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微风 风啊，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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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一支钢笔在一份平整的A4纸上划过，带出细微的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十分感谢，程尧先生。”一位西装笔挺的男人看了眼递过来的器官捐赠书上的名字，朝眼前这位本该坐在高考教室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眼男孩苍白而消瘦的脸颊，以及那无神的双眼下的黑眼圈，还是忍不住道：“祝您身体健康。”
阳光下，男孩苍白的皮肤显的十分阴森，浓密的睫毛下是无神的双眼，在听完那一句话后，程尧苦笑了下，垂下的眼眸中透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与无奈。额前柔软的碎发堪堪挡在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上，遮挡住了眼眸下的那丝忧郁。
哪有什么身体健康，住在这种病房里的人以及那没有一丝活气的身躯。怕是活不长了。
那男人只微微摇了头就离开了病房。
待人离开后，程尧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夏日带着热气的风缓缓从窗外吹来，将少年那柔软的发带起，露出苍白的额头以及那双充满死气的眼睛。
程尧已经在中医院住了一周，在这一周里，他做好了在生前的所有准备。
他是在一个清晨被送来医院抢救的。
那天早上，他照旧拿起手上的书在公交站等待校巴，周围的人都跟他一样，拿着书拼命看，有的人甚至嘴中发出细微的读书声。才站了一会，他就觉得开始有些头晕眼花，明明带着眼镜，书上的字却渐渐模糊起来，额头上开始冒出许多汗，顺着他脸颊滑落下来，肚子开始绞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都迷迷糊糊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因为这剧烈的疼痛感，他渐渐感到浑身无力双腿发软，他整个人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身子无力地滑下去，手中的书早已掉落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牙齿狠狠地咬住下唇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不一会，他便品尝到了鲜血的滋味，嘴唇早已被他咬破，一部分顺着苍白的唇瓣流入嘴中，一部分殷红的血滑过下颚，滴落在衣襟上。
周围的场景渐渐模糊，眼中只倒映出了周旁一脸错愕的众人惊呆了一般傻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原本死一样寂静的人群突然爆发起来，向一旁的路人寻求帮助。
他的意识渐渐消散，在最后一丝力量被抽丝剥茧出来时，他冰冷的身体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他觉得安稳而又着迷，就这样昏死了过去。
再一起来，掀起眼皮，就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放满了仪器的的病房，以及一直吵得他心烦的滴滴滴声。程尧嘴巴干裂的厉害，想开口说话却发现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发出低哑而又微弱的如蚊子一般的声音。身体就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连接着多个仪器，手里还打着滴瓶，嘴上的氧气罩勒得他有些痛。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护工好似是有所感应一般，睁开眼看见了直勾勾盯着她的程尧，先是大叫一声，再手忙脚乱地去按呼叫铃。
原本就十分疲倦的程尧，光是睁开眼睛就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被她这么一叫，脑子顿时疼了起来，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之后再一次醒来时，他的身体已经没那么虚弱了，虽说有所好转，从ICU病房出来，但是还是依旧在医院常住下来。
程尧闭着眼睛静静地吹着风，整个身体都轻松多了。
器官捐赠书已经签了，也给爷爷奶奶留了信，那些未完待续的作品也终究是没了后续。
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更没有什么难以置信的惊讶，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早在高二的时候，程尧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当时正是关键时刻，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便没有多在意。只不过后来每况愈下的身体还是让他有所察觉。只是当他看着空荡荡的家时，只觉得索然无味。也有无意间提起过，但是程齐只丢下了一句冷冰冰的矫情就摔门而去。
他也想过去治疗，但一想下来，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按部就班的生活，空荡荡的家，冷冰冰的话语，狠毒的咒骂，旁人轻蔑的眼光。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一生，好像就这样到头了。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没有多余复杂的情绪，没有暖人心田的关心。
