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不快乐》东攸惢

1、罗马假日

　　说实话，日子过到今天，简易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糟糕透顶。
　　如果说没有考到重点大学是她人生偏离计划的第一步，那么今天就应该是第二步了……天知道她刚才都经历了些什么。
　　到天星娱乐面试，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居然能活生生睡过头！
　　简易欲哭无泪，悔恨的锤了锤脑袋，按下电话。果不其然，再次面试的无理请求被HR委婉地拒绝了。想来也是，谁会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而再单独面试一次。
　　喝光了冰箱里存储的啤酒，简易不由得更加烦躁。划了划信息列表，突然又放弃了约某某某出来的想法。
　　咸鱼似的躺在床上，简易只能感叹一句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就是如此的枯燥且无聊。
　　再睁眼时简易的心情无比复杂，她甚至感叹自己为何拥有一颗如此强大的心脏。搞砸了面试后，居然能没心没肺的刷视频刷到睡着。一阵五味杂陈之后，简易还是拨通了林希漾的电话。毕业后大家都各奔东西，即使简易在学生时代朋友众多，也逃不过这个定律。林希漾是她的大学同寝同学，也是为数不多选择在这个城市就业安居下来的人之一。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简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希漾在那边喂了半天才开腔“希漾……”
　　浓重的哭腔让林希漾懵了半晌，忙问道：“简易你怎么了？”
　　简易只是哭着，没有回答。
　　“你现在是不是在家？”
　　“嗯……”
　　“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好。”
　　放下手机，简易呆滞地抚摸上脸颊。那些湿润的，是泪水。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崩溃的，虽然她的人生确实是没有那么的一帆风顺。原来她也会哭？是不是她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她经历的一切比起她所希望的一切，偏离很远？
　　听到林希漾声音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了，放声痛哭起来。
　　林希漾打开门那一刻，看到的就是倚在沙发边抹眼泪的简易。她连忙跑过去，吃惊地问着：“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可吓死我了。”
　　简易抬头看了眼林希漾，肿得不像话的眼睛又是把林希漾吓了一跳。好半晌简易才止住了哭，有些哽咽地回道：“就是那个面试……”
　　“是面试没成功？”林希漾抢道。随后又思索了下可能性，改口道：“该不会是你被面试官下马威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根本连天星的门都没进。”简易哭着说道，最后差点笑出声来。“林希漾，大学毕业到现在，我真是完全失去方向。”
　　“到底怎么回事啊？”林希漾被简易弄得一头雾水。
　　听到简易从头到尾地解释完后，更加是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
　　最后才开口道：“简易，我们毕业时候打的那个赌，你觉不觉得是我赢了？”
　　“不觉得。我不觉得。”简易含泪带笑，冲林希漾摇摇头。“我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可是我不觉得是你赢了。”
　　林希漾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简易的脑袋，“你总是这样固执，有时候固执得连我都讨厌你。我时常想，如果我们不是朋友，你一定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简易更加肯定地回道：“那我更不觉得了。因为我们一定是朋友，你明明就是喜欢我这种性格的，干嘛不承认？”
　　林希漾无奈地摇摇头，把简易从地上拉起来，道：“回归正题吧。你难道只投了天星一家？”
　　“怎么可能，我这点头脑还是有的。”简易说到这里更加沮丧起来，“只是那么多家公司对比，天星的工资啊待遇啊都是最好的。我居然就这么错过了……想想都令人难受。”
　　林希漾划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把简易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眼睛一亮。“不如你去做艺人吧！”
　　“你说什么？！”简易差点一口水卡在嗓子眼儿，没想到工作了那么久，林希漾的思维还是一样跳脱。
