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棋逢对手 ...
-
汤姆斯男单的决赛赛场很快就来到眼前。
许一流还带着早起起床身上的困倦，一路打着哈欠被贾佳业拖着换好了衣服，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免得在人家国际友人面前跌面。
再者说了，比赛期间还有冷不丁的各国新闻采访呢，要是被逮到面容整体素质不高，回去之后肯定又要被骂死。
贾佳业可是还记得去年某个赛场上许一流打完比赛换了套大汗衫坐在外面看比赛，手里还拿着根冰棍正好被记者逮到采访了一通关于对接下来比赛形式的预测，许一流操着一口方言里夹杂着不流利英文的塑料口语，磕磕巴巴又十分自信地大谈特淡我国羽毛球的实力接下来一定会有突飞猛进的增长，中间还接连着几次她手忙脚乱地跟记者要纸去擦那溜到胳膊上的冰棍水，场面十分混乱且荒唐。
回来之后贾佳业作为队长被拉着跟她一起当做典型站在全国家队选手面前接受思想教育上的批判，接连着三个月让全体成员跟着一道进行了相当痛苦的英文口语培训。
声势之浩大，让好久好久羽毛球队走出去吃饭都被其他队的人喊着来两句英文听听。
真是烦不胜烦。
这些人平时忙着训练哪有这么多时间学什么外文啊，从几岁开始就入队，有些弱智连乘法口诀都不一定背得清楚呢，拿这玩意儿天天跟他们比比赖赖的也是无聊。
虽然这么说，但贾佳业怎么说也是队长，还是得起好模范带头作用的。
于是就这么零星到了馆外，好死不活还真的被人给逮住了。
到访的记者是个生面孔，也不知道是哪家媒体的，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大概是国内来的人，于是也不得不放好了态度，秦瑞这会儿也不在，就贾佳业跟许一流因为吃早饭落了单，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暗地里拍了拍许一流的背，让她赶紧在人媒体面前立正稍息。
许一流被骂过许多次了还是知道好歹的，立即端正了态度，十分谦虚地作小弟状站在贾佳业半边肩膀后边，显而易见地推人出去炸碉堡。
贾佳业无奈，只能笑着跟人打招呼。
“贾队您好，我是来自南方体育的叶胜涵，这次尤伯杯您跟许一流各自在女子羽毛球单打以及双打项目里为咱们中国队赢得了新的一轮金牌，接下来就要进行的男子单打项目中即将出场的也分别是您的队友，对这方面您有什么看法吗？”
贾佳业心想这问题问的，我能有什么看法。
“当然是希望他们能够各自发挥出良好的表现，无论是谁获得胜利，都将是我们国内羽毛球史上的骄傲。”
“听说这次出征的男子运动员当中有一位是今年刚入对的新球员，今年刚刚年满十四周岁，这么早的年纪出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冯少凌是我们队内都十分看好的一名球员，”贾佳业道，“他的出战不是出于什么战术考量，如果你们也看过他前面几场的比赛的话就会知道，他的实力不容小觑，所以今天的这场赛事，实际上很让我们期待。”
“这么说来冯少凌夺冠的可能性也很大，”叶胜涵道，“如果他夺冠的话，或许即将成为国内羽坛史上最年轻的金牌选手，甚至超越了许一流。”
许一流站在后面心想，这人有病吧？真的不是外国派过来的媒体间谍吗？张口闭口就在挑拨国内羽坛关系，搞什么呢。
叶胜涵要是知道她会这么想，估计要立即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毕竟怎么说都是临时赶鸭子上架过来采访充数的，要知道他平时可是只是随便报道点街坊四邻吵架的龙套级选手啊，要不是前辈昨晚吃坏了肚子现在还在挂盐水，也不会轮到自己来这里丢人现眼。
顿时更尴尬了，卡在那里甚至想要翻小抄。
贾佳业看出来这人估计是个新手，也不打算为难他，于是道：“国内就只来了你一家吗？不介意的话可以进去看看，证件给我看一眼吧，也是以防万一，真的是记者吧？”
“真的真的，”叶胜涵大喜，连忙把记者证递过去，“那就谢谢贾队了，说来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家就只来了我一个，刚刚进去人还不让，其他家的媒体已经入场了。”
贾佳业检查过证件没有什么问题，也就这么放过了。
反正平时采访也就都是那几句话，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人在国外，给国人媒体多点机会也没什么，互相帮助罢了。
更何况人都求到你面前了你还拒绝，回去被写通稿骂怎么办，
许一流见这记者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就有点好笑，左右也没摄像头，便揶揄道：“你这稿子临时写的吧？欠点火候啊。”
“真的不好意思——”叶胜涵尴尬挠头，“之前也没干过这行，刚来没多久，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没事，”许一流相当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共同进步嘛，谁不是从0开始的。”