他早在出生起，就被注定会过得如此糟糕。
因为他的命，还连着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只有冰冷冷的称呼以及活在别人的咒骂中的母亲。
程尧缓缓睁开眼，用骨瘦如柴的双手在脸上微微往上撑，咧着嘴，露出一个古怪而又狰狞的笑。
太久没有笑过了，是这样笑的吗？
他将头伸出窗外，低眉瞧了眼下面的水泥地。
三楼，以他现在这个身躯，应该可以解脱吧。
微风缓缓吹过，他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一阵低笑传入了他的耳中。
“噗嗤。哈哈哈......”爽朗的笑声让程尧忍不住回过头，这一瞥，便是一辈子。
只见那个男人倚靠在病房门口，留着潮流的发型，一张棱角分明却带着些柔和的脸庞。一对飞扬的眉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儿，眼中好像有星星在闪耀，高挺的鼻梁，修长的手覆盖住嘴巴，捂嘴笑着，另一只手拿着书，就那样靠在门框旁。
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米色短袖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将那长腿笼罩在里面，模特般的身材，俊朗帅气的长相，犹如画中走来一般，向他徐徐走来。
一米八几的身高高大而结实，走近来，才发现他才到那男人的下颚那里。
“程尧。”男人好听的嗓音呼唤着他的名字，让程尧猛地心头一颤。
已经多久没听见别人这么正式地喊自己的名字了。
“陈老师。”一开口，程尧便听见了自己沙哑地可怕的声音，只低着头，把脑后的斡旋留给陈凉川。
陈凉川拿起一旁桌子上还未动过的一次性纸杯，手覆盖上去，杯中的余温透过纸杯传入手心。
“喏，喝吧。”
程尧接过杯子，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陈凉川的手，顿时僵了一下，再接过来。
陈凉川，他高三的数学老师，虽说明明还是个实习老师，却可以来教他们高三致远班。刚开始来的时候不少人说是借着关系来的，但是事实证明，他的教学能力数一数二的好，尽管他只是个实习老师。
程尧还记得他来班上那天，当他从门口跨步走进来时惊呼声就没断过，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
年方二十四，模特身材，明星长相，走到哪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听说你想放弃治疗？”陈凉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程尧抬起头，与对面那双毫无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嗯，太痛苦了。”虽说程尧嘴上说着痛苦，从他的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情绪，好像这话不是替他说的一般。
“那要跟我走吗？”那男人一张口，就能说出让人错愕不已的话来，“剩下的时间，我来陪你。”
明明之前没有多大交集的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程尧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答应，只觉得，自己好像拒绝不了他。
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提出这样的询问。
程尧点点头，轻轻地说了句，“好。”
还未待两人再说什么，门口的怒骂声就传来。
“程尧！现在就给我出院！谁有钱给你治这个病！你弟弟和妹妹还要上学，哪里有钱给你治病，都是晚期了，给你治疗也是拖着你这条贱命，住了一个多星期了，现在就给我滚出来！”
程乔从门口开始就一直骂骂咧咧的，看见了站在程尧旁边的陈凉川，就只瞥了一眼，便伸手去拉程尧。
程尧身体本就十分虚弱，被程齐这么一拉，整个人都要倒了一般。
“够了。”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程尧沉沉欲坠的身体，拉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带。
“我带程尧走，他会出院的。”陈凉川冷冷的看着程齐，程齐被他看得一哆嗦，转头走了，只留下一句让程尧永远都放不下的话，“你最好赶紧死，别让我看见你。”
程尧愣愣地待在陈凉川的怀抱里，陈凉川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体一直在轻微的颤抖。
“程尧，坚持下去，活下来。生活还有很多美好是你所没领略的，要抱有期望，这个世界，依旧很美。”
哪怕陈凉川自己都不相信这番看似很美丽的话，但对于眼前的人来说，他很需要。
程尧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只是把自己清理了下，再换一套干净的衣服，背着自己那天早上的书包，包里沉甸甸的书只让他觉得沉重，一步一步走下去，一步比一步沉重。
到了门口，外面的太阳亮得刺眼，程尧被照得一时晃了眼，陈凉川把手中的书递给他，让他在医院里面等一会，便一个人跑开了。
手里的书不沉，很轻，封面上写着硕大的“搞笑段子集”以及那搞鬼的图案，让程尧心里一甜，心里，暖暖的。
在这万里无云的天空下，一阵微风吹过，陈凉川在阳光下，带着风，向他跑来。
风啊，吹吧。把他带到我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微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