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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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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俞遥能清晰地感觉到生机在流逝。
但那显然不是被烈火焚烧的感觉——他的肠胃绞痛,五脏六腑似要被蚕食,就连呼吸都沉重得迟钝。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似乎用瓷器抵开了他的唇瓣,笨拙地往喉咙里灌入清水。
陆俞遥想要拒绝,但身体本能地索取着唯一的生源。然后他就被呛到了,开始疯狂咳嗽,好像能将胃液都给咳出来。
给他喂水的人显然也被吓到了,一边用手安抚他瘦弱的脊背,一边轻声念叨:“小先生,您还是别倔了,就和顾先生低个头吧,总比现在这样受折腾好……”
陆俞遥颤抖的肩头一僵。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如梦初醒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苍老而又熟悉的典型老好人脸。
柳叔。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柳叔就已经是近七十岁的高龄。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因为儿女啃完了棺材本,不得不重操旧业。
或许因为本性慈善,私底下他对陆俞遥也常常多有关照。例如当初陆俞遥被绝食囚禁,如果不是他偷偷送水送食物,陆俞遥早在三天内休克。
所以,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哪怕他是顾天玺派来监视自己的人,陆俞遥还是在临死前给他准备了一百万。
陆俞遥意有所感地环顾四周,果然,这是他穷极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地方。
四面无窗、分割外界,他曾在这关上门就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多次体验过濒死、血液都要停止循环的恐惧。
而现在,他的四肢正被笨重的金属链扣牢牢地锁住,像是被禁锢的囚犯。
“小先生?”
柳叔用惯用的称呼将他唤醒。
陆俞遥只觉得指尖都在发冷:“柳叔,今天是第几年。”
“啊?”
柳叔愣了愣,却还是回答道,“二一年,五月十七……”
像是重锤落下,打破了最后一片怀疑的碎片。
他真的……重生了。
2021年,他十八岁,也是他成为顾天玺的金丝雀的……第一年。
上一世,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顾家有个天人般的三少秦则,清风高节、出淤泥而不染,是垂挂于天边的皎皎明月。
在秦则的众多追求者中,有三人最为瞩目。
其中一个,便是天瑞集团最年轻的继承人,顾天玺。
在秦则因车祸成为植物人后,他盯上了与秦则眉眼有三分相似的陆俞遥。
这也是陆俞遥噩梦的开始,他被迫缀学,成为了顾天玺名义上包养的替身。顾天玺希望他顺从,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折断他那根倔强的傲骨。甚至在之后,将他送给了另外两个爱慕秦则的人,当做三人的公用玩物。
眼下重生的节点,五月十七号,陆俞遥早就忘记今日发生了什么,反正多半是顾天玺想要驯化自己的手段。所以他的身体感受到的不光光是饥饿和干涸,还有刺骨的疼痛,显然是刚经历过虐待,然而这种如潮水般的痛意却将他拨得更加清醒。
陆俞遥笑了。
他很少笑,连唇角都不见得勾起过几次。而现在,他敛着眼,笑得勾人,笑得狰狞,笑得咳嗽不止,笑得双眼泛红,上眼睑的痣在昏暗中仿佛变得更加猩红。
柳叔看傻了,“小先生”几个字徘徊在嘴边,怎么都发不出音节。
这算什么?
陆俞遥想。
他的人生被顾天玺、被这三个男人毁掉,从此堕落成淤泥。他花了三年去报复他们,承受了所有的代价,终于让这三个货色身败名裂。
解决了身为最后一个的顾天玺,他像是完成了夙愿,一把火烧了自己,也烧了所有的脏污。
他想,哪怕万劫不复,也要拉那三个男人一起下地狱。
结果呢?发生了什么?
他重生了!
还是重生到了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的时候!
他卧薪尝胆、处心积虑的报复被毁之一旦,他活着,那三个人也活着。不同的是他活得犹如蝼蚁,而他们依然站在巅峰之上。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陆俞遥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重生?
是为了重新承受那些痛苦?是为了再次看到那些人渣的光鲜亮丽?还是老天想要借此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终究是徒劳。
你的报复将重头再来,你创造的结局将会被改写。
你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陆俞遥笑着,咳着,他咬破了下唇,干裂泛紫的唇瓣上染上了刺目的猩红。
直到他停止了笑声,柳叔才缓过了气,担忧地开口:“小先生……”
“柳叔。”陆俞遥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眸深邃到平静,看不到方才丝毫的疯狂,“顾天玺不是想让我服软吗?”
“让他来见我。”他一字一顿,“他既然这么想要,我就做给他看。”
柳叔看不懂陆俞遥此刻的宁静,他总觉得,小先生此刻的心情,并不像展现出的那样。
可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您想开了就好,恕我多嘴一句,只要有条命在,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陆俞遥没说话。
柳叔只能再次沉沉叹了一气,最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地下室。
随着金属门合上,地下室再次陷入了漆黑。
若是一般人,在这片环境下恐怕寸步难行。
但是陆俞遥不一样,他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度过了多少日夜,双眼也日渐习惯了这种环境。
铁链捆着手脚,他从锁扣的缝隙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等做完一切,将东西藏匿于袖口之中时,金属门也被打开了。
光从门的缝隙投入,也显出了站在门口的修长身形。
不得不说,身为天之骄子,无论是地位还是外表,顾天玺都有高傲的资本。
他长得极为俊美,也难怪会多次受到财经杂志的封面拍摄邀请。顾天玺有双浓眉星目,经典的精英长相,所以弧线清晰的下颚总是保持着小幅度的微扬状态。
他身着纯黑色的西装,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把玩着淡金色水晶袖扣:“柳管家说你愿意听话了?”