贾佳业见她当着媒体的面又要展露出自己流氓的本质，不由得头痛，一个转身就插到两人中间去，不给许一流什么插科打诨的机会。
叶胜涵见她是比较好说话的，知道国家队队员们平时场上虽然杀伐果断，看上去一个个狠厉得紧，私底下性格其实都跟普通人差不多，只有许一流是个例外，痞里痞气的，没少被媒体挤兑，本来就有点怕人恨屋及乌地报复，看她主动出来解围，十分感激。
“贾队上一局打得很好，虽然我看不太明白，但是能拿到金牌，就是很厉害的。”
贾佳业见他这么实诚也是觉得好笑：“看不明白还来当体育记者？你这话可别在外面说，不然得挨骂。”
“是是是，”叶胜涵立即道，“我最近在恶补。”
许一流吹了个口哨：“我们贾队也是很漂亮的，单身。”
“许一流，”贾佳业微笑道，“想做俯卧撑了吗？”
“别介啊，队长，”许一流道，“这不还有媒体呢嘛。”
叶胜涵突然听到这么个八卦新闻，心里也是也是默默惊讶，但想想国家队里面这些事情应该不算新闻了吧，写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只得将自己心态放平：“漂不漂亮倒是其次，贾队这种实力水平也不是一般人能够配得上的，谈恋爱这种事情，再说再说。”
说着又小心翼翼看了许一流一眼：“我们一流也是不差的。”
许一流笑嘻嘻的：“那我就谢谢你了。”
进场之后冯少凌他们还在热身，前面的铜牌已经比过了，印尼胜出。
彭先明腿上和胳膊上都缠了不少绷带，看去怪惨的，正在检查心率。
贾佳业跟他们各自介绍了叶胜涵了来意，打过招呼之后叶胜涵便识趣地去媒体席候着了，不再来打扰他们。
冯少凌蹲在地上系鞋带，一抬头就看见许一流那张脸。
“怎么样啊小狗，昨晚有没有辗转难眠？”
“别弄乱了，”冯少凌别掉了她凑过来继续揉脑袋的手，“等会儿还要上镜呢。”
“不要这么冷漠嘛，”许一流也蹲下来看她，红色的运动衫被她穿得格外好看，“怎么说师傅我昨晚都为你担心得一夜都睡不着觉了，你也不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真的假的，”冯少凌不自在道，“你还会失眠？”
“假的，”许一流呵呵笑道，“但是还是得好好表现啊，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把那个老东西打得屁滚尿流吧，这是迈上王者的第一步。”
“嘿，”彭先明坐在椅子上大声喊，“我还在这儿呢啊——”
许一流头也不回地冲后面比了个中指，笑嘻嘻的，被秦瑞拍掉了。
“好了好了，”她道，“都回去坐着，媒体都来了，许一流你拉链拉好了，像什么样子。”
于是许一流这才做了个鬼脸乖乖回到位置上，坐姿相当不雅观地将胳膊撑在大腿上，手里转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冯少凌笑了笑，整理了裤子和鞋子，站起身来跟走到身边的彭先明碰了个拳。
“走吧小弟，”彭先明微微低了头看他，“不要留面子，杀就是了。”
“好的，”冯少凌道，“我在赛场上从来都不会留面子。”
另一边记者席上的叶胜涵第一次见识这种大场面，坐在椅子上颇有些不自在地，周边都是其他业界媒体人的大佬，一幅幅都是全神贯注的超级专业样儿，把他搞得很像个乡村土鳖，顿时更惴惴不安了。
只听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叶胜涵偏过头去，竟然还是个亚洲面孔。
胸前的铭牌上俨然是个国内体育界大拿媒体，于是肃然起敬。
“前辈，”他道，“这场很头痛吗？”
对方摁了摁眉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也不是很头痛，就是有点不想面对，彭先明这几年还没拿过什么冠军呢，如果这一场再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抢先，立场就更尴尬了。”
叶胜涵刚转业过来，对这些也不熟，于是虚心道：“因为他同届进队的许一流已经把奖项几乎拿了个遍吗？但是这个年纪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不多——”
“说是这么说，”对方道，“你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同僚，被带着一块比，也是尴尬，至少有点出息的人也不想一直就当个背景板不是？”
“冯少凌的水平挺高？”叶胜涵试探道。
“国际赛事上不好说，”对方敲了敲手上的速记本，“只能说是有点第二个许一流的意思，现在就是问题太年轻，前面几场看出来也没太大差距，跟国内比的话，还是比较出色的。”
说着偏头看他的胸牌：“南方体育？我记得不是叫——”
“陈哥临时有事，我替他过来了，”叶胜涵道，“本来还在实习呢，所以有请教的地方——”
“哦，”对方也没太在意，“总之这一场值得写的还是挺多的，不管谁胜谁败都很有一场说头。”
叶胜涵被带得云里雾里，只能跟着一起埋头专注比赛现场了。
彭先明先一步发球，比较稳妥的打法，平日里虽然训练的时候两人常常有交手，但实际认真起来的机会不多，冯少凌对于这位师兄的了解也远不如许一流这种整日就被要求跟着的“师傅”多，所以开场的前面几分钟都没有冒然突进，多数时候都在稳步地迎接冲击。
倒是场下的人们看着，觉得他有些顾虑过头了。
