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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现貘 那这么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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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龙在一旁都傻眼了,跟翁乐山庄的人相处真是刺激,到云顶客栈还不到一刻钟,自己却感觉死了又活过来,但此刻的气氛又像脖子上被架了刀。
正冬站在原地,面部的肌肉全部紧紧绷着,右手在斧柄上捏紧又松开,就在张宝龙以为他们还要干一场时,正冬终于皮笑肉不笑地说:“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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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云顶客栈名字虽然美,但内里说简陋都是夸赞,纵深十余米的土屋子只由两个耳室和一个堂屋组成。
堂屋里就摆了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灯光昏沉压抑,一眼望到底竟陷入黑暗当中,让人心中一紧。
左右耳室里分别有一个十米左右的大炕,一个炕上能睡十五个人,遇到有男有女的情况就分一下房间,若全是男人则不管有仇没仇都睡在一起,这样烧炕容易,灯也点得更少。
被褥枕头因为一年更换一次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汗味,但是张宝龙进到耳室时,便瞧见炕上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因为刚刚简短的打斗都在断断续续地交谈着,但声音不敢大,生怕惹恼了这“云顶正冬”。
正冬的房间是单独的,在堂屋最尽头有一扇木门,推开木门向右转便是,他房间后面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竹林,据说他的貘就住在竹林深处。
曹牧搀扶着石槿走过昏暗的堂屋,正冬就在阴暗处嚼着干粮盯着,眼神恨不得在曹牧身上烧出个洞来,正冬专注着,突然有个爽快的声音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正老板!”
张宝龙知道曹牧跟正冬有过结,但是他想和记车行将西北三州这大单拿下来,便不得不绞尽脑汁讨好这云顶客栈的老板。
“这么冷的天老板怎么能只吃点这硬邦邦的饼子,我炖了鸡,这碗鸡汤和汤里的鸡腿是专门给正老板准备的。”
正冬看臭虫一样看着张宝龙,这人身份是镖师,跟着曹牧来,见着自己与曹牧打斗,此刻却舔着脸来自己面前讨好,那点心思意图昭然若揭。
但张宝龙十分镇定,他料定有曹牧在,正冬不会对他怎么样。
“正老板不要如此看我,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三爷的意思。”
正冬认真地打量着张宝龙,明明长得端端正正,可这假话说得怕他自己都不信。
张宝龙并不介意正冬的目光,还是认真地自说自话:“不管怎么说,正老板都是三爷的师兄,是翁乐的干将,为了守护翁乐的一方安宁而在这隽君山风餐露宿,三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他脸皮薄不善表达。”
正冬笑了,觉得要么是这人傻要么是自己被看得很傻,于是赶紧接过张宝龙手里的碗,一口饮下里面的汤,鸡腿也直接被他吞进去。
张宝龙微笑着看正冬,似乎丝毫看不出男子厌恶的神情,这甚至令正冬本人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正冬一口将骨头咽下之后,也微笑起来,将碗递回去,然后轻言细语地说出最嘲讽的话。
“你,少讨好我,我不会因为你跟曹牧关系好就厌恶你,因为我正冬本来就厌恶,别人。”
话一说完,正冬便抽出自己的斧子擦起来,一眼都不想看那镖师。
而张镖师抱着自己的碗觉得很亏,因为自己还专门在正冬那汤里加了胡椒粉,而这胡椒粉不是康腊八备的,是他自己家带来的。
“正老板,麻烦你去把鸡卸下来,这鸡是三爷的财产,就是翁乐的财产,在你的地盘冻死了冻伤了就是你让翁乐的财产受到了损失,所以快去吧!”
正冬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人不是怕死怕得要命,怎么敢如此对自己说话?
他正要抬头看看这小镖师欠抽的俊脸儿,突然从远方传来哨声,徒然高亢却戛然而止,像是被浓稠的黑夜吞入腹中,留下压抑的沉默。
正冬不再看小镖师,而是将拭净的斧子插回后腰,三步并两步地向门外跑去,由于他身材高大,奔跑起来令地面也随之晃动。
但这晃动似乎又不止于正冬步伐的影响,客栈尽头的竹林中也传来相同节奏的声响,这声响浑然地动山摇般,让人心也紧绷起来。
大门洞开,暗淡的天光下有两只巨兽黑幢幢的影子出现,其身型之高大如巍峨山岳,双宝龙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心脏被吓得停拍片刻。
但正冬直接跃上其中一只巨兽的后背,任由其驮负着往呼啸的西北风来出前行。
客栈中的旅客们都起身挤在大门口,望着正冬离去的方向议论纷纷,张宝龙回过神时也挤进他们当中,想要从他们口中听取更多关于方才情况的解释。
果不其然,他们讨论的正是能解张宝龙疑惑的。
“云顶客栈建立伊始,正冬老板曾骑着他的貘从西向东,貘模样丑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吓得普通百姓纷纷躲避。”
“于是一路上若有商户或者人家愿意给其提供住宿与食物便赠给对方一枚口哨,这枚口哨一旦在主人遇难时被吹响,只要正老板在方圆二十里内,便会骑上貘前去营救。”
张宝龙听到此处心中有了新的疑惑:“那正老板一共给出去多少枚口哨?有多少人有幸能够得到正老板的相助?”