　　“你看你不仅当初长得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唱歌也每年都在学校比赛里拿的是一等奖。你又那么喜欢唱歌，你之前不是还说高中时做过特长生的训练么？”林希漾认认真真地分析道：“你看你现在也还那么喜欢唱歌，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简易想也不想就回绝道：“你以为娱乐圈是什么地方？你觉得我漂亮，别人未必觉得；你觉得我唱歌好听，别人也未必觉得。如果说我会有当艺人的荒唐想法，那也应该是七八岁的我才会做的梦。我现在嘛，就只想有个安稳的工作。”唯恐林希漾再说些什么，简易补充到，“而且我当时没有继续去读歌唱学院，我的专业选的也是设计，也想去艺术部门工作。唱歌与其说是我的特长，不如说是一个爱好。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不要再做梦了。”
　　“这也太可惜了。”林希漾还是不服气地说道：“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就是觉得你唱歌好听，不出道简直就是明珠蒙尘！”说着，林希漾把手机上的内容给简易看，是天星娱乐官网的一档选秀综艺简章。
　　看到简章上介绍的主持人，简易有些心烦意乱。胡乱搪塞了几句，又聊了一会关于学生时代的事，就毫不犹豫地送客了。
　　有些时候，期待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情绪才是真的不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简易把闹钟数订到最多，强迫着自己起床，把每一个面试安排得妥妥当当。
　　看了眼备忘录里记录的一大堆琐碎，简易决定先去超市买些速冻食品和蔬菜。
　　她本来也是属于不会做饭的外卖星人一类，奈何生活所迫。挑挑拣拣了满满一车的物品，把它们抬上出租车后突然想起了徐茵的话。
　　徐茵是她的高中同学，一直到现在也保持联系，是很好的朋友。徐茵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从高中起就是偏理性又有主见的女孩。
　　她和自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
　　徐茵是小县城出身，没有很漂亮，气质却很好，但是一直都冷冷淡淡的，没有很多朋友也没有追求她的人。原因是她看起来不太好惹，以及她确实不太好惹。
　　而自己呢则是从国外回来读的高中，学生时代一直都备受关注和追捧。读书的时候，她有很多朋友，有很爱她的恋人。就算有些时候霸道蛮横了一点，可是身边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家中也是上有姐姐，下有弟弟，比起孤孤单单一个人的徐茵来说，简易有外人眼里看起来很爱自己的手足。
　　那个时候，总是很冷酷的徐茵说过，她很羡慕自己。
　　还记得填报志愿那天，徐茵安慰自己说道：“就算你没有考上也会过得很好的，因为你拥有这样的家庭。我永远都是羡慕你的。”
　　简易不否认徐茵的话，可她现在真想问徐茵一句，你现在还羡慕我吗？
　　她们读的是私立高中，徐茵的家里不是很有钱，是以特困生的身份进来的。当时读的那个高中并不是市重点中学，爸妈多次想让简易转学，可是简易都回绝了。
　　现在想来，当时也是因为家庭的原因，所以有恃无恐吧。
　　徐茵的入学成绩是当时的全校第一，离市重点只差一分。高一的学习也很力不从心，因为徐茵不会物理。高二文理分科后就理所当然的去了文科班，而自己不想和这个同桌分开，也去了文科班。
　　不同的是，后来的高考，徐茵爆冷成为最大黑马，夺走了原本一直属于一中的荣耀，拿下了文科生第一的桂冠，也被她梦寐以求的北大录取。
　　而自己虽然被徐茵抓着恶补历史，到最后也是极其危险的擦本二线而过。多亏专业这块够硬，能拿下全额奖学金才让自己有底气去天星面试。
　　现在的徐茵才是传说中事业爱情双丰收的人。对爱情没有信心的她，在大学遇见了丘比特，早就和男朋友结婚了不说；最重要的是大三就有律所朝她抛橄榄枝，不过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后出国读研，现在是国家的公务员并且是北大的博士生在读。
　　反观自己，当初因为懒惰，并没有勇气像徐茵一样读法学。最后看上了徐茵的读研历程，画虎不成反类犬，白白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大学这几年都没有多少收入，虽然在竭尽所能地养活自己，可还是会力不从心。就算是逼自己不收家人的钱，可还是会在现实面前低头。
　　那个该死的野鸡大学的研究生她终于读完了，也终于回国了。徐茵忙前忙后帮她介绍了不少工作，她都做不长久，后面简易饶是再厚的脸皮也觉得对不住徐茵。
　　把爱好变成工作是高中时期的徐茵一直挂在嘴边的话，所以现在的她成为了一名捍卫正义的人民法官。虽然徐茵深知自己的特性，给自己找的工作都是极其轻松的。可是在简易看了徐茵的一次开庭后，她明白自己想要的，也是那样的工作。
　　于是在徐茵的建议下，她怀着对设计的热忱重修了专业课。也回到了上海，她父母定居的地方。