“还是经验问题，”乔跃道，“他跟彭彭没有正儿八经打过几次，现场这场面又有点太大了。”
“难得会看到少凌这么谨慎，”江雪道，“我还以为他会跟牛神一样，当初一上场就跟野马似的往上冲。”
“你们这几天把他搞得太紧张啦，”付悦翔一眼识破，“好好一小子，弄得神神叨叨的，要是真输球，第一个该反省的就是你们。”
“诶哟，”许一流道，“合着某些人要是一输球，就得都是场外的锅了，我寻思要是真有这种玻璃心态，也别打球了，回家看孩子比较好——”
“你丫——”
“都少说两句，”秦瑞道，“一个个属鸡的吗？聚在一起就咯哒个没完，改天找根针把你俩嘴给缝上。”
“我倒是觉得少凌起步不错，”贾佳业道，“比起一味猛冲，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观察，是比较成熟的做法了，这比你当初强，一流。”
许一流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而实际上她对冯少凌现在采取的做法并没有什么意见。
是的，与其一昧强调快攻，猛烈式打法，不如在前情明朗的时候再下手，这才是真正适合的方式。比赛赛场不是个人展示舞台，而是以不同的立场进行利益争斗的战场，失分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掉的分再也追不回来，这才是最为令人感到恐怖的。
彭先明虽然身上有伤，但是动作不显滞缓。或许一直以来他的锋芒在许一流的压制之下很多时候显现不出什么东西，但也就是这样才最为可怕。
一个有名的对手，实际上最是漏洞百出，因为名气也会带来关注度，一旦有了关注度，那些缺点，劣势，也会变成人们口耳相传的东西，就像许一流，她的打法固然勇猛，但也是因此，几乎人人都知道她有后劲不足、节奏过快的缺陷，很容易遭到针对。
彭先明一直以来都隐蔽在其他人的影子之下，在黑暗里的东西，总是更加危险的。
冯少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也发觉到了彭先明的棘手。
他爷爷的，之前怎么没觉得，这个人在节奏方面的掌控这么老练？练习的时候果然有放水，平时轻易不会展露出那一副老道的一面，今天正式看来才发觉其人在琢磨细小技巧的时候手段竟然是这么娴熟，每一次都能够把冯少凌刚准备发起的攻势轻轻压下，又不会被对方的风格所影响。
彭先明真的被大为低估了。
胶鞋在塑胶网格地面的挤压摩擦之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场上除了选手们的呼气声以及球体撞击在球网上的砰砰巨响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
冯少凌的心静得跟入了什么空荡的山洞里一般，每一次的击球都在他心里激荡起巨大的空灵回音。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也还是不能很好地掌控这场比赛里面的节奏。
节奏，就是节奏，作为一个以快攻为主的球手，如果不能把控节奏的话，几乎就只能被对方一直压在劣势之下。
难道最开始选择稳妥真的错了吗？
在这样紧张的局面之下，他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起来。
如果许一流知道他此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话，一定会告诉他，这是比赛场上的大忌。
彭先明打得很顺手。
甚至于，他觉得这是他这几年来的比赛里面，打得最为顺手的一次了。
诚然，冯少凌是个相当优秀的运动员，但在经验方面的确处于劣势，就单看他应付自己几次扣球时候的样子，处理方式或许他自己本人都没能意识到，几次下来都陷在同样一种模式里面，几乎是刻在骨子里面的条件反射。
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也幸亏面着的是自己，不然如果被外国选手抓到把柄，肯定死定了。
中场进球赛歇的时候，彭先明接过了付悦翔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流进眼睛里面汗。
“打得不错，”付悦翔道，吹了声口哨，“7-4，还行嘛，不愧是我们二当家的。”
彭先明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拿了金牌回去请你吃烤肉。”
“必须的。”
许一流没有跟冯少凌多说些什么，只是抱着胳膊看场地，冯少凌本来还想听听建议的，见她这样子，估计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落后三分，对他自己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成绩。
“不要有太大压力，”贾佳业道，“按你自己的节奏打就行了，先明的经验比你强，你没必要跟他去磨。”
冯少凌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第18章 棋逢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