刚刚说话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宝龙面相俊逸,肤色虽深却均匀不似高原上常被强烈日光照射的人,便耐心回答道。
“小兄弟怕是外地人,当年正老板拢共给出口哨六十八枚,其中十九枚是对他施以援手的人家户,剩下的则是最初响应赵总把头与西域营商的四十九位商人。”
张宝龙奇道:“那这么说正老板为人也算良善?”
“你这小兄弟,说得什么话?正老板一直是大大的善人,只是这冷脸冷面脾气大,总让其他人误会了。”
“我们这些普通人都十分羡慕最初对正老板施以援手的十九户人家,还是他们能洞察人心,表面的凶恶不代表其内里。”
“如果能早日悟到此般境地,我们也不会每次路过隽君山便巴巴地来交这二两白银,让正老板护一晚上了。”
众人的议论还未停止,那地动山摇的声响已渐行渐近,所有人在此刻都噤声望着声响来的地方。
层云厚重似乎压在头顶上,天光微弱,一切都像是被浓墨染黑,分辨不出模样,但所有人都知道黑暗中奔来的是希望,是劫后余生,而将希望带来的便是正冬。
驮负着正冬与伤者的那只貘停在院子里,另外一只则直接奔回客栈后面的竹林。
貘温顺地将上半身趴下去,使正冬能抱着伤患平稳地回到地面上,待人下去,它便直起身向竹林奔去,只在半空中留下一团呼出的白气。
因为处于荒野,血腥味会引诱更多的猛兽,所以伤口已经经过简单的处理。
即便如此,大家看着正冬怀里的年轻人惨白的嘴唇都感觉到心惊胆颤,临近年关天寒地冻,野兽们想尽办法获取过冬的食物,如果不是云顶客栈为他们提供了庇护所,今晚的他们也将如这伤者,或比这伤者更甚,成为野兽的口粮。
“让开!”
情况紧急,正冬不多费唇舌,径直抱着伤者放于堂屋中的木桌之上。
“拿酒来!”
他一边将伤者大腿上粗糙的包扎解开,一边呼喝一声,便有人将墙角的酒坛抬过来。
正冬接过酒坛,三两下撕开封泥,将烈酒尽数浇向伤口。
伤者本陷在昏迷之中,伤口刺激的疼痛竟让他醒过来,四肢开始剧烈地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救命!”“别吃我!”
“想活命就闭嘴,嚷嚷得人头疼!”
云顶正冬不亏是出了名的脾气暴,对待伤者也丝毫不留情,用脚踩碎身边一长凳,捞起一截木头直接塞进伤者的嘴。
然后冲一干围观的人摊开他那巨大的手掌,于是立马有反应过来的,从斗柜里取出金创药和干净的细棉布,一件一件递到正冬的手里。
伤者此时也清醒许多,知道自己是被正老板救了,分不清究竟是痛得还是劫后重生的滋味感动的,他咬着那截木头红了眼睛。
正冬迅速在伤口上撒上金创药,仔细包扎后让两个身材高大的住客将人抬回炕上安歇。
张宝龙还在咂舌于正冬救人治人的速度,可以见得他平时没少做这些事,那边正冬便从斗柜中取出副中药,扔在他手里。
“小镖师,这鸡我还是不卸了,曹牧损失的不会是山庄的,我可不帮忙担。”
正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将他的斧子拿出来重新擦拭,斧子上的血迹已经变深有些干涸,也多用了些力气。
“但你既然喜欢熬汤,熬药肯定对你来说也不难,去把这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别废话,我这房费是二两银子一个晚上,你没出钱还不该出点力?”
张宝龙一面在心中可惜他的胡椒粉,一面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焉疲耷垮地去生火熬药。
正冬看着他拖拉的步伐不忘提醒一句:“记得把鸡卸下来,要不明早就该冻死了。”
小镖师步伐顿了一下,心中似有不忿,但想到那二两银子的房费又将怒气咽回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