　　回想起回到上海的这几个月，简易也是一阵苦涩。徐茵说得没错，自己即使作天作地，也过得这样好。她想起前几年去北京看徐茵的时候，她也拎着这么大的购物袋，但是没有舍得打车。
　　后来徐茵还完了家里的债务，终于舍得一张车票的钱来看她。站在自己租来的房子里，徐茵有些感慨地说道：“你这样的房间，我就算是出来工作了也怕是不会租那么大那么贵的。”
　　“唉……”简易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两大袋的战利品发呆。为了瞒住自己还没有找到工作的事情，简易没有选择回到父母的住宅，而是住在了姐姐名下的一套房子里。
　　虽然入口处距离电梯并不远，但还是有点距离的，简易感觉这能要了自己的老命。
　　四处张望了下，简易目光锁定了走在前面低头玩手机的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的，力气应该不错吧？
　　当然简易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因为附近除了他就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
　　“那个……帅哥？”简易在心底编排了上十种叫法，最后朝着那个原来越远的背影，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句帅哥。
　　简易的嗓门一直很大，被誉为寝室之最。而那位帅哥也非常自信，毫不犹豫地回头问道：“是在叫我对吧？”
　　“嗯嗯嗯！”简易十分自然地点头，心里默默欣赏着眼前人过高的颜值。“我不方便，你能走过来说话吗？”简易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就像是对待自己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也怪不得徐茵说自己这样的社恐分子，是体会不到简易的快乐的。
　　那个男生也十分自然地就走了过去，没有面红耳赤，没有得意洋洋。
　　要是徐茵站在这里，看到了这一幕，一定会脸上面无表情，心底十万个为什么。
　　“你是要加我的微信吗？”
　　“你能不能帮我拎个东西？”
　　……
　　这算是社死现场吗……简易心里默默地想。
　　但是面前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嗷嗷，拿东西啊。”他很自然地走过来问道：“是你一袋我一袋，还是我一个人拿两袋啊？”
　　简易还处在刚才的尴尬中，刚回过神来就直接被他惊呆了。
　　虽然但是，这年头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清奇的男孩子了。
　　而且他的鼻子好像比远看高挺很多……简易赶紧甩了甩脑袋，心底嗤笑自己，怎么变得像被生活折磨傻了的疯子一样想七想八的。
　　刚想要说话，旁边的男生就摇了摇头，“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像能拎得动的样子，那我就拎两袋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易觉得他的语气莫名的有点，幽怨。
　　“你住在哪儿啊？”
　　“啊，在七栋！七梯”
　　“……喂要是我待会儿累晕了你记得要救我啊。”
　　不是错觉，他是真的很幽怨。
　　七梯离门口是最远的一栋，七梯是七栋最后一梯。他走到一半有些踉跄的步子让简易心惊胆战，最后一个箭步冲上去，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要不还是给我一袋吧。”
　　“我可以！”语气里带有莫名的……倔强？
　　这应该不是错觉了。
　　简易想着，还是放开了手。
　　“你下次可以一次性少买一点的。”
　　好容易到了电梯门口，简易刚想道谢，对方就来了一句真挚的建议。
　　“啊……哈哈，是啊是啊。”简易笑了笑，很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你啊……”
　　回复她的是一个摆手远去的背影。
　　难以言喻的感觉。简易觉得，这应该是自己二十六年来最手足无措的一天了。
　　想着想着，心里又是一紧。今年过完生日，自己也二十六了啊。
　　都快要成大龄剩女了，简易看着家族群里的催婚消息欲哭无泪。爱情和面包，她竟一个也没得到。第无数次感叹，人生怎么可以如此艰难。
　　简易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发呆，她还是放不下天星的工作。
　　“要是姐姐那里有什么关系就好了……”简易一边想着一边敲打键盘给姐姐发微信。
　　简莳是简易的亲姐姐，年纪大她四岁，在很多事情上，她们两个可以算得上是无话不谈。不过关于这次面试的事情，简易还是没敢告诉简莳。
　　打完字又删除，删除完又重打，反反复复好几次，简易终于下定决心按下回车键。
　　简莳的消息回复很快，简易抱着忐忑的心情点开。不过简莳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抱怨了几句。让简易心情大好的是简莳说过几天有个酒局，天星娱乐的人也在，到时候她会想办法把简易塞进去。
