，终于妥协，“你开吧，我——”
　　他话还没说完，在电光火石之间，许一流就跟段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二人同时往前迈步，几乎是用瞬移一般的速度蹿到了梁湘的车门面前，不过许一流略胜一筹，加上使了阴招，脚下绊了段岭一下，非常缺德地优先抓住了车门，接着就冲对方做了个鬼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啊，你不有大奔吗？你不挺横吗？跟我们羽毛球的家属抢什么抢啊，要不要点脸，秦队你也不管管他，教练去哪儿了，这人怎么天天在别人的队里混啊——”
　　“我看你们两个是真的疯了，”秦瑞简直忍无可忍，“我数到三，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过来——”
　　“算了，没关系，一起上来吧，”梁湘笑了笑，“正好，跟少凌一起，话倒是能多点，他平时在家都不怎么说话的。”
　　二人得了允诺，立即什么都不管地蹿了上车，冯少凌见状不妙，好家伙难道要在自己家车上看他们打情骂俏吗？他怎么能忍得了！于是趁许一流还没上的时候立即把人截住，趁机坐到了中间，彻底隔开了他们两个接触的可能性。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许一流虽然心里想着在人家家长面前好歹还是要给对方留点薄面的，但冯少凌此刻的行径真的有点反常，“前面这么宽一副驾驶空着，到后面挤什么挤？”
　　“我喜欢坐中间，不行吗？”冯少凌还嘴道，“我坐窗户边头疼，晕车，会吐。”
　　“真的假的，”段岭讶异道，“你还有这毛病——”
　　秦瑞在车窗外面警告他们：“都给我注意点，不然回头——”
　　“知道，知道，”许一流点头如捣蒜，“阿姨人这么好，我们才不会给阿姨添麻烦呢——”
　　秦瑞心想，真这样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