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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动 她听见了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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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惊鹊
文/昭廓
年后的珞都下了一场雪,越明识身着披衫,坐在圆月轩窗前抄书。
她下笔极慢,刚抄几个字便忍不住翘起了小腿,被侍女石竹逮个正着。
石竹无奈道:“娘子。”
她只好默默将小腿放下。
石竹叹息,语重心长道:“娘子,奴婢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如今不比从前在外头,你的言行关系着郡王府的脸面,先生留的功课要认真对待……”
越明识一听这些就头痛。
她是蓬莱郡王的女儿,却并非从小养在王府,而是在江湖中长大。她与阿娘阿兄度过了平静的几年,直到阿兄死在霜州,她漂泊到珞都,这才与父亲相认。
父亲觉得愧对她们母子三人,口中皆是不得已。
他曾是先帝册立的皇太孙,只可惜世道动乱,天子奔逃,太子以身殉国,他这个皇太孙也流离在乱世中,幸而与她的阿娘相识,结为夫妻生儿育女。后来新帝登基,派人请他回京,他只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哪里敢带着妻儿回去。
虽然被封为了蓬莱郡王,但性命危如朝露,他以为不相见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越明识只是认真地听着,并不给予任何回应。
她不喜欢郡王府的生活。
越明识在江湖中长大,学的是轻功和剑法,听的是快意恩仇鲜衣怒马。
她该早些去报仇,而不是拘在府中读书习字练琴对弈。每一寸轻盈的剑骨都被束缚在幂篱之下,不能重见天日。更何况她本就不是做贵女的料,字写得都不如她刚开蒙的小妹妹。
她不能这么浪费时间了,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越明识转过脸望向石竹:“父亲母亲去哪了?”
石竹如实道:“惊蛰府平定叛乱,晌午班师回朝,陛下及郡王殿下都去城楼相迎了。”
越明识重新垂下脑袋:“不带我。”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含烟笼雾,濛濛如雨透不出情绪,语气却莫名有点哀怨。
石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哄道:“娘子认真做功课,待郡王殿下知道了定然欢喜,也许下次就带着你一起了。厨房蒸了娘子爱吃的楂糕,奴婢这就去取。”
她掀开帘子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盘色泽鲜亮的点心回来,未及开口,却见桌案前空无一人,唯有被推开的轩窗轻轻摇晃。
*
东风吹过浮冰的河水,珞都街市盈满卖花声。
越明识拂过杨柳,迈下几级石阶,推开酒肆的店门,霎时笑语和浊气扑面而来。
胡姬身姿娉婷,捧着酒壶与越明识擦肩,眸光在她身上微微一转,未做停留。
酒客们两两闲坐,聊得唾沫横飞口若悬河。
伙计引越明识上楼,向她解释今日如此热闹的缘故,“因着惊蛰府凯旋,小店新酿的米酒分文不取,姑娘可要来一壶尝尝?”
待到迈进雅间,伙计转身将门阖上,换下那副笑脸,轻声道:“小师妹,你来了。”
越明识问:“师兄,阿娘可有给我递什么消息?”
此处酒肆其实是江湖门派云生楼的据点。
云生楼的二楼主叫做越潮生,正是越明识的阿娘。
越潮生年轻时与蓬莱郡王钟离缙相恋,生下两个孩子。钟离缙没有带她走,她也不会跟他走。江湖天地广阔,何必随他去做那囚鸟。说句实在的,若是早知道他是什么狗屁王孙,她根本就不会同他在一起。
可后来长子死在江湖中,让她彻底胆寒,越潮生不得不硬下心肠,将女儿送回王府,起码能一世平安。
偶尔娘俩有话要说,便通过这家酒肆传消息。
伙计摇头:“没有,楼里一切都好,小师妹不必挂心。”
越明识:“可我有话要问,我听说近来各大门派都在找一部秘籍,云生楼也参与其中,是不是?”
“这同小师妹没什么干系。”
“师兄不说,我自去问阿娘。”
伙计无奈道:“师妹别惹楼主生气,她不想你牵扯进来。”
忽有人叩了叩门,得到应允后,胡姬脚步无声推门而入,端来茶水和点心,托盘落在梅枝方桌上,胡姬随意坐在交椅上翘起二郎腿:“小师妹想知道,告诉她又何妨?”
越明识凑过去:“还是师姐好。”
胡姬笑了笑,在伙计强烈谴责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小师妹可知,那秘籍与魔教有关?魔教教主已经神功大成,即将卷土重来颠覆武林,唯有《魁杓星经》能够克制一二。可《魁杓星经》被分成了七部分,贮藏在鲤鱼木函之中。如今江湖之人只得四尾,还剩三尾难寻。”
越明识问:“在何处?”
胡姬勾勾手:“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伙计忍不住制止道:“泥衣。”
褚泥衣不以为意,对越明识耳语几句,便起身翩然而去。
伙计长叹一口气,劝道:“小师妹……”
越明识推着他出去:“好师兄,你快去忙吧,我要瞧热闹了。”
她推开窗子,小口吃糕点。随着日晷的针影偏移,街上往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长街两旁的商铺也都探出一道道目光。没过多久,两队官兵跑来将百姓驱散。
越明识捏住糕点,倏然动了动耳朵。
她听见了远处的鼙鼓声。
像春雷始鸣,惊醒沉睡的蛰虫。马蹄声疾驰而来,震动大地,刹那间尘土飞扬。
骑兵高举仓庚图腾的高牙大纛,踏上珞都的通衢大道。
这便是惊蛰府班师回朝了。
惊蛰府是朝廷设立的武官官府,仓庚部掌管征伐作战,春鸠部负责拱卫皇都。
大将军松伯枢为武官之首,位在王公之上。
去年深冬,吴王起兵反叛,皇帝派松伯枢率部镇压,两个多月便彻底平定。自打那次皇都陷落之后,百姓怕极了叛军再度席卷而来,因此,攻无不克的惊蛰大将军在百姓心中简直神明一般。
世间嘈杂忽然熄灭,又猛然爆发开,百姓欢呼着将准备好的花果抛向队列。枪刀森布之间,花落如雨,松伯枢甲胄鲜明,面容沉肃,骑着高头大马,向皇城行进。
他的身后是个少年将军。
少年身躯微微后仰,高马尾随绛色发带风中招摇,颈间一圈毛毛领,簇着清傲锋利的面容,乱琼碎玉般的梅花落在他眉间,映得其人意气风发。
沉重铠甲下袍袖泛白褪色,手臂肌肉起伏,握着缰绳的手修长宽大,腕上缠着数圈皮革带,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他坦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也同样将视线从四方掠过,倏然眉眼一凝,锁定了倚窗握着茶盏的越明识。
眼瞳漆黑如墨,被睫羽遮住,流光隔着人潮涌来。
越明识一愣,茶水洒在手上。