　　虽然对姐姐感觉到有些抱歉，但简易还是在内心小小的欢呼了一声。姐姐简莳的人脉广，简易从小到大都一直很崇拜她，这次的事情姐姐出马，肯定是万无一失了。
　　特别提示音响起，简易以为是订阅的明星推送，兴冲冲地打开手机。目光触及到邮件的那一刻，笑容却有些崩裂。
　　“搞怪的不是红绿灯，不是时机，而是我数不清的犹豫。”
　　简易读书时一直喜欢看韩剧，一直最喜欢《请回答1988》，一直最喜欢德善与狗焕，身边也一直有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初三冬天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在一起。
　　简易怔住了，也答应了。
　　不是不浪漫，他们在一起，他为她所做的浪漫的事情可多了，她说三天三夜怕都是说不完的。因为真正很爱的时候，在一起的每个瞬间，经历的每件事情，都是浪漫。
　　高中她回国的时候，江衍开心的样子，她现在都还记得。记得那天山顶他为迎接她而放的烟火，记得他鼻尖通红堆雪人的样子，记得相机里十三个G的照片与视频。
　　“我喜欢重庆！”
　　“那我陪你一起去重庆！”
　　不知道是因为酷爱吃辣，还是受到了电影的影响，简易回到上海后就提出要去重庆读高中，理由就是她想去。江衍大概是不愿意再分开了，怀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陪着她一起去了从未去过的城市。
　　简易从未讨厌过重庆，即使后来的高考失利。她在重庆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在重庆的每一天她都像过去一样开心，甚至于比过往更恣意。江衍也一直在她身边，一起走过了三年。简易坚信他们永远不会分开，徐茵也是。
　　床头上贴着的拍立得照片摄于他们高中毕业那一天，底下的空白处徐茵写上了“一直在一起”五个字。
　　他们的确一直在一起，只不过隔了很远很远，太远太远。简易江衍的志愿表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简易没能考上他们一起填的第一志愿，而江衍和徐茵一起去了北京。他们再一次，分隔两地。
　　有些时候简易害怕异地恋，异地恋十有九散，她不是对自己没信心，是因为江衍而没信心。徐茵很冷淡，可是最后还是拗不过简易，时常去江衍的学校看他。简易的目的昭然若揭，她不过是宣示主权的同时也希望徐茵能够帮她盯着点江衍。徐茵对此很不屑一顾。
　　江衍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对象，虽然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开朗大男孩，可是为人很谦逊有礼，脾气又好。大概是徐茵渐渐地烦了简易的各种莫名其妙，大概是简易收到越来越多人喜欢江衍的证据。总之大一下学期某天的某时，简易突然就到了北京。
　　“这个举动一点都不惊喜，很惊人。”徐茵吐槽她道。
　　因为那天的江衍根本就不在学校，徐茵告诉她江衍参加了学联物理组的竞赛并且正在进行最后的决赛考试，根本赶不回来。
　　最后简易的重心也没有在江衍不在学校这上面，而是责怪江衍为什么不把比赛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徐茵和她也说不通，只是有些不耐的通知简易，她以后不会再帮忙看着江衍了。
　　被问及原因，徐茵反而反问道：“你还要原因？原因就是我受不了一周不下五次去隔壁学校看望别人的男朋友有没有出轨了。”
　　一定是感情淡了，简易坚信着这个想法拨通了江衍的电话问他放假是先回重庆来接她还是直接回上海。却得到了一个想不到的回答，那边的江衍在一电话头支支吾吾的没有明说，最后是晚上徐茵打电话回来，告诉她江衍这个假期可能不回去了。
　　简易一时间噎住了，喉咙里那一句“那我呢”实在问不出口。徐茵难得的感同身受了一把，愿意拿出点时间来安慰她。
　　“江衍现在很努力的在读书，在创业，他也不想一直靠家里，所以拼命地在挣奖学金。”
　　简易听到徐茵的话心里更酸了，说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甚至要通过你的口中，我才能得到一点儿关于他的近况。”
　　“他也是在为你们的将来努力啊......”徐茵是真的不会安慰人，也不喜欢安慰人。或许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想清楚，才能想明白。他人的开导是远远比不上自己的想开的。
　　“虽然我都懂……”简易快要把美甲都给掰断了，可还是忍不住反问道：“难道他一个人就可以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而努力吗？”
　　“那你呢？你会为了和他的未来而努力吗？”徐茵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冰冷。
　　简易没再说话，徐茵也先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