陆俞遥坐在明暗交界线上,使表情看上去不这么真切。
这就是所谓的重生吗?
重头再来的起点,就是让他再一次目睹被自己摧毁的敌人容光焕发的模样。
即便陆俞遥没有回答,但是顾天玺难得没有恼怒。毕竟在他眼里,依然是服软的意思。
要知道,他刚把这只金丝雀抓回来的时候,这畜生可是烈性的狠。
即便不说话,也会用带着狼性的眼睛盯着你,似乎下一秒就会发狠。而不像现在,平静得被磨平了棱角。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白月光秦则,顾天玺并不觉得会有自己对付不了的人。
只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低头了,让他还是有些失望的腻味。
果然,世界上只有一个秦则,哪怕这张脸和秦则有三分相似,也学不到骨子里。
“早听话点不好吗?偏要折腾到现在。”顾天玺冰冷的嗓音带着几分轻蔑,他踩着皮鞋上前,指尖挑起了陆俞遥的下巴,“虽然成为不了第二个秦则,但要是真弄坏了你这张脸,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听话?”陆俞遥轻轻地笑了,“你觉得,你所痴迷秦家三少,会听你的话,对你顺从吗?”
顾天玺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俞遥眼底的情绪变得更清晰了,那是刺眼的蔑视。
“你想要的,不就是秦则对你不屑一顾的态度么?这种求而不得的感觉让你觉得很刺激?也是,毕竟在外面,你是人人尊敬的天瑞掌权人,而你却连那个人的一个眼神都无法得到。”
“你追求的是这张脸么?不,不是,你想要的是别人对你蔑视的眼神,想要的是别人对你不屑一顾的态度,想要的是有人将你踩在较低下的快感。”
陆俞遥笑了,梨涡浅浅。
“顾天玺,你、真、贱。”
……
顾天玺的神情变了。
“陆、俞、遥!”他满是怒气,像是被戳穿了弱点的跳梁小丑。他的手狠狠掐上了陆俞遥的喉咙,而少年无法反抗,仿佛是他手里随时能够折断的稻草,“你想死么?!”
什么沉着冷静的掌权人,什么天赋异禀的点金手,在陆俞遥眼里,简直都是狗屁。
这个男人,其实就是个被戳中了软肋就会变得易怒的人渣。
三年的潜伏让他太了解顾天玺了,顾天玺总想驯服他,但若是他露出一点顺从的趋势,顾天玺对他的兴趣就会降低。
于是陆俞遥学会了如何钓着他,钓着他不会放弃自己,却又对自己放松了警惕,才能在最后拿到自己想要的机密。
同样,陆俞遥也是最清楚如何惹怒他的人。
而人在最愤怒的时候,往往是最容易放下戒备的。
所以暴怒之中的顾天玺没有注意到,本该束缚陆俞遥的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同时一根银色的金属签悄然从袖口处滑落,落入他的指间。
陆俞遥从来都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这根签子是他之前用偷来的叉子一点一点磨成的,平时藏在锁扣处。
上辈子,他曾多次想过用这根签子直接解决了顾天玺,却因为忌惮另外两人而放弃。
但是这辈子,却不一样了。
陆俞遥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闪烁着光。
当发现一切重新开始后,他是不甘又绝望的。
被自己亲手手刃的敌人重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却回到了最为卑微的时候。
不过好在,他想明白了。
可能他就是天生的命不太好,重来就重来吧,我能解决你们一次,就能解决你们第二次。
这辈子,他没有任何顾忌,解决了顾天玺,就去找另外两人同归于尽。
轮回一次,他就结束一次。
陆俞遥的眼里满是疯狂,他头疼得快要炸了,那是力竭的表现。但是他的血液还是炙热沸腾的,他不知道在脑海中演练过多少次用这个金属签刺穿仇人软肋的场景,纤瘦的手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了顾天玺的脑后。
他倒是要数数,这群人命究竟有多好,能够得到多少轮回的庇护!
……
砰!
……
虚掩的金属门突然被惊慌的柳叔撞开:“顾先生,不好了……!”
陆俞遥下意识收回了金属签,接着黑压压的人群齐齐在柳叔的身后冒出,还有他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家里忽然闯进了一群陌生人!”
那是一群穿着统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肌肉猛男,唯一的标识是袖口用金线纹着的紫荆花标识。他们显然是经过了军事化的训练,动作一致地挤进了大半的地下室。
简直就是黑、涩、会围堵停车场!
一个看上去像领头的光头佬站了出来:“哪位是陆俞遥?”
顾天玺显然也不认识这群人,他回过神来,皱着眉松开了掐着陆俞遥脖子的手:“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这是私闯民宅?”
光头佬没有理他,倒是有道散漫的声音响起:“憨批,到了这时候还没搞清楚我们抢谁呢?”
光头佬:……
倒是顾天玺,在听到那道声音时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他想要冲上前,却被一排黑衣人拦了下来:
“阿则,是你吗?阿则……”
阿则?
陆俞遥一愣,接着视野一晃,他竟然被光头佬在了肩上,天旋地转得差点让他吐出来。
然后他就听到那道陌生的声音接着说道:“放他下来。”
于是他被安置在了一辆轮椅上。
陆俞遥的脑袋正有些发懵,银签子戒备地藏在袖口,继而发现身边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轮椅,只是这辆是坐着人的。
那人倚靠着轮椅的椅背,姿态慵懒得像是正缩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身上有种淡淡的病弱感,但因为修长匀称的身形变得并不清晰,更为惹目的应该是他那张脸。
“你就是陆俞遥吧?”
他笑了,甚至还微微俯身,长期未有打理过的发尾扫过肩头:
“我是秦则。”
“我来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